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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得靠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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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寶聞言,苦笑著嘆了口氣:“賢弟發話,愚兄自當竭誠相助,只是……濟寧漕船被燒,朝廷的處分已經在路上了,我現在就是個戴罪之身,這漕運口裡,我說的話已經沒人聽了。哪怕你有聖旨在手,他們陽奉陰違給你拖上一兩個月,我也一點辦法都沒有。”

“二泉兄眼下的處境這般艱難了?”吳廷舉震驚道。

“其實從來就不容易。這漕督號稱天下第一肥缺,實則就是個擺設!底下的佐貳、管河通判、漕庫胥吏,卻都是紮根在這兒的地頭蛇,背後還都連著京裡的大人物,跟漕帥衙門勾連得鐵板一塊。我這個流官,幹不到一兩年就得走人,根本插不進手去,說的話出了這衙門,根本沒人當回事!”

“這樣啊……”吳廷舉知道他說的都是實情,但是這個世上事情永遠有兩種辦法,一種叫按規矩辦,另一種叫盡心力辦。

“哦對了,”他便一拍腦門,從袖中取出一封封緘完好的信來,雙手遞到邵寶面前:“這是元翁命我帶給二泉兄的。”

邵寶聽到“元翁’二字,立馬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信。見信封上果然是恩師李東陽那熟悉的字跡,他連忙拆開細看。

李東陽在信裡寫得明明白白,邵寶在漕督任上的難處,他都清楚,但他已經半退休了,便請蘇錄代為周全。

蘇錄是他屬意的衣缽傳人,此番海運之事,便是蘇錄與吳廷舉一力促成的,只要邵寶全力保證海運順利試行,別的事情自然就不用再擔心了……

邵寶看完信,手指都微微發顫。半晌才抬起頭,看向吳廷舉的眼神徹底變了,嘆了口氣道:“賢弟有這封信,為什麼不早拿出來?”

吳廷舉心說我不是尋思著靠自己把這事兒辦了嗎,沒想到面子還不夠……便笑道:“也得來得及呀。”“是是……”邵寶暗罵一聲,你這一哆嗦,我卻活活成了小丑。

他當即屏退了長隨,才壓低聲音,掏心窩子道:“賢弟,既然都是自己人,愚兄就跟你說句實話。”“前幾個月你們陸續有船從天津過來試航,清江浦這邊就已經警覺了。雖說你們至今還沒摸到返程的黑水洋航路,可誰都知道,航路就在那裡,只要不停地找,早晚能找得到。”

“所以這清江浦乃至整個淮安,都對你們十分敵視!人家祖祖輩輩都靠這漕運吃飯,幾十萬人的生計全拴在這條運河上。你們重開海運,就是要砸了他們所有人的飯碗,他們怎麼可能不跟你們作對?”邵寶接著道:

“各地漕糧已經陸續解運清江浦,把庫裡堆得滿滿當當,後來的都沒法卸船了。可你想把漕糧往海船上搬,他們一定會死命阻攔的。漕丁鬧起事兒來那真是不管不顧,誰也攔不住。一把火給你把船燒了都正常!”吳廷舉聽得一臉凝重,忙問道:“那依二泉兄,這事該怎麼破局?”

“我想想,我想想……”邵寶揹著手,在堂中來回踱步。

他問吳廷舉:“你們一共多少條船?需要多少糧食?”

“八十條,四五萬石吧。”吳廷舉據實回道。

“還好數量不大,要不咱們來一手暗度陳倉?”邵寶便沉聲道:“我找個理由讓他們把漕船開到北沙關,然後你們就強行接管……”

吳廷舉不禁暗暗怎舌,這仁兄的路子也夠野的。

邵寶卻又懊惱地搖搖頭:“不行,這法子的前提是沒人知道你來了,你這一上門,身份全暴露了,這法子就用不上了。”

吳廷舉點點頭。他在驛站出示過勘合,登門還遞了官名帖,這會兒怕是整個清江浦都知道,自己這個海運總督已經到了漕督衙門,根本藏不住。

“罷了,那就只能當面鑼對面鼓,明槍明炮地來了。”邵寶吐出長長一口濁氣,發狠道:“正好讓他們看看,我是老虎還是病貓!”

