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二十年。

十月上旬，入秋。

秋意漸濃。

殿選也終於落下帷幕。

東宮儲妃人選，經皇上與皇后親自定奪，塵埃落定。

太子妃

開國公府嫡長女，陸婉凝，年十六。

良娣二人

內閣首輔嫡次孫女方華容，年十六。

定西侯嫡女沈長鸞，年十六。

良媛二人

國子監祭酒獨生女崔清商，年十七。

太傅嫡么孫女顧雲舒，年十五。

另擇承徽四人、昭訓四人、奉儀六人，共同充實東宮。

待十月中旬太子行弱冠禮後，眾人將陸續入東宮。

至於太子大婚，則定於來年開春，擇吉日舉行。

……

訊息傳出。

京城再次熱鬧起來。

茶樓酒肆談論的，也從姜家姑娘退出殿選，變成了東宮未來的女主人。

“這位陸姑娘，當真是好福氣。”

“開國公府百年底蘊，配太子倒也相宜。”

“方家和沈家的兩位姑娘也是極出挑的。”

“還有顧家那位么姑娘，今年才十五吧？”

“可不是，那可是皇后孃家侄女。”

眾人議論紛紛。

不過短短數日。

東宮後院的人選，便已傳遍京城。

只是偶爾也會有人感慨一句。

“若姜家姑娘沒有因病免選……”

“這太子妃之位，只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話音剛落。

便有人擺了擺手。

“如今木已成舟，還提這些做什麼。”

“也是。”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

一句話。

眾人紛紛點頭。

很快。

話題便又回到了東宮新冊封的幾位姑娘身上。

而那個曾被所有人認為最有可能入主東宮的名字。

也隨著這一場殿選的結束。

漸漸淡出了眾人的議論。

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

與此同時

姜府。

午後的秋陽正好。

花園裡的桂花開得正盛。

微風拂過。

空氣中盡是淡淡的甜香。

“嫂嫂。”

姜青禾放慢腳步，扶著柳婉容緩緩走在鵝卵石小徑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柳婉容已經高高隆起的小腹。

輕聲笑道：

“今日就走到這裡吧。”

“再走下去，您和小侄兒都該累了。”

柳婉容聞言失笑。

抬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

“你呀。”

“如今比娘還緊張我。”

姜青禾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那當然。”

“娘可是交代了。”

“如今整個姜府。”

“嫂嫂最金貴。”

柳婉容笑著搖頭。

“若讓你大哥聽見。”

“又該說你慣著我了。”

姜青禾彎了彎眼。

“那就讓大哥說去。”

“反正他從小就說不過我。”

柳婉容被逗得笑出了聲。

只是剛笑到一半。

臉上的笑意卻忽然一滯。

腳步也跟著停了下來。

姜青禾立刻察覺到不對。

“嫂嫂？”

柳婉容一隻手扶住肚子。

輕輕蹙起眉。

“沒事……”

“就是方才肚子突然緊了一下。”

姜青禾神色微凝。

“是不是又疼了？”

柳婉容剛想搖頭。

下一瞬。

腹中又是一陣明顯的墜痛襲來。

她忍不住輕輕彎下腰。

倒吸了一口涼氣。

姜青禾眼神一變。

立刻伸手扶穩她。

“木槿！”

木槿和白芷連忙跑了過來。

“姑娘！”

姜青禾低頭一看。

柳婉容裙襬下方，已有羊水緩緩浸溼了衣料。

她心頭一緊。

聲音卻仍舊冷靜。

“白芷，立刻去請娘。”

“木槿，快去請穩婆和府醫。”

“再讓人備轎椅。”

“嫂嫂發動了。”

話音剛落。

整個花園頓時亂成一團。

……

姜青禾穩穩扶住柳婉容。

指尖輕輕搭在她腕間。

確認並非驟然急產後。

她心裡微微一定。

“嫂嫂，別怕。”

“先跟著我慢慢唿吸。”

“產房已經備好。”

“咱們現在回墨竹軒，還來得及。”

柳婉容咬著唇，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輕輕點了點頭。

手卻不自覺攥緊了姜青禾的衣袖。

“禾禾……”

“我有點怕……”

姜青禾反握住她的手。

輕輕笑了笑。

“有我陪著，放心。”

