書境
小侄子
墨竹軒。
柳婉容被扶進產房後。
整個院子便徹底忙了起來。
熱水一盆接著一盆送進去。
穩婆、府醫來回進出。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艾草香。
產房內。
時不時傳來柳婉容壓抑的痛唿。
每一聲。
都牽動著院外眾人的心。
姜青禾陪著林瓊玉站在廊下。
穩婆出來了一趟。
朝二人笑著點了點頭。
“夫人放心。”
“胎位很正。”
“少夫人身子骨也養得好。”
“只是頭胎,總要慢一些。”
林瓊玉輕輕點頭。
一直攥緊的手帕,總算鬆開了幾分。
……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
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親家母。”
柳夫人幾乎是一路趕著進來的。
額間還帶著細汗。
身後跟著十三歲的幼女柳婉寧。
林瓊玉連忙迎了上去。
握住她的手。
“親家母。”
“你別急。”
柳夫人眼眶已經有些泛紅。
“我哪裡能不急。”
她說著。
忍不住朝產房望去。
正巧。
裡面又傳來柳婉容一聲輕輕的痛唿。
柳夫人的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這孩子……”
“從小最怕疼。”
林瓊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溫聲安慰。
“穩婆說一切都好。”
“咱們安心等著就是。”
柳夫人點點頭。
卻還是忍不住攥緊了帕子。
柳婉寧站在一旁。
眼眶紅紅的。
她輕輕拉了拉姜青禾的衣袖。
小聲問:
“青禾姐姐。”
“我姐姐是不是很疼?”
姜青禾微微俯下身。
輕輕替她擦了擦眼角。
笑得溫柔。
“會疼。”
“可嫂嫂很勇敢。”
“而且。”
她望了一眼產房。
聲音輕柔而堅定。
“你姐姐一定會平平安安,把你的小外甥帶出來的。”
柳婉寧吸了吸鼻子。
用力點頭。
“嗯。”
她相信青禾姐姐。
……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日頭也漸漸升高。
就在這時。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公子回來了!”
話音剛落。
一道身影便快步跨進院門。
姜予桓連官服都來不及換。
額角還沁著細汗。
一進院子。
目光便落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
他腳步未停。
徑直便要朝產房走去。
“站住!”
林瓊玉一句話。
讓姜予桓勐地停下腳步。
“娘……”
“男子不得進產房。”
姜予桓這才像忽然回過神。
腳步硬生生停在門外。
一雙眼卻仍望著裡面。
久久沒有移開。
直到這時。
他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柳夫人。
神色微微一怔。
連忙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襟。
走上前恭敬行禮。
“小婿見過岳母。”
柳夫人連忙將他扶起。
“快起來。”
她望著眼前同樣神色焦急的女婿。
眼裡多了幾分欣慰。
“放心。”
“穩婆剛出來說過。”
“婉容一切都好。”
姜予桓輕輕點頭。
喉結滾動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
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她……”
“疼得厲害嗎?”
一句話。
柳夫人眼眶又紅了。
林瓊玉輕輕嘆了一口氣。
女子生產。
哪有不疼的。
可她還是笑著說道:
“你媳婦兒可比你想的堅強。”
“剛剛穩婆還誇她呢。”
“說她一直忍著,沒有亂了分寸。”
姜予桓聞言。
輕輕鬆了一口氣。
可目光。
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那扇房門。
……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
除了偶爾傳出的痛唿。
便只剩下樹梢間的風聲。
姜予桓負手站在廊下。
一步也沒有離開。
只是那雙平日握慣卷宗的手。
此刻卻早已不知不覺攥得發白。
……
臨近午時。
太陽漸漸升高。
墨竹軒裡卻沒有半分暖意。
每隔一陣。
產房裡便會傳來柳婉容隱忍的痛唿。
不算淒厲。
卻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姜予桓站在廊下。
從最初負手而立。
到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
已經變成了來回踱步。
一步。
兩步。
三步。
……
又折回來。
柳婉寧偷偷瞧了好幾眼。
終於忍不住拉了拉姜青禾的袖子。
壓低聲音問:
“青禾姐姐。”
“姐夫一直這樣走。”
“不累嗎?”
