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他來了……
說著他定定看著郭知府,沉聲問道:“歷朝歷代都亡在這上頭,我朝也因此差點被劉六劉七葬送了,松崖公不否認吧?”
“不否認。”郭知府搖搖頭。
“那為什麼要在優免之外,還要給他們超額優免呢?”蘇錄問道。
“確實是縉紳之家貪得無厭,籍著優免這個由頭搪塞官差。”郭知府老老實實答道:“官差一則懼其權勢二則貪其財貨,往往也就睜一眼閉一眼了。”
“條編法正是治此痼疾的良藥。”蘇錄便沉聲道:“從今往後,不管是舉人還是進士,家裡有一畝地就得交一畝地的‘地丁銀’!誰也不能例外,否則就是抗稅,必須嚴懲不貸,還要登報曝光!他既然不要體面,那就徹底不要讓他體面!”
“……”眾官員一陣交頭接耳,心說這手狠啊,鬧到報紙上去丟人,以後還怎麼自稱書香門第,忠厚傳家啊?
“等到徵收上來之後,官府再按功名等級給退稅……但都要嚴格按照朝廷的規定,該免幾個人的役就免幾個人的役,折成銀圓退給他就是了!”
地方官們心說蘇閻王這手,還是一如既往地狠啊。好一手先徵後退,直接就斷了士紳矇混過關的路子。
“田賦也是照此辦理,必須要先徵後退,決不允許為圖省事,直接減徵!”蘇錄又著重強調道:
“直接減徵,看似省事,卻是滋生腐敗的溫床。所以必須要一遍功夫兩遍做,除了不給他們串通作假的機會,還要讓士紳都明白,這是朝廷給的恩典,不是你的特權!更跟你家裡有多少田沒一文錢關係——管你是十萬畝還是十畝地,減免的數目都是一樣的!”
說著他提高聲調道:“誰要是不服,就讓他們來鳳臺園找我理論,我隨時恭候!”
堂下官員心說誰敢來閻王殿啊?活膩了有的是辦法,上吊跳河,哪怕找把刀子捅死自己呢,都不會連累家裡人啊……
不過他們也承認,現在確實是取消江南士紳法外特權的最佳時機,因為江南他媽都快沒有士紳了……
對他們地方官來說,自然阻力也會小太多。
夕陽掛在樹梢,鳳臺園中一片金光。
蘇錄終於結束了這場耗時漫長的大會,起身相送道:“諸位,我知道我提的要求有點多,難為諸位了。但是你我都清楚,眼下是徹底改變江南的唯一視窗,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所以我們只能只爭朝夕!”
說著他竟深深一揖道:“拜託了諸位,還請勉為其難……”百餘位地方官嚇了一大跳,哪敢受他的大禮?趕忙紛紛躬身還禮,甚至有人噗通給他跪下磕頭。
“我等謹遵大人憲令但知奉檄,不知禍福!”
“多謝諸位,蘇某一定不會虧了你們的……”蘇錄再次抱拳,一直把官員們送到了行轅門口,目送著他們上轎離去。
唐寅也在其中,他站住腳,故意落在了後頭。蘇錄知道他有話要避人,兩人便先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你腦袋沒事了吧?”
“沒事了,就是有時候起勐了還會眩暈。”
“那是你老了,不能算工傷吧?”蘇錄開玩笑道:“對了,你還打算讓九娘等到什麼時候?”
“正要說這事兒呢。”唐伯虎左顧右盼,見其他官員都離去了,才扭捏地從袖中摸出一份大紅的囍帖,雙手遞給蘇錄道:“下月我和九娘辦酒,煩請大人撥冗主婚。”
幾句話說得麵皮都紅了。
“榮幸至極!”蘇錄欣然接過囍帖,高興道:“這才像話嘛,你要是悄沒聲就把婚禮辦了,也不請我喝杯喜酒,那可就太不夠意思了。”
唐寅心說差點這麼辦了,幸虧允明兄提醒。當然這時候肯定是撿好聽的說了,“這不就是一直想等大人有空,才從去年延到了今年了?”
“這麼說我還耽誤你抱兒子了。”蘇錄一口答應道:“放心吧,我一定按時趕到桃花塢……”
“那我倆就恭候大人駕臨了。”唐伯虎如釋重負地笑著告辭了。
與此同時,一條不起眼的烏篷船,趕在滄波門關閉前最混亂的時刻,進了南京外郭。
南京城的外郭是朱老闆所建,是史上最大的城垣,周長足有一百二十里……所以進了外郭還是佈滿河汊農田的鄉下地方,得走老遠才能看到內城墻。
操船的正是項家的老船伕,他趁著夜色把船划進一處長滿蘆葦的河汊子裡,藏得嚴嚴實實。又環視一圈,確定四下無人,這才開啟了腳下的船板,把項鏞放出來。
堂堂項大少居然藏在了用來養魚的隔艙下!沒辦法,整個大明都在通緝項鏞,尤其是江南境內,他的畫影圖形貼遍了城門碼頭、大街小巷……弄得他一路上都不敢露頭,兩人也不敢走主河道,專挑小河溝子走。
幸虧老船伕對江南的水網瞭若指掌,載著他七扭八拐,終於避開了所有的關卡,進了南京外郭。
“唿,可憋死我了!”項鏞大口喘著粗氣,從桶裡舀一瓢水就往嘴裡灌,已經一點都看不到大少爺的影子了。
老船伕又拿出乾糧來,兩人便就著涼水把飯吃了。所以說這人啊,沒有遭不了的罪,就是還沒逼到那份上……
當然項大少爺也確實夠堅韌的,現在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復仇!為此吃多少苦都不在乎!