“娘也馬上到了。”

“穩婆和府醫都在來的路上。”

“不會有事的。”

一句一句。

不急不緩。

柳婉容原本懸著的心，也漸漸安定了下來。

就在這時。

林瓊玉快步趕了過來。

“婉容！”

她一眼便看見柳婉容裙襬上的水跡。

神色頓時一緊。

“羊水破了？”

姜青禾點頭。

“剛破不久。”

“陣痛也開始了。”

林瓊玉到底生養過三個孩子。

心裡雖急，卻沒有亂。

她立刻吩咐身後的嬤嬤。

“快。”

“扶少夫人回院子。”

“熱水、參湯、剪子、棉布，都提前備好。”

“讓廚房把爐火燒旺。”

“再派個人去門口等穩婆。”

“到了直接帶進來。”

“是！”

一時間。

整個姜府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柳婉容剛坐上轎椅。

忽然又是一陣疼痛襲來。

她忍不住輕輕悶哼了一聲。

姜青禾連忙蹲下身。

輕輕握住她的手。

“嫂嫂。”

“您聽我說。”

“現在千萬別亂用力。”

“留著力氣。”

“等穩婆來了，再聽她的話。”

柳婉容咬著唇。

點了點頭。

“好。”

她望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几歲的姑娘。

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幸好……”

“今日是你陪著我。”

姜青禾輕輕替她拭去額角的汗。

笑意溫柔。

“嫂嫂。”

“您今日可是要替咱們姜家添個小寶貝啊。”

“這麼重要的時候。”

“我哪能不陪著您。”

柳婉容忍不住彎了彎唇。

原本因疼痛而緊繃的神情，也緩和了幾分。

……

就在眾人護著柳婉容往墨竹軒走的時候。

另一邊。

大理寺。

一匹快馬疾馳而至。

馬背上的姜府小廝翻身下馬。

連韁繩都顧不上系穩。

便快步跑到衙門前。

朝值守的衙役急急拱手。

“勞煩通傳一聲。”

“姜府有急事。”

“求見大理寺左丞姜大人。”

值守衙役見他神色焦急。

不敢耽擱。

連忙入內稟報。

不多時。

姜予桓快步走了出來。

“出了何事？”

小廝連忙行了一禮。

“大公子。”

“大少夫人發動了！”

“夫人命小的立刻來請您回府！”

……

姜予桓神色一變。

“發動了？”

“是。”

小廝連連點頭。

“姑娘今日陪著少夫人在花園散步，誰知走到一半便發動了。如今穩婆和府醫都已經趕過去了。”

姜予桓心頭勐地一緊。

下意識問了一句。

“婉容如何？”

“回大公子，姑娘說羊水剛破，少夫人一切都好，讓您彆著急。”

話雖如此。

姜予桓哪裡還能不急。

他轉身便朝衙門裡走。

腳步快得幾乎帶起了風。

一路上，遇見他的衙役紛紛停下行禮。

“姜大人。”

“姜大人。”

他只是點了點頭。

腳步卻未曾停過。

剛走進值房。

正埋首整理卷宗的主簿抬起頭。

“大人，這是方才送來的卷宗，還需您——”

“明日再審。”

姜予桓一邊說，一邊取下官帽放到案上，又抓起一旁的外袍披上。

動作一氣呵成。

卻明顯比平日快了許多。

主簿愣了一下。

認識姜大人這麼多年。

還是頭一回見他這般匆忙。

“大人，可是府上出了什麼事？”

姜予桓繫著衣帶。

唇角卻不自覺揚了起來。

“夫人要生了。”

短短四個字。

值房內先是一靜。

緊接著。

幾位同僚頓時都笑了。

“恭喜姜大人！”

“哈哈哈，難怪今日連卷宗都不要了。”

“快回去吧，這裡交給我們便是。”

平日裡最愛與姜予桓鬥嘴的少卿也笑著揮了揮手。

“放心。”

“今日就算天大的案子，也沒有姜夫人生孩子重要。”

姜予桓朝眾人拱了拱手。

“多謝。”

說完。

轉身便大步離開。

不過片刻。

一匹快馬便自大理寺疾馳而出。

一路朝著姜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