姜青禾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眼底浮起一絲笑意。
“大哥這是著急。”
柳婉寧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原來男子著急的時候。”
“也會坐不住呀。”
一句童言童語。
倒讓院裡原本緊繃的氣氛鬆快了幾分。
就連柳夫人都忍不住笑了笑。
“這孩子。”
……
沒過多久。
穩婆又掀簾走了出來。
姜予桓幾乎是第一時間迎了上去。
“怎麼樣?”
穩婆笑著福了福身。
“大公子放心。”
“宮口開得很好。”
“再等等便是。”
姜予桓剛鬆了一口氣。
卻又忍不住問:
“她疼得厲害嗎?”
穩婆一愣。
隨即笑了。
“大少夫人自然是疼的。”
“不過女子生孩子都是這麼過來的。”
“少夫人是個能忍的。”
“到現在都還一直照著老婆子的話使力呢。”
姜予桓沉默地點了點頭。
良久。
才輕輕說了一句。
“勞您了。”
穩婆笑著擺擺手。
“老婆子接生這麼多年。”
“還是頭一回見大公子這樣的。”
“放心吧。”
“老婆子定讓您平平安安見著媳婦兒和孩子。”
一句話。
院裡幾個婆子都低頭笑了。
姜予桓耳根微微一熱。
卻沒有像平日那般從容。
只是朝穩婆鄭重拱了拱手。
“有勞。”
穩婆笑呵呵地重新進了產房。
……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
院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姜敬謙下值回來了。
他走進墨竹軒時。
腳步明顯比平日快了不少。
可一進院。
見柳夫人也在。
還是先拱了拱手。
“親家母。”
柳夫人連忙還禮。
“親家。”
兩人不過簡單寒暄了一句。
姜敬謙便走到林瓊玉身邊。
聲音放得極輕。
“怎麼樣了?”
林瓊玉望著緊閉的房門。
輕輕搖了搖頭。
“快了。”
“穩婆說一切都順利。”
姜敬謙點點頭。
沒有再問。
只是安安靜靜站在夫人身旁。
目光同樣落在產房。
一家人誰也沒有再說話。
靜靜等著。
……
日頭漸漸偏西。
忽然。
院門外又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還沒見著人。
便先聽見一句壓得極低的聲音。
“還沒生?”
眾人聞聲望去。
只見姜予澤貓著腰,從月洞門後探出半個腦袋。
見院子裡靜悄悄的。
他這才輕手輕腳走了進來。
剛走兩步。
便瞧見自家大哥還在廊下來回踱步。
姜予澤忍了又忍。
終究還是沒忍住。
湊到姜青禾身邊。
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嘀咕。
“哥這是……”
“準備把墨竹軒重新丈量一遍?”
姜青禾抿著唇。
努力忍著笑。
“二哥。”
“小點聲。”
姜予澤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我已經很小聲了。”
說著。
他又偷偷瞄了一眼姜予桓。
終於還是走了過去。
“哥。”
姜予桓腳步沒停。
“嗯。”
“你歇會兒吧。”
姜予澤一本正經地勸道。
“再這麼走下去。”
“等我小侄兒出生。”
“認得的第一樣東西。”
“怕不是你這串腳步聲。”
姜予桓終於停下腳步。
緩緩側過頭。
看著自己這個弟弟。
沉默了兩息。
只回了一個字。
“滾。”
姜予澤摸了摸鼻子。
十分識趣地退了回來。
小聲對姜青禾道:
“完了。”
“是真急了。”
“連罵人都只剩一個字了。”
姜青禾終究還是沒忍住。
彎起了眼睛。
院裡的氣氛。
也因為這一鬧。
輕鬆了不少。
然而。
就在眾人笑意未散時。
產房裡。
忽然傳來柳婉容一聲比先前更重的痛唿。
所有人的笑容。
瞬間收了起來。
墨竹軒。
再次安靜得落針可聞。
……
產房內。
穩婆的聲音明顯快了幾分。
“大少夫人!”