老船伕一邊吃餅一邊問道:“大少爺,咱們下一步該怎麼辦?這南京城好進,可欽差衙門難靠近啊!”
他監督過幾次暗殺行動,對蘇錄的安保之變態,印象實在太深刻了。
說著無奈地嘆了口氣,“唉,也不知道還能找誰幫忙……”
“誰也不能找,能指望的人都抓的抓,死的死了。這時候還沒被抓的,沒一個能指望得上!”
“是,指望不上不打緊,弄不好轉頭就把咱們賣了。”老船伕深以為然,愈加犯愁道:“那就憑咱們兩個,怎麼能接近姓蘇的行轅?”
“放心,我早就想好了。”項鏞卻胸有成竹道:“我在寧波的時候就聽說了……當日官軍攻破我家莊園,顧不上金銀珠寶,先翻箱倒櫃,後來還把天籟閣廢墟掘地三尺,一門心思想找我爺爺的鄭和海圖和寶船法式!”
“幸虧兩位老爺有先見之明,先把老太爺的圖紙轉移出去了。”老船伕接茬道。
“能讓官軍放著金銀珠寶不管,先一門心思找的圖紙,說明這肯定是姓蘇的想要的!”項鏞恨聲道:
“劉大夏那老貨,這二年就在姓蘇的手底下混。肯定跟他透露我爺爺拿了鄭和的圖紙,這才給我家招來了滅門之禍!”
“該死的老東西,下一個就去宰了他!”老船伕罵道。
項鏞卻不在乎什麼劉大夏,因為他這番話根本就是在推卸責任,這是大少爺們的通病了,一切都是別人的錯,總之自己沒有錯。
“所以明天,你拿著這個去錦衣衛衙門!”說著他從船艙裡拿出一本鄭和寶船的船式圖。
他還親手給封面包了綢緞,用的料子自然取材於那一包死者的衣服……“這麼珍貴的東西?”老船伕捧著那本寶船圖,一臉不捨道:“就給他們了?”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再說我這還有好幾冊呢,他湊不起來一點用沒有。”項鏞耐心解釋道。
“原來如此,”老船伕點點頭又問道:“那為什麼不直接去行轅,要去錦衣衛衙門呢?”
“雖然都是錦衣衛,但欽差行轅外頭的是蘇錄的看門狗。錦衣衛衙門的鎮撫司才是給他在外頭查案的鷹犬走狗!”項鏞不知在心裡反復推敲了多少遍,自然有他的理由:
“所以你若是讓前者逮住了,他們不會知道圖紙的重要性,可能把你關個三五七天,才轉交給鎮撫司審查,疙瘩瘟最多三天就爆發,哪來得及傳進行轅去?
“因此,我們就省了這道功夫,直接去找鎮撫司,鎮撫司自然知道蘇錄在找什麼,肯定會第一時間獻寶的!”
“原來如此,公子算無遺策!”老船伕這才放心問道:“那老奴該怎麼說?”
“你就說我逃亡不下去了,想用全套海圖和寶船法式換道特赦旨意。”項鏞教他道:
“這麼大的事情下面人肯定沒法做主,一定會請示上去,只要這本冊子遞到姓蘇的手裡……哪怕蘇錄不親手接,他身邊的人碰了,也能把瘟傳過去。”
“等蘇錄一死,南京必定大亂,我們再把包袱裡的死者衣物施捨給走街串巷的叫花子,把整個南京城變成第二個佛渡島!報這滅門之仇!”
“公子妙計!姓蘇的再小心,保管也會中招!”老船伕覺得很贊。
“保險起見,你也從包袱裡找幾件衣服,裡外都換上吧。”卻又聽項鏞幽幽道。
“啊這……”老船伕登時笑不出來了,他雖然扛過了疙瘩瘟,但誰知道這麼搞會不會再染一遍?
“柴伯,我們不是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嗎?”項鏞毫不費力地說服他道:“要不是我一露頭,就可能會被應天府的人抓住,壞了滿盤的計劃,我也會親自穿這衣服去自首的!”
“那怎麼成。還是老奴來吧!”老船伕的奴性已經拉滿了,馬上滿口答應道:“我穿,我從裡到外都穿,保準把他們都著上!”
“多謝柴伯。”項鏞抱拳道謝道:“我要是能大仇得報,一定把你葬進祖墳裡,跟我爺爺作伴!”
“哎,多謝大少爺恩典!老奴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老船伕便高興壞了,哐哐給他磕了倆頭。
“快起來吧。”項鏞伸手扶起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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