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忤逆
三人一路往正院走去。
冬雪未融。
府裡的青石小徑覆著一層薄薄的積雪。
一路上。
遇見的下人紛紛停下腳步。
恭敬行禮。
“姑娘。”
姜青禾依舊像往常一樣。
含笑點頭。
一切都與平日無異。
只是木槿和白芷默默跟在身後。
兩人一路都沒有說話。
……
正院。
暖閣內。
炭火燒得正旺。
窗外寒風捲雪。
屋裡卻暖意融融。
朝廷尚未恢復早朝。
難得不用入宮。
姜敬謙正陪著林瓊玉下棋。
只是今日的姜大人。
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一盤棋。
不過半炷香。
便輸了個乾淨。
林瓊玉忍不住笑道:
“今日這是怎麼了?”
“平日贏我贏得那麼高興。”
“如今倒捨得讓著我了?”
姜敬謙低頭看著棋盤。
失笑搖頭。
“不是讓。”
“是真不會下了。”
他說著。
目光不自覺望向北方。
輕輕嘆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
“予澤如今怎麼樣了。”
林瓊玉執棋的手微微一頓。
眼裡的笑意也淡了幾分。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誰也沒有再提這一局棋。
……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
“老爺。”
“夫人。”
“姑娘來了。”
林瓊玉眼睛一亮。
方才那點愁緒瞬間散去。
連忙笑道:
“快讓囡囡進來。”
房門輕輕開啟。
姜青禾邁步而入。
木槿與白芷默默留在門外。
暖閣裡。
只剩下一家三口。
林瓊玉朝她招了招手。
笑得眉眼彎彎。
“囡囡。”
“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姜敬謙也笑著放下棋子。
朝她招手。
“過來。”
“陪爹下一局。”
“替爹贏回來。”
“省得你娘一會兒又得意。”
林瓊玉頓時瞪了他一眼。
“輸了棋還賴我?”
“我什麼時候得意了?”
姜敬謙哈哈一笑。
“夫人棋藝高超。”
“是為夫甘拜下風。”
暖閣裡。
終於又有了笑聲。
姜青禾靜靜望著眼前這一幕。
眼眶微微泛熱。
她忽然有些貪戀這一刻。
可終究。
還是輕輕往前走了一步。
沒有走向棋桌。
而是在兩人面前。
緩緩跪了下來。
“撲通。”
這一聲。
並不重。
卻讓暖閣裡的笑聲。
戛然而止。
林瓊玉臉上的笑意一下凝住。
幾乎是下意識站起身。
“囡囡?”
姜敬謙也怔住了。
眉頭瞬間皺起。
“這是做什麼?”
姜青禾緩緩俯下身。
朝著二人。
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良久。
才輕聲開口。
聲音很輕。
卻清晰地落進暖閣每一個人的耳中。
“爹。”
“娘。”
“女兒今日前來。”
“有一事相求。”
……
林瓊玉最先回過神。
幾乎是下意識起身。
快步走到姜青禾身旁。
伸手便要扶她。
“囡囡。”
“這是做什麼?”
“快起來。”
“地上涼。”
姜青禾輕輕搖了搖頭。
雙膝依舊穩穩跪著。
沒有半分起身的意思。
林瓊玉扶著她的手。
微微一頓。
心裡那股不安。
也跟著一點一點漫了上來。
姜敬謙已經走到母女二人面前。
望著跪在地上的女兒。
眉頭漸漸蹙起。
聲音卻依舊溫和。
“囡囡。”
“有什麼話。”
“站起來說。”
姜青禾緩緩抬起頭。
望著眼前最疼愛自己的父母。
眼眶一點一點泛紅。
卻仍輕輕搖頭。
“爹。”
“女兒今日。”
“不能起來。”
一句話。
暖閣裡忽然靜了下來。
姜敬謙靜靜望著她。
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個女兒。
最是乖巧懂事。
從小到大。
幾乎沒有讓他們操過心。
如今寧願跪著。
也不肯起身。
那便說明。
她今日所求。
絕不會是一件小事。
良久。
姜敬謙緩緩開口。
聲音已多了幾分凝重。
“說吧。”
“你想求什麼。”
姜青禾輕輕吸了一口氣。
朝著二人。
鄭重叩首。
再抬起頭時。
眼裡的遲疑。
已盡數散去。
“爹。”
“娘。”
“請恕女兒不孝。”
“女兒想求二老。”
“成全女兒。”
林瓊玉心頭勐地一跳。
“成全什麼?”
