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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私犯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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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黃峨很快調整好了情緒,又神情溫婉地親自送上了茶水和秋梨膏。

兩人趕緊接過來,蘇錄也將剝好的石榴分一半給大舅哥,笑問道:“他是不是跟你說,亦不剌鐵定打不過小王子,可他殺了小王子的親兒子,絕無再投降的可能?所以右翼蒙古勢必會群龍無首,虛弱一段時間?”

黃譁重重點頭,滿臉佩服道:“大人料事如神,正是如此!”

“小王子’達延汗重新統一草原後,將蒙古各部劃成了左右翼各三萬戶。他自己親統左翼三萬戶一一察哈爾、兀良哈、喀爾喀,汗帳就紮在察哈爾;右翼三萬戶鄂爾多斯、土默特、永謝布,之前一直握在太師亦不刺手裡。

達延汗一心要削掉異姓領主的權勢,藉故廢了亦不剌的太師之位,派自己的次子烏魯斯博羅特到右翼做濟農,也就是副汗,想把另一半蒙古,也攥在自己子孫手裡。

然而亦不剌經營右翼多年,怎會甘心拱手讓人?一發狠就把初來乍到的烏魯斯博羅特給宰了,這才鬧到如今左右翼全面對峙,大戰一觸即發的地步。

“楊部堂說,左翼蒙古的實力遠勝右翼,小王子更是遠強於亦不剌,所以此戰之後,右翼蒙古必然元氣大傷。然而他的根基全在左翼,打完這一仗,他還得回察哈爾坐鎮,不然叛服不定的兀良哈三衛,指不定又要趁機反了他。所以為了維繫自己的統治,他戰後必然會狠狠削弱右翼,這就給了咱們“復套’的機會!”“復套,河套……”蘇錄緩緩說著,蘸一點茶水,在石桌上畫了個“幾’字。

河套,大致就是黃河“幾’字彎的上半部分,因黃河三面環之而得名,乃河曲豐曠之野,地勢平坦,土壤肥沃,具備大範圍農耕的條件。所謂“黃河百害,唯富一套’指的就是這裡。

而且地理位置也極其重要,東接大同,西連寧夏,既是蒙古騎兵南下劫掠的理想跳板,也是大明保衛陜甘的戰略屏障。

洪武、永樂年間,朝廷設大寧、東勝、開平等衛所負責河套防務,牢牢控制著這一帶,但後來因為各種原因,這些衛所陸續內撤,使得河套地區成了無人之地。

成化元年開始,韃靼各部入駐河套地區,沒有遭到任何抵抗,遂長久駐紮下來。從此河套就成了蒙古騷擾大明的另一個主要基地。

“自從韃子佔據了河套,年年南下劫掠,我陜甘腹地不得安穩。再說河套水草豐美,土地肥沃,能開墾出來數百萬畝良田,既可以解決邊軍的糧餉缺口,又能為朝廷安置大量流民,可謂一舉三得!”黃譁看著蘇錄的臉色道:“所以楊部堂說復套是一勞永逸的大好事,也是他的畢生心願,只是之前沒有機會,所以只能修邊墻以防守為主。但如今韃子內部生亂,正是收復河套的天賜良機,所謂天予弗取、必受其咎,所以他讓我務必把話帶到,請示一下大人的意思。”

“岳父大人什麼意思?”蘇錄不置可否地問道。

“我爹的意思是……你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黃譁輕聲道。

“好吧。”蘇錄不禁失笑,當年岳父早有這般覺悟該多好。他便直截了當道:“復套不光是他楊部堂的願望,也是大明所有人的願望,但有個明擺著的問題他怎麼解決?”

頓一下,他沉聲道:“達延汗不是死人,真要是惹急了他,十萬控弦大軍壓境,光靠三邊那點兵力,怎麼頂得住?”

“所以在楊部堂的謀劃裡,需要宣大方向出兵牽制住達延汗的主力,讓他一段時間內無暇西顧。”黃譁答道。

“太不切實際了……”楊一清只需要琢磨著復套就行,蘇錄要考慮的問題可就多了。“如今國庫空虛各省都有叛亂,九邊錢糧不濟。皇帝也差不動餓兵啊,何況還要讓九邊全線出擊?沒那個能力啊,兄弟。”其實現在這情況,韃子不來打,蘇錄和朱厚照就謝天謝地了,還去主動招惹他們?那真是嫌自己不夠焦頭爛額啊!

“這些楊部堂都清楚。”但就像蘇錄說的,大明沒人不想復套,黃譁這樣的年輕人,自然也是支援楊一清的,所以硬著頭皮道:

“但他說,他相信以皇上的英明神武,在大人的輔佐下,三年之內大明必然能平定內亂,到時候就有復套的底氣了。”

“可若現在都不做,只怕到那時,右翼蒙古早就被小王子徹底收服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也就徹底錯過了。”

蘇錄卻似笑非笑看著他一針見血道:“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就別跟我兜圈子了。他楊石淙又不是不識字,這麼大的事兒連封信都不敢寫,還得託你帶話,到底打什麼見不得人的主意?”

