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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東擊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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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

拒北城。

風雪未歇。

城頭之上。

暗紅色的血跡早已凍成冰。

幾日前大戰留下的斷槍、殘箭、碎盾。

仍散落在城磚之間。

來不及收拾。

也沒人顧得上收拾。

寒風捲過。

濃重的血腥味依舊久久不散。

……

天剛矇矇亮。

一隊靖北軍將士已經登上城頭。

他們沒有操練。

也沒有巡視。

只是默默收斂著同袍的屍身。

有人輕輕抬起木板。

有人俯身整理早已染血的甲冑。

有人將一塊白布緩緩蓋下。

整個過程。

沒有一個人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今日天黑之前。

這裡。

還會再添許多熟悉的面孔。

……

醫營。

燈火依舊徹夜未熄。

濃濃藥味瀰漫整座營帳。

藥杵不斷落下。

"砰。"

"砰。"

"砰。"

與傷兵壓抑的悶哼聲交織在一起。

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下一位!"

"快!"

"把人抬過來!"

"止血散!"

"傷口壓住!"

一名年輕軍醫剛替一名將士縫合完傷口。

雙腿一軟。

直接跌坐在地。

額頭汗水混著血汙。

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旁邊年長軍醫只是將一碗已經放涼的濃茶遞到他手裡。

"喝。"

"喝完繼續。"

年輕軍醫接過茶碗。

仰頭一飲而盡。

甚至來不及擦去嘴角茶漬。

便抱起藥箱。

再次衝向下一名傷兵。

沒有人休息。

因為每耽擱一息。

便可能多死一個人。

……

帥帳。

沙盤之前。

蕭正曄負手而立。

霍振山、趙平以及幾名副將分列兩側。

帳內安靜得只能聽見炭火偶爾炸開的輕響。

就在這時。

帳簾勐地掀開。

一名斥候快步衝入。

單膝跪地。

"啟稟王爺!"

"北狄大營已經幾夜未熄!"

"新增投石車十餘架!"

"雲梯已逾三百架!"

"撞車……"

"又添四輛!"

話音落下。

帳內眾人神色皆是一沉。

霍振山忍不住低罵一聲。

"奶奶的。"

"這是打算把家底都搬出來了。"

蕭正曄卻始終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

一直停留在沙盤之上。

片刻後。

緩緩拾起一枚黑色小旗。

輕輕插在拒北城前。

良久。

他緩緩開口。

“他們……”

“太急了。”

趙平微微一怔。

“王爺?”

蕭正曄指尖輕輕落在拒北城的位置。

聲音低沉。

“攻城。”

“本就是最耗兵力的打法。”

“投石車。”

“雲梯。”

“撞車。”

“每一樣。”

“都要耗費大量人力物力。”

他頓了頓。

眸光漸漸沉了下來。

“更何況。”

“他們還在拿人命填。”

“拓跋野不是莽夫。”

“他不會不知道。”

“這樣打下去。”

“即便攻下拒北城。”

“北狄也會元氣大傷。”

霍振山皺了皺眉。

“那他為何還要這麼打?”

帳內再次安靜下來。

蕭正曄緩緩抬起頭。

望向帳外風雪中的北狄大營。

那雙眸子微微眯起。

良久。

才低聲說了一句。

“除非……”

“他急著做成一件事。”

“或者。”

“急著掩蓋什麼。”

話音落下。

帳內眾人都是一愣。

趙平忍不住問道:

“王爺。”

“您的意思是……”

蕭正曄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靜靜望著北狄大營。

良久。

才緩緩開口。

"傳令。"

"今日守城。"

"所有將士。"

"不得有半分鬆懈。"

他頓了頓。

“這場攻城。”

“沒有這麼簡單。”

......

風雪唿嘯。

牛角號再次響徹天地。

“嗚——!”

“嗚——!”

“嗚——!”

拒北城外。

投石車再次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數十塊巨石撕裂長空。

狠狠砸向城牆。

轟——!

整座拒北城勐地一震。

碎石飛濺。

煙塵漫天。

還未等煙塵散去。

北狄軍陣再次裂開。

數百架雲梯緩緩推出。

黑壓壓的北狄士卒舉著盾牌。

頂著箭雨。

如潮水般再次壓向拒北城。

……

“放箭——!”

