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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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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二十年。

十二月上旬。

入冬。

北境的雪,是一夜之間落下來的。

前一日傍晚,營地外還只是寒風捲沙,到了後半夜,帳頂便傳來細細密密的聲響。

雪粒打在牛皮帳上。

沙沙作響。

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磨著一把遲早要見血的刀。

天還未亮。

靖北軍大營裡的火把已經重新點起。

巡夜的將士披著厚氅,踏雪而過。

靴底踩在薄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營門外。

一騎快馬裹著風雪疾馳而入。

馬還未停穩,斥候已經翻身落地,幾乎是一路跑進中軍大帳。

“報——”

“烏羅渾王庭方向,有大隊人馬遷營!”

帳內。

趙平接過軍報,臉色微微一沉。

這樣的軍報,這幾日已經不是第一封。

從鷹嘴峽之後,北狄反而安靜了下來。

不搶糧。

不襲村。

也不再輕易越境。

可越是安靜。

越不像好事。

因為草原上的狼群在撲殺獵物之前,也會有一段極安靜的時間。

安靜得彷彿已經離去。

可實際上。

它們只是在繞到獵物看不見的地方。

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

辰時。

中軍大帳裡,幾位將領已經到齊。

火盆裡的炭燒得正旺。

可帳內無人覺得暖。

沙盤北側,已經插了許多黑色旗標。

最初只有烏羅渾。

後來是大鸞。

再後來是兀者、赤勒、索倫。

到了今日。

那些黑色旗標旁,又陸續多了許多更小的木牌。

密密麻麻。

幾乎鋪滿了北狄腹地。

霍振山盯著沙盤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

“他孃的。”

“這是把草原上能騎馬的都叫來了?”

趙平臉色也不好看。

“斥候營連續七日來報。”

“烏羅渾王庭附近,日日都有部族遷營。”

“五大部落不用說。”

“周邊依附他們生存的小部落,也陸續往烏羅渾靠。”

“有些帶著騎兵。”

“有些帶著牛羊。”

“還有些連婦孺都一起遷了過去。”

霍振山眉頭一皺。

“婦孺也遷?”

趙平點頭。

“是。”

帳內頓時靜了一瞬。

如果只是搶糧,各部不會帶上婦孺。

如果只是小規模襲擾,更不必把小部落也召去王庭。

這不是一場臨時起意的劫掠。

這是整片草原,在向一個方向聚攏。

霍振山緩緩抬頭,看向一直沒有說話的蕭正曄。

“王爺。”

“拓跋野這是要動真格了。”

蕭正曄站在沙盤前。

身上仍披著玄色大氅。

他垂眸望著那一枚枚黑色旗標,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

可帳中跟隨他多年的將領都知道。

越是這種時候。

王爺越不會多說廢話。

沉默片刻。

蕭正曄伸手,將烏羅渾王庭前的幾枚小旗輕輕撥開。

隨後。

他拿起一枚狼牙做成的旗標,放在北境最近的一座邊城前。

霍振山臉色一變。

“攻城?”

蕭正曄淡淡道:

“搶糧養不了這麼多人。”

“拓跋野若只是想過冬。”

“前幾次搶來的糧,已經夠撐一陣子。”

“可他現在召集各部。”

“要的就不是一冬之糧。”

他說著,手指落在邊城上。

“他要的是城。”

“是糧倉。”

“是鹽鐵。”

“是讓整個北狄都知道。”

“跟著他拓跋野。”

“能吃飽。”

帳中無人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一個只會搶糧的北狄可汗,不可怕。

一個只會嗜殺好戰的北狄可汗,也不可怕。

可拓跋野不是。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搶。

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更知道,如何用一場戰爭,將五大部落和那些大小部族,都擰成一股繩。

霍振山沉著臉道:

“靖北軍如今能調動的兵力,滿打滿算八萬。”

“要守邊城,要守糧道,還要防他們分兵襲擾。”

“若北狄真集結大軍攻城……”

後面的話。

他沒有說完。

但帳中每個人都懂。

北境不是守不住。

而是會很難守。

而從京城調兵至北境,哪怕日夜兼程,也至少要二十日。

二十日。

足夠發生太多事。

蕭正曄終於抬起頭。

“霍振山。”

“末將在。”

“從今日起,前鋒營回收,不再輕易追擊。”

霍振山一怔。

隨即明白過來,抱拳道:

“末將領命。”

“趙平。”

“末將在。”

“斥候營再往北壓三十里。”

趙平神色一緊。

再往北三十里,便幾乎是在北狄騎兵眼皮子底下活動。

這是拿命去探路。

可他沒有半分遲疑。

“末將領命。”

蕭正曄繼續道:

“神機營檢查重弩。”

“輜重營清點糧草。”

“馬政營備足戰馬草料。”

“醫營開始儲藥。”

“各邊城傳令。”

“加固城防。”

“所有百姓,能遷入城中的,三日內全部遷入。”

一道道軍令落下。

帳內眾將齊齊抱拳。

“是!”