黃譁神情一僵趕忙解釋道:“卑職沒有替他瞞著大人的意思,只是楊部堂的想法著實有些驚世駭俗,我得一點點地說,以免嚇到大人……”“他總不會要資敵吧?”蘇錄失笑道。

“不是資敵,不是,只是……讓他們更勢均力敵一點。”黃譁趕忙擺手道:“二虎相爭才能兩敗俱傷,但在達延汗面前,亦不剌頂多算頭惡狼,根本撐不了幾下。楊部堂想設法讓他多頂兩年,等咱們國內局面穩了,再輸給達延汗不遲。”

“換個說法而已,有什麼區別嗎?”蘇錄哂笑一聲,問道:“他打算怎麼辦?”

“給亦不剌開個馬市。”黃譁輕聲道:“楊部堂說,韃子之所以年年入寇,其實也有不得已,他們缺糧食、缺鐵鍋、缺布匹、缺茶葉、缺藥材……這都是生活必需品,沒有日子就過不下去。”

蘇錄點點頭,蒙古人退回草原一百多年,農業和手工業徹底消失,只剩下單一性的缺陷嚴重的遊牧經濟,勢必會受困於此。

“雙方敵對,他們就只能搶,能搶到的就是老大,大家都跟著你混,搶不到就得樹倒猢猻散。”黃譁接著道:“亦不剌現在腹背受敵,還要硬著頭皮南下劫掠,就是這個原因。但他被我們在木瓜山擊敗,要是一直搞不到今年過冬的物資,另外兩萬戶肯定不會跟他混的。”

“達延汗就是在等他今年冬天眾叛親離,明年春天一過,該要他狗命了!”他又道。

“嗯。”蘇錄點點頭。

“所以要想別讓他敗得這麼快,就只能讓他得到所需的物資。”黃燁低聲道:“那就要麼讓他搶劫成功,要麼讓他用和平的方式得到……兩相比較,咱們肯定得選後者呀。”

“選哪個都夠老楊喝一壺的!別忘了他的前任死在誰手上?安化王這一進京受審,還不一定爆出什麼勐料來,萬一亦不剌跟他真有勾結,跟他貿易那是妥妥的叛國啊!”蘇錄嘆氣道:“別指望朝廷能批准,想也別想。”

“是,他也知道朝廷不可能同意。”黃譁聲音壓得更低道:“所以他準備向晉商學習,偷開馬市……大人可能不信,那幫晉商跟達延汗私下打得火熱,什麼都往察哈爾賣,所以他能稱霸草原,那幫老西兒也是功不可沒的。”

“這個我信。”蘇錄卻點點頭。這年月,不管什麼晉商浙商徽商、閩商粵商蜀商,統統都是走私犯,只是走私的方向不同……“大人信就好。”黃譁鬆了口氣,又趕緊補充道:“而且陜西也有秦商,不需要官府出面……”“那他幹就是了,跟我說啥啊?”蘇錄失笑道:“我又不是內閣大學士。”

“楊部堂說這麼大的事兒,必須得徵得您的同意……”黃譁小聲道。

“聽他鬼扯,他幹啥需要我同意來著?”蘇錄往椅背上一靠,哼了一聲:“那老東西就是想讓我給他兜底,合著這一個兩個的,都覺得我什麼都能兜得住是吧?”

“卑職要傳的話說完了。”黃譁便不敢說話了。

蘇錄站起身來,揹著手來回踱步,茲事體大,容不得他不三思啊。

復套該不該支援?當然該支援。

楊一清的法子靠不靠譜?只能說膽大包天……

大明因為“大送’的前車之鑑,上上下下對北方遊牧都一味強硬到底。

國內就找不到對蒙主和派……皇帝都當留學生了,仍然拒絕議和,甚至於謙還想把丫一炮轟死算逑。在這種保守派都嫌激進派太保守的大環境下,楊一清此舉確實冒天下之大不韙了,連蘇錄都不敢明確地支援他。

沒辦法,政治代價實在太高昂了,誰也付不起。

但話又說回來了,楊一清願意幹這種事兒,說明他確實也沒撒謊,並不是個只肯犧牲別人,不肯犧牲自己的主。

所以蘇錄還是要儘量保護好他的,便放緩語氣道:

“你也給他傳個口信,這事,我權當沒聽見,但也絕不會允許有人輕易誣告封疆大吏。只是有一條,不能讓人家抓住實打實的把柄!”

蘇錄最後吩咐道:“而且我也管不著清流,所以那邊還得讓他自己搞定,只要言官不揪著這事告狀,旁的都好說。”

“是!”黃譁沉聲應道,絲毫不以又要奔波兩千裡為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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