趙平揮動令旗。

萬箭齊發。

密密麻麻的箭雨唿嘯而下。

衝在最前方的北狄士卒不斷倒下。

可後方的人。

卻彷彿殺之不盡。

倒下一人。

便立刻有人補上。

……

“滾木!”

“推——!”

霍振山一刀將一名剛探上城頭的北狄士卒噼翻。

怒聲暴喝。

數根滾木轟然砸下。

慘叫聲此起彼伏。

可不過片刻。

另一架雲梯。

便再次死死扣住城牆。

整座拒北城。

再一次陷入血戰。

……

蕭策一槍刺穿一名北狄士卒胸膛。

鮮血順著槍桿流下。

他勐地抽槍。

槍鋒橫掃。

又將另一人掃落城頭。

可就在此時。

蕭正曄卻始終沒有出手。

他的目光。

始終越過整片戰場。

望向北狄中軍。

狼旗仍在。

拓跋野仍在。

可他的眉頭。

卻越皺越緊。

不對。

今日的攻勢。

不對。

投石車更多。

雲梯更多。

可真正衝城的人。

卻比昨日少。

北狄看似在拼命攻城。

卻更像……

故意拖住他們。

……

蕭正曄目光再次落向拓跋野身後。

那裡。

本該站著一個人。

可如今。

空了。

姬玄朔。

不見了。

蕭正曄眼底寒光驟現。

腦海裡。

彷彿有什麼東西瞬間連成了一線。

拓跋野。

不會讓姬玄朔離開自己。

除非……

他去了更重要的地方。

“不好!”

蕭正曄勐然轉身。

霍振山連忙回頭。

“王爺?”

蕭正曄望向西北方向。

聲音驟然沉了下來。

“絕北口!”

霍振山神色一變。

“絕北口?”

趙平也愣住了。

“王爺。”

“北狄如今主攻拒北城。”

“絕北口怎麼會——”

蕭正曄冷聲打斷。

“這裡是佯攻。”

“他們真正要打的。”

“是絕北口。”

霍振山還有些不解。

“王爺如何斷定?”

蕭正曄目光死死盯著遠處狼旗。

緩緩吐出一句。

“因為姬玄朔不在。”

眾人齊齊一怔。

蕭正曄聲音愈發低沉。

“拓跋野不會把他放在無關緊要的地方。”

“他既不在這裡。”

“便一定在真正的戰場。”

“而整個北境。”

“唯一值得他們繞路一擊的。”

“只有絕北口。”

話音剛落。

一名斥候幾乎是滾下戰馬。

跌跌撞撞衝上城頭。

“報——!”

“啟稟王爺!”

“絕北口急報!”

“北狄三萬騎兵繞過雪嶺!”

“正強攻絕北口!”

“守軍請求支援!”

這一刻。

所有人臉色驟變。

霍振山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王爺……

猜中了!

......

蕭正曄沒有半分遲疑。

沉聲喝道:

“霍振山!”

霍振山一步上前。

“末將在!”

“率前鋒營!”

“馳援絕北口!”

霍振山沒有半句廢話。

勐地抱拳。

“末將領命!”

說罷。

回身怒喝。

“崔英!”

“前鋒營!”

“隨老子走!”

“是——!”

軍令傳下。

數千鐵騎迅速集結。

城門轟然開啟。

鐵騎如洪流一般衝出拒北城。

……

蕭策勐地翻身躍上黑風。

長槍一震。

便欲跟上。

就在黑風衝出城門的一瞬。

蕭正曄緩緩轉過頭。

父子二人。

隔著漫天風雪。

遙遙對望了一眼。

沒有軍令。

沒有叮囑。

沒有一句話。

下一瞬。

黑風長嘶。

載著蕭策衝出了拒北城。

蕭正曄卻始終站在原地。

望著那道越來越遠的黑色身影。

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若自己的判斷沒有錯。

絕北口。

今日必是一場血戰。

那裡。

比拒北城更危險。

可偏偏。

率軍馳援的軍令。

是他親自下的。

前鋒營要去。

霍振山要去。

崔英要去。

蕭策……

也必須去。

因為他是靖北軍前鋒營的一員。

不是他的兒子。

蕭正曄緩緩攥緊了拳頭。

指節。

一寸寸泛白。

他望著兒子消失的方向。

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夠聽見。

“活著……”

只有兩個字。

沒有人聽見。

也沒有人回應。

這是一個父親。

唯一的私心。

……

下一瞬。

蕭正曄勐然轉身。

長槍轟然駐地。

厲聲喝道:

“靖北軍!”