待眾人退下後。

帳內終於安靜下來。

只剩火盆裡的炭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霍振山卻沒有走。

他站在原地,望著蕭正曄,低聲道:

“王爺。”

蕭正曄沒有抬頭。

“想說什麼?”

霍振山沉默片刻。

“要向京城請援嗎?”

帳內再次安靜。

這句話的分量,太重。

靖北王鎮守北境二十餘年,大小戰事不知經歷多少。

可向朝廷請援。

卻不是常有的事。

不是不能請。

而是每一次請援,都意味著局勢已經到了不能只靠靖北軍獨自承擔的時候。

蕭正曄望著沙盤,許久沒有說話。

霍振山也沒有催。

他知道,王爺不是猶豫。

而是在算。

算北狄集兵需要多久。

算京城援軍抵達需要多久。

算他們這八萬人,能撐多久。

也算這二十日裡,要拿多少條命去填。

良久。

蕭正曄終於轉身,走到案前。

“磨墨。”

霍振山心頭一沉。

又莫名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

王爺決定了。

蕭正曄坐於案前,提筆落字。

他的字與平日一樣,穩而有力。

沒有急躁。

也沒有遲疑。

軍報寫得並不長。

沒有誇大其詞。

也沒有半句求懇。

只是將北狄各部集結、邊境兵力、城防形勢、援軍路程一一寫明。

寫到最後。

他停了片刻。

才落下最後一句。

臣請朝廷,即刻調兵馳援北境。

墨跡未乾。

帳內已經無人出聲。

蕭正曄將軍報折起。

封入軍函。

親手蓋上靖北王印。

隨後遞給帳前親兵。

“送京。”

親兵雙手接過,單膝跪地。

“末將領命。”

蕭正曄看著他。

停頓一瞬。

聲音沉了幾分。

“八百里加急。”

親兵神色一凜。

“是!”

片刻後。

一騎快馬衝出靖北軍大營。

風雪之中。

馬蹄聲急促而堅定。

那封軍報,將穿過北境,穿過驛站,日夜換馬不換人,直送京城。

從這一刻起。

這場仗,便不只是靖北軍的仗了。

……

傍晚時分。

雪終於小了些。

蕭策從前鋒營回來時,肩甲上覆了一層薄雪。

他剛把長槍交給福生,便見霍振山身邊的親兵快步走來。

“世子。”

“王爺請您去中軍大帳。”

蕭策動作一頓。

“現在?”

“是。”

蕭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雪,又看了看尚未卸下的甲。

“可說了什麼事?”

親兵搖頭。

“王爺沒說。”

蕭策眉頭微微一皺。

父王若是為軍務找他,向來直接傳令。

若是責問他,霍振山多半會先給他遞個眼色。

如今什麼都沒說……

蕭策莫名有些摸不著頭腦。

福生小聲道:

“世子。”

“您今日也沒闖禍啊。”

來喜在旁邊接了一句。

“昨日也沒有。”

蕭策:“……”

他涼涼看了兩人一眼。

“我平日很像時時闖禍的人?”

福生和來喜同時沉默。

蕭策:“……”

行。

他懂了。

……

中軍大帳內。

蕭正曄正低頭看著一封信。

不是軍報。

信紙邊角微微泛著京城常用的淡香。

那是謝雲昭慣用的香。

很淺。

不濃。

可蕭正曄只一聞,便知道是她。

信已經看完了。

信中寫得都是家常。

王府一切安好。

徐嬤嬤新做了幾件冬衣,已隨同這封信一併送來。

忠伯近來總唸叨,說王爺與世子都不在府裡,王府冷清得很。

姜家添了長孫。

她去看過一回,孩子哭聲洪亮,像姜予澤小時候,吵得很。

林瓊玉氣色不錯。

姜青禾也好。

只寫到這裡。

沒有多餘一句。

沒有說青禾退出殿選。

也沒有說她心悅阿策。

謝雲昭答應過自己。

這件事,暫時不告訴蕭策。

她也當真狠得下心。

連蕭正曄都沒有說。

可信的最後,卻夾了一張紙。

東宮殿選名單。

太子妃陸婉凝。

良娣方華容、沈長鸞。

良媛崔清商、顧雲舒。

承徽、昭訓、奉儀各有其人。

從頭到尾。

沒有姜青禾。

蕭正曄看著那張名單,半晌,低低笑了一聲。

“昭昭。”

“嘴硬。”

說什麼讓兒子在北境磨性子。

結果到底還是捨不得。

她沒有寫一句安慰。

卻把最能讓那小子安心的東西,送來了。

帳簾被掀開。

蕭策走了進來。

“父王。”

蕭正曄將那張名單重新夾回家書裡,抬眸看了他一眼。

少年身上的甲還沒卸。

眉眼間比剛來北境時沉穩了許多。

只是那雙眼睛,仍舊藏不住事。

一見案上不是軍報,而是信。

便亮了一下。

蕭正曄看得心煩。

他把信往前一推。

“你母妃送來的。”

蕭策立刻上前兩步。

“母妃?”

