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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之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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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作為留都,但凡北京有的衙門,這裡也全都有一份,連紫禁城都有……錦衣衛衙門自然也不例外。

南京錦衣衛衙門在皇城門外,千步廊西首,碧瓦高墻,飛甍峻宇的衙門口,一對大石獅子耀武揚威,絲毫不見落寞百年的破敗……

廢話,也不看看錢寧來南京多長時間了?他早就把該修的修,該補的補好了。

柵門內,還有兩隊穿著大紅曳撒,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戒備十分森嚴。

進了大門,前院是宏敞軒昂的大堂,中院是錦衣衛下轄各房,往後繞過一道影壁,便是鎮撫司。鎮撫司西側有一道鐵門,鐵門後是下坡石階,走下去丈餘,便是地牢……

自打錢寧到來,鎮撫司的牢房中便‘高朋滿座’,‘歡聲笑語’不絕。

一間間刑訊房中,瀰漫著濃濃的血腥味和皮肉的焦煳味。墻上的火把火光跳躍刑具架上擺滿了夾棍、烙鐵、腦箍、鐵籤……全都血跡斑斑,在火光中可怕極了。

‘啪—啪—啪——’,清脆的皮鞭聲在牢房中迴響,每一下都會帶起一聲痛徹心扉的慘叫:

‘啊…啊…啊……’

蹇強光著膀子,一身腱子肉上全是汗珠,親自掄著鞭子,將掛在行刑架上的漢子抽成了血葫蘆。

這是三天前在常州府抓到的嫌犯。

從上個月開始,他就和兩個同夥見天躲在鄉下林子裡練槍。日子一久,不斷的槍聲自然引起了附近村民的警覺……在《應天時報》‘全民提高警惕,保衛勝利果實,嚴防餘孽破壞’的持續宣傳下,江南百姓的警惕性直線上升,馬上報給了官府。

縣太爺一聽,這還了得?按律,民間不許私藏火器,私藏一件,杖八十,情節嚴重的以謀反論處。

馬上派人將幾人捉拿歸案,並繳獲三桿火銃。看到那火銃知縣嚇一跳,趕緊通知了當地的錦衣衛百戶所。

百戶過來一看,也嚇了一跳,因為那三桿銃可不是民間打獵用的‘吹火筒’,也不是衛所的普通火銃,而是神機營才裝備的正德神銃。

且槍管上加了準星,後膛加了照門,銃子也是特製的錐形鉛彈,百步之內能穿兩層甲,精度遠勝普通火器!加大裝藥的情況下,有效射程可達百五十步!

比當初蘇泰射殺楊虎時所用的那桿還要先進,每一支都是千裡挑一的天選之槍。

而且因為這種槍格外適合遠距離刺殺,所以每一支都有編號神射手必須妥善保管,若有遺失,必遭法辦。是以錦衣衛看到這三支槍,登時如臨大敵,立即連人帶槍送往南京受審,同時在當地大舉搜拿同夥……

“現在可以說說了吧?”待小強停下行刑,錢寧從桌後起身,用鐵鉗夾起一大塊燒紅的炭,拍了拍那漢子的臉。

滋啦聲中漢子又是一陣沒人聲的慘嚎,忙大聲道:“我們是獵戶,在林子裡練銃,等到秋天好打獵!”

錢寧也提高嗓門,厲聲問道:“誰給你們的銃?誰牽的線?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銃是林子裡撿的……”漢子虛弱道。

“撿得好!我叫你再胡說八道!”錢寧笑了笑,站起身,把那塊燒紅的炭猝然按在了他的胯下……

‘滋啦……’

白煙混著焦煳味勐地騰起,漢子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身子痙攣一樣在刑架上瘋狂掙扎,把鐵鏈拽得嘩嘩響。

“本官再問你最後一遍,哪裡來的銃?!”錢寧又夾起一塊燒紅的木炭,咆哮著朝著他的左眼就穩穩捅過去。

“停!我說我說!”那漢子終於被恐懼擊潰,緊閉著眼睛大喊道:“是縣上的盧老爺!把我們幾個射術最好的獵戶叫到一起,給我們好大一筆銀子,讓我們好好練銃,說練成百步穿楊有大用!”

“別的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大人,打死我也就只知道這些啊……”

“……”錢寧神情陰沉。三個人都這麼說,雖然也不能排除是提前串通好了,但更可能不到動手前一刻,他們真的不知道要去殺誰……

“那勞什子盧老爺……”錢寧又問。

“他叫盧興祖,是我們縣裡剩不多的大戶,沒人不知道他。”獵戶趕忙答道。

“趕緊抓人,免得他畏罪逃了!”錢寧吩咐一聲,蹇強趕緊披上衣服,出去傳令。

出來時,差點跟匆匆進來的季千戶撞個滿懷。

“討厭,走路長點眼。”小強嗔怪道。

“是,乾爹。”季千戶忙賠笑道:“我有急事稟報都督。”“去吧。”蹇強撓了撓護心毛,有點癢。

季千戶賠笑應一聲趕忙進去牢裡稟報。

錢寧正待提審下一波人犯……開年以來,想要刺殺乾爹的人越來越多。這種案子又不能拖,抓到就得第一時間審理。

人犯還沒帶來,就見那季千戶躬身進來,附在他耳邊低聲稟報:“都督,衙門口來了個老頭,自稱是項鏞的僕人。他拿著本舊冊子,說是祖宗要找的東西……”

