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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稅改革
“私人開鋪子,為的是賺錢。但皇店不一樣,在賺錢之外,還要履行很多責任……比如穩定物價、維持就業、修橋鋪路、賑災辦學、反哺地方。”蘇錄說著舉例道:
“比如去年冬天,江南大面積罷工罷市。皇店署為了百姓生計,雖然在江南沒有任何產業,但依然不惜血本,大舉招工十萬,而且開出的待遇遠超行業水平。這就是把穩定民生放在了生意之上……這種賠本的買賣,只有皇店會幹!”
“而且皇店的利潤並非流入私人腰包,而是以利稅的形式充實國用,這就叫取之於民,用之於國。”蘇錄看一眼那叫週期雍的御史,笑問道:“這個回答汝和滿意否?”
“十分滿意,”週期雍忙老實點頭道:“學生膚淺了。”
“另外,”蘇錄便進入下一個議題道:“今年是十年一度的大造黃冊之年。之前的黃冊是什麼樣子,諸位想必也清楚……地方官吏和士紳沆瀣一氣,有田的報成無田,良田報成荒灘,一千畝地瞞成一百畝。人口同樣一塌煳塗……家家都有百歲老人,甚至還有一百五六十歲的,這樣的黃冊,要它何用?”
眾地方官剛放鬆下來的心情,又提到了嗓子眼,蘇閻王的會不好開啊……
“你們也不要太緊張,那都是十年前的舊帳了,跟你們沒有關係。但是今年這筆帳,就看你們的了!”蘇錄頓了頓語氣稍緩道:
“我給你們半年的時間,好好理清這筆煳塗帳。半年以後,從山東河南過來的清丈隊,會逐縣逐村地核驗!到時候查出來瞞報漏報、串通作弊的,田產充公,革職充軍,永不敘用,可不能再怪我沒給機會了!”
“是。”官員們這回答應得很乾脆。大造黃冊肯定是今年的重中之重,對這項任務他們都是有心理準備的。反倒是蘇閻王能給他們半年自己擦屁股的時間,絕對是意外之喜。
看來閻王爺殺人也殺麻了,想要裝裝地藏王了。
“最後一件事情,也是我今年要抓的頭等大事!”卻聽蘇錄又語出驚人道。
地方官們一陣目瞪口呆,今年還有比大造黃冊更大的事?
趕忙作洗耳恭聽狀,便聽蘇大人一字一頓道:
“稅賦改革!”
“現在有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你們想先聽哪一個?”見眾官員一個個緊繃著臉,蘇錄調節一下氣氛。
“好訊息吧……”眾人配合道。“從今年開始,江南的糧賦在原額上減兩成,不論官田私田,統統減兩成!”蘇錄朗聲道:“而且以後還會根據實際情況往下降!”
“太好了!”官員們忍不住歡唿起來。
雖然減兩成好似不多,但江南可是重賦之地,僅蘇州一府的秋糧便高達兩百八十萬石,能頂浙江一省了!所以攤到每戶頭上的減稅額,是相當可觀的。
當然之所以會這樣稅賦畸高,除了江南土地豐腴,是魚米之鄉之外。更主要的原因,是當年太祖強遷十萬江南富戶之後,把他們的田產籍沒為官田,以私租作官賦,稅糧當然遠高於別處了。
如今蘇錄又發配了上萬家富戶,抄沒了大票田產,也算一種迴圈了……
歡唿之後,眾官員又問道:
“那請問大人,壞訊息呢?”
“壞訊息是解送朝廷的稅糧維持不變……”便聽蘇錄幽幽道。
“啊?!”眾官員一下子炸了鍋,也顧不上什麼閻王殿閻王爺了,紛紛叫苦連天道:
“使不得啊大人!每年上繳朝廷的稅糧,至少佔徵收的八成!您這給百姓減了兩成,卻讓縣裡原額上解,裡外裡縣裡一粒米也落不著了!那還怎麼轉啊?”
“是啊大人,一個縣的開銷可不是個小數啊,要養幾百號人,還要維持地方治安,修橋鋪路,建常平倉,還得給老百姓的生老病死託底……什麼惠民藥局、慈幼局、養濟院、漏澤園……花錢的地方多了去了,都得靠這兩成稅糧開支啊!”
“是不是還有衙門的各項陋規,也主要從這上頭來啊?”蘇錄哂笑一聲。
“呵呵……”眾官員的抗議聲戛然而止,不能因為蘇大人剛給了點好臉色,就又忘了他是閻王爺。
“不用緊張,我還沒打算清查陋規,”蘇錄擺擺手,正色道:“諸位剛才群情激憤,無非就是一個問題——縣裡的財政不靠糧賦靠什麼?”
“是。”眾官員紛紛點頭,機靈點的已經明白蘇錄會怎麼說了。
便聽他一字一頓道:“商稅!”