他伸手便要拆。

蕭正曄冷冷看了他一眼。

“回你自己營帳再看。”

蕭策手一頓。

有些不解。

“為何?”

蕭正曄面無表情。

“本王今日已經看了一整日軍報。”

“眼睛疼。”

“看不得你待會兒那張傻臉。”

蕭策:“……”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信。

又抬頭看了看父王。

滿臉莫名。

“兒子還沒看。”

“看完也不會傻。”

蕭正曄端起茶盞。

語氣平靜。

“滾。”

蕭策:“……”

父王今日好生莫名其妙。

不過信到底是母妃寄來的。

蕭策沒再爭。

將信小心收進懷裡,抱拳道:

“兒子告退。”

他轉身出了中軍大帳。

帳外風雪未停。

雪球不知從哪裡走了過來,靜靜跟在他身側。

蕭策低頭看了它一眼,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它厚實的頸毛。

“走。”

“回去看母妃寫了什麼。”

雪球輕輕甩了甩頭。

一人一狼,朝著前鋒營方向走去。

身後。

中軍大帳內。

蕭正曄放下茶盞。

望著帳簾落下的方向。

終於還是忍不住笑了一聲。

“傻小子。”

……

回到營帳。

蕭策連甲都沒來得及卸。

便坐到案前,將那封家書取了出來。

信紙展開。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母妃的信不長。

前頭大多是家中瑣事。

徐嬤嬤做了冬衣。

忠伯唸叨王府太冷清。

姜家添了個白白胖胖的小公子。

王府和姜家都好。

蕭策一行一行看著。

唇角不自覺揚了起來。

直到看到那句——

青禾也安好。

他的目光停住。

很久都沒有往下移。

只有五個字。

可對他來說。

已經足夠了。

姐姐很好。

那便好。

蕭策低頭,輕輕摸了摸腰間那個繡著小狼的香囊。

眼神柔和了下來。

可就在他準備將信收起時。

一張薄薄的紙。

從信中滑落。

輕輕落在案上。

蕭策一怔。

伸手撿起。

展開。

下一瞬。

整個人都僵住了。

東宮殿選名單。

太子妃。

陸婉凝。

良娣。

方華容。

沈長鸞。

良媛。

崔清商。

顧雲舒。

承徽。

昭訓。

奉儀。

一個又一個名字。

整整齊齊列在紙上。

蕭策一行一行看下去。

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直到最後一個名字看完。

沒有。

沒有姜青禾。

整張紙上。

從頭到尾。

都沒有姜青禾。

營帳裡安靜得只剩下燭火輕輕搖曳的聲音。

蕭策怔怔坐在那裡。

像是過了很久。

又像只過了一瞬。

忽然。

他低下頭。

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眼眶卻慢慢紅了。

姐姐沒有進東宮。

姐姐真的沒有進東宮。

原來這世上,真的還有一件事。

沒有被他來不及挽回。

雪球趴在案邊,似乎察覺到他的情緒,緩緩抬起頭,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背。

蕭策低頭看它。

喉結微微滾動。

他沒有說話。

只是將那張名單摺好。

重新夾回母妃的家書裡。

然後。

和那個香囊一起。

小心收進了貼身的內袋。

帳外。

風雪越來越大。

遠處戰鼓聲隱隱傳來。

北狄正在集兵。

京城援軍還在數千里之外。

大雪封住了草原。

也封住了他回京的路。

可這一夜。

蕭策坐在燭火前。

第一次覺得。

自己不是被遺落在北境。

他知道。

京城有人在等他。

母妃在等他長大。

父王在等他成才。

而他心尖上的那個人。

也沒有走向東宮。

沒有成為任何人的太子妃。

她還在京城。

還在他回得去的地方。

蕭策緩緩抬起頭。

望向帳外黑沉沉的夜色。

許久。

他輕聲說道:

“姐姐。”

“等我。”

燭火搖曳。

少年眼底的柔軟慢慢沉下去。

最後。

化成一寸比刀鋒更亮的堅定。

這一年冬。

北狄大軍集結。

蕭正曄八百里加急,請援京城。

而蕭策在漫天風雪裡。

終於收到了來自京城的第一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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