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八百里加急
永康二十年。
十二月十三,冬季
京城。
黎明未至。
朱雀大街仍籠罩在一片灰白晨霧之中。
宮門外。
一騎快馬自北方疾馳而來。
馬腹早已被鮮血磨得通紅。
馬上的傳令兵滿身風雪。
嘴唇乾裂。
卻依舊死死護著懷中那封軍函。
遠遠看見宮門。
他勐地提起最後一口氣。
高聲喝道。
“北境軍報——!”
“八百里加急——!”
這一聲。
瞬間打破了皇城清晨的寧靜。
宮門守軍神色驟變。
沒有半句盤問。
“開宮門!”
沉重宮門緩緩開啟。
戰馬沒有半分停留。
徑直衝入皇城。
….
御書房。
謝明璋剛批完最後一本奏摺。
於得全便一路快步而來。
腳步比平日快了許多。
卻依舊穩。
“陛下。”
“北境軍報。”
“八百里加急。”
謝明璋手中的硃筆頓了一下。
抬起頭。
“呈上來。”
於得全雙手奉上軍函。
軍函尚未拆開。
那枚鮮紅的靖北王印,已經讓整個御書房安靜下來。
謝明璋親手拆開。
低頭。
一字一句看下去。
他的神色沒有變化。
可越往後。
眉頭便鎖得越緊。
直到最後。
他緩緩將軍報放回案上。
久久沒有說話。
於得全跟隨聖駕多年。
極少見皇帝如此沉默。
良久。
謝明璋才緩緩開口。
“傳太子。”
“傳三公。”
“傳兵部、戶部尚書。”
於得全低頭應是。
正準備退下。
謝明璋又補了一句。
“再傳信武將軍周慶。”
“即刻入宮。”
“是。”
……
不到半個時辰。
御書房內。
已站滿了朝中重臣。
太子謝承淵立於左側。
三公依次而立。
兵部尚書、戶部尚書神色凝重。
最後趕來的。
是一身武將常服的信武將軍周慶。
謝明璋沒有寒暄。
直接將軍報遞給兵部尚書。
“念。”
御書房內。
只有兵部尚書沉穩的聲音緩緩響起。
隨著一行行軍情念出。
所有人的神色都漸漸凝重起來。
北狄諸部集結。
大小部落遷營。
兵鋒直指北境。
……
待軍報唸完。
御書房一片寂靜。
周慶率先抱拳。
“陛下。”
“臣請領兵馳援北境。”
謝明璋望著北境地圖。
緩緩點頭。
“準。”
“兵部。”
“即刻調京郊大營與齊州駐軍。”
“合計十萬兵馬。”
“五日後啟程。”
“馳援北境。”
“信武將軍周慶。”
“暫代靖北軍總兵。”
“即日起赴北境聽令。”
“凡北境軍務。”
“皆聽靖北王調遣。”
“不得有誤。”
周慶抱拳。
沉聲應道。
“臣。”
“領旨!”
兵部尚書與戶部尚書同時出列。
“臣領旨。”
……
聖旨一下。
整個京城。
開始動了。
兵部官員連夜核對兵冊。
戶部撥發糧草軍餉。
京郊大營燈火徹夜不熄。
一輛輛糧車。
一車車箭矢。
不斷駛入軍營。
......
傍晚。
姜府。
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尚未散盡。
府門外,一匹黑馬緩緩停下。
姜予澤翻身落馬,將韁繩隨手丟給迎上來的小廝。
“替我喂點精料。”
“是,二公子。”
他今日回來得比平日晚了些。
肩頭還沾著幾片未化的雪。
剛跨進垂花門。
便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道細細的哭聲。
“哇——”
“哇——”
姜予澤腳步一頓。
忍不住笑了。
“這小發財嗓門又見長了?”
話音剛落。
柳婉容已經抱著襁褓,從迴廊那頭慢慢走了過來。
“什麼小發財。”
“哪有二叔這樣喊自己侄兒的。”
姜予澤笑著迎了過去。
低頭看了一眼襁褓裡的小傢伙。
“怎麼沒有?”
“你瞧瞧。”
“哭得這麼響亮。”
“以後準發財。”
柳婉容被他逗得失笑。
輕輕拍了拍懷裡的姜逸舟。
“你聽聽。”
“你二叔又胡說八道。”
姜予澤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姜逸舟肉乎乎的小臉。
小傢伙哭聲一停。
眼睛都沒睜。
小嘴卻動了動。
又睡了過去。
姜予澤頓時樂了。
“喲。”
“還挺給二叔面子。”
柳婉容笑著白了他一眼。
“那是哭累了。”
“與你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
姜予澤一本正經。
“說不準小發財知道二叔回來了,高興。”
柳婉容終於沒忍住。
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等你大哥回來。”
“我一定告訴他。”
“有人天天給他兒子亂起名字。”
姜予澤摸了摸鼻子。
“那可別。”
“我大哥如今有兒萬事足。”
“我可打不過他。”
兩人正說笑著。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溫柔的聲音。
“二哥。”
姜予澤回過頭。
姜青禾正抱著一個小暖爐,從月洞門緩緩走來。
瞧見哥哥回來了,眼睛微微一彎。
“今日回來得倒巧。”
“正好廚房燉了蓮藕排骨湯。”
姜予澤笑道:
“還是妹妹疼二哥。”
“哪像大嫂。”
“整天就知道護著小發財。”
柳婉容哭笑不得。
“你再叫一句小發財試試?”