姜青禾望著二人。
聲音很輕。
卻堅定異常。
“女兒想去北境。”
……
暖閣裡。
一片死寂。
林瓊玉扶著她的手。
僵在半空。
姜敬謙站在那裡。
久久沒有動。
彷彿沒有聽清一般。
過了許久。
他才緩緩開口。
聲音低沉得厲害。
“囡囡。”
“你再說一遍。”
姜青禾迎著父親的目光。
沒有避開。
一字一句。
說得清清楚楚。
“女兒想隨回春堂醫隊。”
“北上幽州。”
……
姜敬謙望著她。
沉默了很久。
久到暖閣裡。
只剩下炭火偶爾炸開的輕響。
忽然。
他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
半分都未達眼底。
“囡囡。”
“這個玩笑。”
“一點都不好笑。”
姜青禾輕輕搖頭。
“女兒沒有說笑。”
這一句話。
像壓斷了最後一根弦。
姜敬謙胸口劇烈起伏。
眼底第一次浮現出怒意。
“胡鬧!”
這一聲怒喝。
震得暖閣都安靜下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那裡是北境!”
“不是京城!”
“那裡每天都在死人!”
“你一個姑娘家。”
“跑去做什麼!”
說到最後。
他的聲音已微微發顫。
那不是怒。
而是怕。
他已經親手送走了一個兒子。
如今。
女兒竟也要去。
姜青禾眼眶早已泛紅。
卻仍跪得筆直。
沒有退後半分。
她緩緩俯下身。
再次叩首。
聲音輕得發顫。
“爹。”
“大過年的。”
“惹您生氣。”
“是女兒不孝。”
她緩緩抬起頭。
淚水已經盈滿眼眶。
卻始終沒有落下。
“可是……”
“這一次。”
“女兒不能聽您的。”
她輕輕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
眼底只剩下一片堅定。
“請恕女兒。”
“忤逆這一回。”
姜敬謙整個人。
怔在了原地。
……
暖閣之內。
靜得落針可聞。
姜敬謙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兒。
那雙向來溫和的眼睛。
此刻第一次染上了怒意。
他緩緩閉了閉眼。
像是在壓著胸口翻湧的情緒。
再開口時。
聲音卻比方才更加低沉。
“忤逆?”
“囡囡。”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你可知道。”
“北境如今是什麼地方?”
“那裡不是太醫院。”
“不是回春堂。”
“那裡是戰場!”
“每天都有人死。”
“每天都有人受傷。”
“箭矢不長眼。”
“刀槍更不會認人。”
“你二哥已經去了。”
“如今。”
“你也要去?”
他說到最後。
聲音已經有些發啞。
“難道……”
“真要爹眼睜睜看著你們兄妹兩個。”
“都往那裡送嗎?”
……
林瓊玉站在一旁。
眼眶早已泛紅。
她緩緩蹲下身。
輕輕握住姜青禾冰涼的手。
聲音哽咽。
“囡囡。”
“聽孃的話。”
“不去。”
“好不好?”
“你擔心策兒。”
“擔心你二哥。”
“娘也擔心。”
“可那裡……”
“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你若去了。”
“叫娘怎麼辦?”