說著從袖中掏出一本緞面的冊子,雙手呈給他。

錢寧接過來打眼一看,便皺起了眉頭……那封皮的緞面看著髒乎乎,沾著黑褐色像是血跡的汙漬。仔細看那緞面,還是捻金織紋的五枚暗花緞,織四合如意雲,竟是眼下流行的蘇樣。

“六七十年前就流行這樣式了?”錢寧哂笑一聲,基本可以斷定這封面是新粘上去的。

“是不是項大少要帶著圖紙逃亡,所以得保護一下?”季千戶猜測道。

“那也不至於用這種……好似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布料吧?堂堂項大少窮成這樣了嗎?”錢寧哂笑一聲,又快速一翻那冊子,眉頭略略舒展,“東西看起來倒是不假,但下面的呢?”

這才第一冊而已……

“那老頭說,下面的在項鏞手裡,朝廷特赦項鏞,他就全部拱手獻上。要去抓項鏞的話,就一把火點了,玉石俱焚!”季千戶回稟道。

“嗯……”錢寧點點頭,忽然手背一陣發癢,趕緊撓了撓。

爾後定定神,尋思片刻,把冊子往桌上一丟,罵了一句:“不對勁。”

季千戶一愣:“不對?哪裡不對?”

“明擺著的不對!項鏞跑了三個月了。大明的海邊又沒有長城,他但凡想跑,早就跑出去了。”錢寧靠在椅背上,一邊撓手背一邊答道:

“憑項家在海上經營了幾十年的關係,隨便找個南洋番國隱姓埋名住下就是了。他又不是建文帝,朝廷還能派人到滿剌加去抓他?”

“是這麼回事。”季千戶點頭不迭。

“所以,他用得著再回來,拿這壓箱底的寶貝,換一張屁用沒有的特赦令?”錢寧冷笑道。“特赦令還是有點屁用的。”季千戶賠笑道。

“這是你覺得,他不會這麼覺得!”錢寧斷然搖頭道:“項鏞是什麼人?別人投靠他,他卻把人家灌醉了淹死!為了滅口,連他小舅子都不放過!這種背信棄義之人,會相信朝廷的一紙保證?他會這麼單純嗎?還是怕耽誤他兒子以後考秀才啊?”

“還真是!”季千戶恍然道:“而且拿出這份圖紙來,不就坐實了他爺爺當年犯有欺君之罪,偷竊鄭和海圖嗎?正說明他們家該死!”

“是這個理兒!”錢寧狠狠啐一口,罵罵咧咧道:“還他媽讓老子選,把老子當成三歲孩子了!選個屁,老子全都要!”

“把那老東西給我抓起來,好好伺候!”說著他沉聲吩咐道。

“是,都督放心,小的們已經把他扣下了!”千戶趕忙道,又小心翼翼地問:“那……這圖紙,還給蘇大人送過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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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個屁!”錢寧兩眼一瞪,“就這麼一本髒乎乎的東西,也配往我乾爹跟前遞?先給我審!往死裡審!這老東西敢冒著殺頭的風險回來,肯定有鬼!他到底有什麼圖謀?項鏞在哪裡?東西又在哪裡?讓他全給我吐出來!”

“是!”千戶得令,趕忙出去遵照執行。

錢寧這時越來越癢,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起了好幾個針尖紅點,不禁罵牢頭道:“媽的,你牢裡跳蚤不少啊!”

“啊,都督被跳蚤咬了?”牢頭嚇一跳,趕忙吩咐人去拿藥膏子,又趕緊解釋道:“小人剛在刑訊房裡撒了雄黃,幾個犯人來之前也都洗刷過,生怕給都督帶來蝨子跳蚤。沒想到還是防不勝防啊,請都督治罪!”

“治你媽個頭啊,給老子止止癢就行了,怎麼這麼癢癢啊?”錢寧煩悶地撓著褲襠。

“啊,這也咬了?”牢頭吃驚道。

“好像是。跳蚤不就好盯著褲襠咬嗎?”錢寧無奈道。

“不要緊不要緊,藥膏來了,一抹就好。”牢頭趕緊接過手下送來的藥瓶子,扒掉塞子,給錢寧皮膚上的紅點抹藥。

最後就剩褲襠了,錢寧一把奪過藥膏子,“這兒我自己來。”

自然也不能當眾給雞兒上藥,他便一邊往外走一邊吩咐道:“好好招待新來的客人,有情況及時稟報。”

“是!”牢裡的刑訊官們忙齊聲應下。

送錢寧離開後,幾個刑訊官也開始撓癢癢了,問牢頭道:“藥膏子還有沒有了,我們好像也被咬了。”

“沒了,就那一瓶,誰還備好多瓶啊?”牢頭兩手一攤道:“諸位只能撓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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