“好!”
“就是這樣!”
“再來一次!”
柳婉容額前的碎髮早已被汗水浸溼。
雙手死死抓著床褥。
疼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耳邊卻始終記得姜青禾方才握著她手說的話。
她咬緊牙關。
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次使力。
……
產房外。
眾人的心也隨著裡面一聲聲指引提了起來。
柳夫人手裡的佛珠不知道撥了多少遍。
嘴裡低低念著佛號。
林瓊玉握住她的手。
兩位母親誰也沒有說話。
卻都知道彼此在擔心什麼。
姜予桓站在門口。
這一次。
他沒有再來回踱步。
只是靜靜站在那裡。
目光始終落在那扇門上。
袖中的雙手早已攥得發白。
忽然。
裡面又傳來柳婉容一聲壓抑的痛唿。
姜予桓眼睫狠狠一顫。
腳下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往前邁了一步。
“大哥。”
姜青禾輕輕叫了他一聲。
姜予桓回過頭。
姜青禾望著兄長,輕輕笑了一下。
“嫂嫂會平安的。”
短短几個字。
卻莫名讓姜予桓一直懸著的心安定了幾分。
他輕輕點頭。
“嗯。”
……
不知過了多久。
產房內忽然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連穩婆的聲音。
也聽不見了。
院子裡。
靜得彷彿連風都停了。
柳夫人臉色微微發白。
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怎麼……”
話還沒說完。
下一瞬。
一聲清亮響亮的嬰兒啼哭。
驟然劃破整個墨竹軒。
“哇——”
那哭聲洪亮得驚人。
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到來。
院子裡先是一靜。
緊接著。
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柳夫人眼淚一下便掉了下來。
林瓊玉也長長舒了一口氣。
笑著握緊了她的手。
“生了。”
“親家母。”
“咱們婉容生了。”
姜予澤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剛想喊。
又硬生生捂住自己的嘴。
只能壓著聲音。
興奮得直跺腳。
“生了!”
“真的生了!”
反倒是姜敬謙。
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臉上難得露出一抹發自心底的笑意。
他望著那扇房門。
低低說了一句。
“母子平安便好。”
就在這時。
房門"吱呀"一聲開啟。
穩婆抱著襁褓,笑得見牙不見眼。
“恭喜老爺!”
“恭喜夫人!”
“大少夫人生了位小公子!”
“七斤六兩!”
“白白胖胖,哭聲洪亮,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
話音剛落。
整個墨竹軒頓時喜氣洋洋。
婆子丫鬟紛紛笑著道喜。
“恭喜老爺!”
“恭喜夫人!”
“恭喜大公子!”
姜敬謙笑著連說了三個“好”。
“賞!”
“都賞!”
“今日墨竹軒上下,每人多領三個月月錢!”
院子裡頓時響起一片歡喜的謝恩聲。
姜予澤已經迫不及待湊到穩婆身邊。
伸長脖子往襁褓裡瞧。
“小侄兒。”
“我是二叔。”
“快看看二叔。”
穩婆被逗得哈哈大笑。
“二公子,小公子這會兒哪看得見您。”
眾人聞言。
都笑了。
笑聲中。
姜予桓卻沒有去看孩子。
他的目光越過穩婆。
望向產房。
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緊。
“婉容呢?”
穩婆一愣。
隨即笑意更深。
“大公子放心。”
“少夫人好著呢。”
“就是累壞了,這會兒剛睡過去。”
一句話。
姜予桓一直懸著的那顆心。
終於落了下來。
他緩緩閉了閉眼。
長長吐出一口氣。
像是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一般。
唇角卻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
姜予澤站在一旁。
看看襁褓裡的侄兒。
又看看自家大哥。
忽然咧嘴一笑。
“哥。”
“你這樣子。”
“不知道的。”
“還以為剛剛生孩子的是你。”
一句話。
滿院子的人。
都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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