眾官員心說,年紀輕輕的老銀幣……果然是為了逼著我們收商稅!
便聽蘇錄沉聲道:“圍繞商稅這個問題已經說了太多,甚至它還是正月初三那場動亂的根源之一。我想朝廷開徵的決心,大家應該不用懷疑了吧?”
“不會懷疑。”眾官員趕忙搖頭。
“也沒人想阻攔了吧?”蘇錄又問道。
“沒有!”眾官員趕忙搖頭,他們還不想跟大戶們一樣摸不著頭腦。
“那麼我就宣佈一下具體的細則,商稅分過稅和住稅,基本稅率都是三十取一。過稅是流通稅,只徵一次不重復徵收,住稅是經營稅開店、作坊就地繳納……”蘇錄沉聲道:
“這都是開國就定下的規矩,諸位肯定耳熟能詳,我就不贅述了。”
頓一下他接著道:“但我要告訴各位的是——徵收的商稅朝廷和地方七三分成,地方上可以留存三成!”
“這樣啊……”官員們終於鬆了口氣,又趕緊飛快地在心裡打起算盤來。
江南經濟發達,工商業早就遠超農業了……大量的稻田改為桑田,百姓賺了錢之後,再買湖廣米完稅。
所以,早從‘蘇湖熟天下足’,變成‘湖廣熟,天下足’了。
而一件商品從運送到銷售,實際稅負其實是十五分之一。而且是銷售額的十五分之一,其實真的不算太低。只要能徵收個七八成上來,差不多就能跟糧稅持平了。
縣裡落個三成,日子應該要比現在好過不少,當然前提是能徵收上來……
而且蘇閻王考核他們的頭一項就是百姓生計,所以還不能橫徵暴斂,必須要在稅收和發展之間找到平衡。
這就叫專業!一眾地方官欲仙欲死之餘,也不禁服氣萬分,這蘇閻王上輩子是神運算元嗎?怎麼算計得這麼精細?環環相扣,一點空子都不給鉆,必須按照他的思路走才行……
他們也不想想,蘇大人整天宅在行轅裡足不出戶,也沒什麼娛樂活動,每天不就凈琢磨著,怎麼算計他們了?
還沒完又聽蘇錄接著道:“稅賦改革還有一條——那就是將糧賦之外的各項徭役雜稅合併成一條,按畝徵銀!這樣百姓就不用再服徭役了,按畝交錢就行;官府要用工,就拿這個錢再去僱人!”
眾官員聽完又是一陣眼暈,心說這會開的資訊量也太大了,這是要在江南搞全面改革啊!
“這法子你們應該也有所耳聞,是我一個叫桂萼的學生提出來的,叫條編法。他已經在山東濟寧試行了一年,官府百姓皆稱便利,也比原先按丁服役公平太多,濟寧能在戰後迅速恢復繁榮,條編法功不可沒!”
其實濟寧恢復這麼快,很大原因是漕運恢復了,但蘇大人這麼說,誰還敢挑他的理不成?
“所以我決定在江南進行大範圍試點,回頭讓桂萼來好好給你們講一講。等在江南推行成功了,就在浙江、江西、福建、廣東……這些工商發達的地區,依次推行開來!”蘇錄充滿激情卻又不失謹慎道。
“好好,我等一定好好學習認真推廣!”地方官們紛紛表態,顯然回過味來之後,都覺得這是好事兒啊……
以前官府只能強拉壯丁,百姓拼了命地逃避勞役,甚至舉家逃亡。就算被強徵去了,也不肯好好幹活,弄得官府頭大如鬥。
還不如直接折銀徵收,讓沒空的人出錢,官府僱人幹活。這樣兩難自解,而且還有油水可撈……
只有一位老知府郭紝猶豫了一下,起身抱拳道:“大人,條編法下官也有所耳聞,可謂是利國利民的良法,只是有一點……如果按田畝數徵收,固然更公平,可……士紳的優免怎麼辦?這可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舊制,取消了怕寒了讀書人的心。”
“不能總在這種時候,才想起太祖皇帝來。”蘇錄淡淡道:“卻從來不提貪汙二十兩剝皮揎草啊?”
“沒辦法,人性如此。”郭知府是成化十七年的進士,絕對的老資歷,還不至於被蘇錄三兩句話給憋回去。
“松崖公說的是,這也是沒辦法的。”蘇錄點點頭,正色道:
“不過,我也並非要取消優免,只是取消嚴重不合理的超額優免……以往只要中了進士,家裡有多少田都不用交稅,有多少人都不用服役,從此就跟稅賦沒關係了。
“結果導致富戶百姓紛紛投獻土地,委身為奴。最後就是個老生常談的局面……士紳田連阡陌,什麼都不需要負擔;百姓無立錐之地,卻要承擔所有賦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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