“行行行。”
姜予澤舉起雙手。
“姜逸舟。”
“我們逸舟小公子。”
“滿意了吧?”
柳婉容輕哼了一聲。
“這還差不多。”
幾人一路往花廳走去。
一路上。
姜予澤照舊插科打諢。
一會兒逗侄兒。
一會兒又逗妹妹。
彷彿今日與往日。
並沒有什麼不同。
……
直到晚膳前。
姜敬謙下值回府。
剛踏進前廳。
管家便快步迎了上來。
壓低聲音道:
“老爺。”
“二公子回來了。”
姜敬謙一邊解下官帽,一邊點頭。
“嗯。”
管家頓了頓。
又補了一句。
“二公子說。”
“等您回來。”
“請您去書房一趟。”
姜敬謙腳步忽然停住。
他緩緩抬起頭。
神色沒有變化。
眼神卻微微沉了幾分。
若只是父子閒談。
予澤不會特意讓人等他。
既然開口便是書房。
那便不是家事。
而是……
公事。
姜敬謙輕輕應了一聲。
“知道了。”
說完。
轉身朝書房走去。
書房內。
炭盆燒得正暖。
案上的燈火將整間屋子映得通亮。
姜予澤已經先一步到了。
他沒有坐。
只是安安靜靜站在書案前。
聽見腳步聲,立刻轉身行禮。
“父親。”
姜敬謙“嗯”了一聲。
隨手將官帽放到一旁。
走到主位坐下。
“說吧。”
“何事?”
姜予澤沒有立刻開口。
而是自懷中取出一卷調令。
雙手奉上。
“請父親過目。”
姜敬謙接過。
只一眼。
便認出了兵部的印信。
他緩緩展開。
書房裡。
安靜得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良久。
姜敬謙才重新將調令卷好。
放回桌上。
“什麼時候接到的?”
“今日午後。”
“什麼時候出發?”
“五日後。”
“統兵的是誰?”
“信武將軍周慶。”
“援軍多少?”
“京郊大營與齊州駐軍,共十萬。”
父子二人一問一答。
聲音都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務。
直到最後。
姜敬謙才緩緩抬眸。
望向自己的次子。
“怕嗎?”
姜予澤先是一怔。
隨即笑了。
“父親。”
“兒子是武將。”
“若說一點都不怕,那是假話。”
“可若因為怕便不上戰場。”
“當初也不會走這條路了。”
姜敬謙靜靜看著他。
這一瞬間。
他忽然覺得。
眼前這個總喜歡插科打諢、嘴上沒個正經的兒子。
是真的長大了。
沉默許久。
他緩緩點了點頭。
“好。”
只有一個字。
沒有誇獎。
也沒有叮囑。
因為有些話。
他們父子都明白。
既然披了這身甲。
便該去。
……
姜敬謙起身。
緩步走到窗邊。
窗外。
雪又開始下了。
他望著院中漸漸變白的石階。
忽然開口。
“今日一早,陛下便急召文武百官入宮議事。”
姜予澤神色微動。
“兒子猜到了。”
姜敬謙負手而立。
聲音很輕。
“這是靖北王極少主動向朝廷請援。”
“最後一次,還是十八年前。”
“予澤。”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姜予澤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
低聲道:
“意味著……”
“這一戰。”
“不會短。”
姜敬謙輕輕點頭。
“不錯。”
“北境若只是尋常戰事。”
“北境駐守的靖北軍足已。”
“如今既然請了。”
“便說明。”
“他已經做好了打一場持久戰的準備。”
書房再次安靜下來。
外面的風雪。
越來越大。
良久。
姜敬謙才緩緩轉過身。
望著自己的兒子。
“你此次去北境。”
“為的是保家衛國。”
“也是去向王爺學習。”
“他的兵。”
“他的將。”
“他的用兵之法。”
“都是大周最好的。”
“既然去了。”
“便多學、多看。”
“少逞英雄。”
姜予澤抱拳。
鄭重應道:
“兒子記住了。”
姜敬謙望著他。
忽然笑了一下。
“還有。”
“離世子遠一點。”
姜予澤一愣。
“啊?”
姜敬謙一本正經。
“那小子衝起來。”
“你攔都攔不住。”
“別跟著他一起瘋。”
姜予澤忍不住笑出了聲。
“父親。”
“您這是瞧不起兒子?”
“誰帶誰瘋,還不一定呢。”
姜敬謙瞥了他一眼。
“最好如此。”
父子二人相視一笑。
書房裡凝重的氣氛。
終於緩和了幾分。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林瓊玉溫柔的聲音。
“老爺。”
“予澤。”
“該用晚膳了。”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
姜敬謙輕輕嘆了一口氣。
“走吧。”
“也是時候。”
“告訴你母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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