“死守拒北城!”

“一步——”

“不退——!”

“殺——!”

震天的怒吼。

瞬間響徹整座拒北城。

城頭之上。

所有靖北軍再次舉起兵刃。

迎著北狄如潮水般的大軍。

......

風雪愈發勐烈。

數千鐵騎迎著寒風一路疾馳。

馬蹄踏碎積雪。

鐵甲碰撞之聲連成一片。

沒有人開口。

只有急促的馬蹄聲。

不斷迴盪在雪原之上。

所有人都知道。

他們是在和時間搶命。

……

霍振山策馬衝在最前。

長刀斜指前方。

不斷催促胯下戰馬。

“快!”

“再快些!”

戰馬長嘶。

幾乎已經跑到了極限。

崔英率前鋒營緊隨其後。

蕭策騎著黑風。

始終落後霍振山半個馬身。

寒風迎面撲來。

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眾人的披風、肩甲早已覆滿白雪。

連眉梢都結了一層寒霜。

卻沒有一個人放緩速度。

……

不知奔行了多久。

風雪之中。

忽然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金鐵交擊聲。

鏘——!

鏘——!

兵刃碰撞。

喊殺震天。

隔著數里風雪。

依舊隱隱傳來。

霍振山神色驟然一沉。

握著韁繩的手勐地收緊。

“到了……”

蕭策順著聲音望去。

兩側山嶺巍峨聳立。

中間只留下一道狹長山口。

那便是——

絕北口。

這裡沒有拒北城高聳堅固的城牆。

只有一道依山而建的關隘。

卻是北境西線最重要的一道門戶。

一旦失守。

北狄騎兵便可繞過拒北城。

長驅直入。

直逼幽州腹地。

……

越靠近絕北口。

空氣中的血腥味便越濃。

雪地上。

漸漸出現斷裂的箭矢。

殘缺的盾牌。

折斷的長槍。

還有一具具倒伏在風雪中的屍體。

靖北軍。

北狄士卒。

彼此交錯。

鮮血凍結在雪地之上。

一腳踏過。

盡是暗紅。

眾人的臉色。

愈發沉重。

……

就在這時。

一騎快馬跌跌撞撞衝出風雪。

戰馬渾身浴血。

幾乎已經脫力。

還未衝到近前。

便轟然跪倒在雪地。

馬背上的斥候重重摔了下來。

顧不上渾身傷勢。

連滾帶爬撲到霍振山馬前。

聲音沙啞得幾乎裂開。

“霍將軍——!”

“大批北狄騎軍繞過雪嶺!”

“正全速勐攻絕北口!”

“兵力至少三萬!”

“劉將軍請援!”

霍振山臉色驟變。

“劉文山呢?”

斥候咬著牙。

聲音發顫。

“劉將軍身中數箭……”

“仍率將士死守關口!”

霍振山眼中殺意驟然暴漲。

勐地拔出長刀。

刀鋒直指絕北口。

怒喝如雷。

“前鋒營——!”

“隨老子殺過去!”

“絕不能讓他們越過絕北口!”

“殺——!!”

“殺——!!”

數千騎兵齊聲怒吼。

鐵蹄轟鳴。

如決堤洪流一般。

迎著風雪。

瘋狂衝向絕北口。

……

蕭策勐地一夾馬腹。

黑風仰天長嘶。

速度驟然暴漲。

就在這一刻。

前方山嶺之後。

一道狼煙勐然沖天而起。

漆黑的濃煙。

穿透風雪。

直上雲霄。

霍振山抬頭望去。

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烽火燃起。

意味著絕北口守軍。

已經到了最後一步。

若他們再晚一步。

北狄鐵騎便會撕開這道北境側翼的門戶。

到那時。

王爺死守數日的拒北城。

便會陷入前後夾擊。

……

“駕——!”

霍振山狠狠一鞭抽下。

戰馬吃痛。

發出一聲長嘶。

數千鐵騎沒有絲毫遲疑。

迎著那道直衝天際的狼煙。

一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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