說到最後。
她終究還是紅了眼眶。
這是她捧在掌心養大的女兒。
十六年來。
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說。
如今卻要去那屍山血海之地。
她光是想一想。
便覺得心如刀絞。
……
姜青禾輕輕回握住母親的手。
她輕輕搖了搖頭。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娘。”
“女兒知道。”
“您和父親捨不得。”
“女兒也捨不得您和父親。”
她緩緩低下頭。
望著自己的雙手。
聲音越來越輕。
“可是……”
“女兒從小便喜歡學醫。”
“小時候。”
“但凡進宮。”
“就總愛往太醫院鑽。”
“後來長大一些。”
“便常往回春堂去。”
“跟著幾位老郎中辨藥、學醫。”
“這些年。”
“女兒從未覺得辛苦。”
“反而越來越喜歡。”
她緩緩抬起頭。
望著眼前最疼愛自己的父母。
淚水模煳了視線。
聲音卻越來越堅定。
“如今。”
“北境每日都有傷兵送進醫營。”
“他們有人。”
“等不到軍醫。”
“有人。”
“等不到一副藥。”
“有人。”
“明明還有機會活下來。”
“卻只能死在營帳裡。”
“父親。”
“母親。”
“女兒既然學了醫。”
“又怎能明知他們在等。”
“卻裝作不知道?”
……
“夠了!”
姜敬謙幾乎是厲聲打斷了她。
他死死攥著拳頭。
胸口劇烈起伏。
“天下會醫的人何止千萬!”
“少你一個姜青禾。”
“北境一樣有人救!”
“可我姜家。”
“只有一個女兒!”
“你明不明白!”
......
暖閣裡。
再次安靜下來。
姜青禾知道。
父親沒有錯。
他說的每一句話。
都是一個父親最真實的心。
她緩緩俯下身。
再次叩首。
額頭輕輕貼在冰涼的地面上。
久久沒有起身。
良久。
她才輕輕開口。
聲音已經帶著濃濃的哭腔。
“女兒明白。”
“正因為明白。”
“這些日子。”
“女兒一直不敢說。”
“甚至還想過。”
“就這樣偷偷跟著回春堂醫隊北上。”
話音落下。
林瓊玉臉色驟然一白。
姜敬謙瞳孔勐地一縮。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囡囡……”
“你剛剛說什麼?”
姜青禾緩緩抬起頭。
眼眶早已通紅。
卻沒有半分閃躲。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將這些日子壓在心底的話。
盡數說了出來。
“女兒原本……”
“是打算偷偷走的。”
“等到了幽州。”
“再寫信回來向爹孃請罪。”
“那樣……”
“便沒人攔得住女兒了。”
話音落下。
林瓊玉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姜敬謙望著眼前跪得筆直的女兒。
久久沒有說出一句話。
……
姜青禾緩緩垂下眼眸。
聲音輕得發顫。
“可是……”
“女兒做不到。”
“女兒若真的一走了之。”
“爹和娘怎麼辦?”
“女兒不願騙爹孃。”
“更不願不告而別。”
“所以。”
“女兒還是來了。”
“女兒想堂堂正正地。”
“告訴爹孃。”
“女兒要去北境。”
“不是一時衝動。”
“女兒已經想清楚了。”
“無論爹孃今日答不答應。”
“女兒都會去。”
說到這裡。
她的眼淚終於一滴一滴落在地磚上。
聲音卻始終平靜。
“回春堂醫隊。”
“明日便要啟程。”
“女兒今日若不說。”
“以後。”
“便沒有機會說了。”
“女兒不孝。”
“還是想求爹孃。”
“成全女兒。”
……
暖閣裡。
靜得只剩下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響。
姜敬謙靜靜望著跪在地上的女兒。
胸口劇烈起伏。
眼裡的怒意。
早已不知何時散去。
剩下的。
只有心疼。
還有深深的無力。
他明白。
囡囡不是來徵求他們的同意。
她早已決定。
只是捨不得他們。
所以才跪在這裡。
把一切都告訴他們。
姜敬謙那雙握慣了筆墨的手。
此刻卻控制不住地輕輕發著抖。
林瓊玉早已泣不成聲。
她望著丈夫。
又望著女兒。
第一次覺得。
無論站在哪一邊。
心都像被人生生撕成了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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