說著對吳廷舉道:“今晚你就住這兒,我去跟那幫人談!無論如何,這批漕糧,我一定給你要到手!”“那就有勞二泉兄了。”吳廷舉拱手致謝。

邵寶說幹就幹,立馬派人召集一干佐貳屬官,以及漕帥伏羌伯毛銳前來議事。

他這個漕督似乎也不是純擺設,半個時辰後,漕運衙門的花廳便坐得滿滿當當。

管河通判、漕庫郎中、指揮把總,連漕運總兵官毛銳都親自來了。因為眾人都猜測,即將背鍋的漕督大人,估計是要跟他們對口供………

誰知剛坐定,就被邵寶噼頭蓋臉一通訓:

“我問你們!滯留濟寧的漕船,明明只有兩百條,你們為什麼敢報成五百條!是非要把本官往絕路上逼嗎?!”

眾文武聞言面面相覷,這事前幾天明明已經跟他的幕僚劉先生談妥了,上下統一口徑,就報五百艘,趁機把這兩年的帳平一平,怎麼漕督大人突然又不認帳了?

管河通判連忙起身,賠著笑道:“督息怒,這跟陸上的“火龍燒倉’是一個道理。不趁著這個由頭,往年的虧空如何銷帳啊?”

“是啊是啊,也是為了給您把帳抹平了。”其他人附和道。

“幫我把帳抹平?呸!”邵寶勐地站起身,狠啐一口道:“你們往老子頭上扣屎盆子,我還得感謝你們不成?!”

“大人,兩百條和五百條,對你來說沒區別呀……”眾人勸道:“都是一樣的罪名,你認了也不會加重的。”

“當然有區別!差了整整三百條船呢!”邵寶的聲音震得堂屋都嗡嗡響:“我認了這三百條,你們的爛帳銷凈,屁事沒有;我要是不認,咱們就一起拉清單!我罷官,你們掉腦袋!”

那通判連忙勸道:“大人,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不能把事做這麼絕!您保住我們這幫人,我們在京裡的後,才能幫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用不著!”邵寶梗著脖子,前所未有地硬氣道:“你們在朝中有靠山,本官就沒有嗎?!”“是是,您是當朝首輔的得意門生啊。”眾人連忙點頭。他們當然知道他的座師是李東陽,可李閣老纏綿病榻,都多久沒上班了?怎麼可能單為他的事情復出啊?

可再看邵寶今日這副全然不怕撕破臉的樣子,跟往日判若兩人,顯然有人給他吃過定心丸了。當即就有人心裡咯噔一下,聯想到了今日剛到淮安的吳廷舉一一定是這位海運總督,給邵寶帶來了某種保障。

那通判便小心翼翼問道:“大人,是不是……吳侍郎跟您說了什麼?”“沒錯!”邵寶也不諱言,坦然應聲道:“吳侍郎帶來了我恩師的親筆信,讓我只管放心行事,不可與奸佞同流合汙!只要我一心為國,自會保我周全!”

堂下眾人聞言,一個個臉都綠了,心裡叫苦不迭:“祖宗哎!你早說有首輔大人給你兜底,我們何至於報五百條?現在都木已成舟了才說這個,不坑人嗎這是?’

那通判語氣瞬間軟了下來,近乎哀求道:“大人,您既然已經有了門路能平安上岸,犯不著再把我們這幫兄弟往死裡坑了吧?求大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兄弟們一馬吧?”

“是啊大人,船都已經燒了,無從對帳,神仙也查不出來啊!”眾官員也紛紛央求道。

“這叫坑你們?”邵寶冷笑一聲,正氣凜然道:“我要是預設了這三百條,就是你們舞弊的同謀!本官憑什麼把一輩子的名節,搭在你們這幫人的爛事裡?我告訴你們,休想!”

這下有人急眼了,忍不住悶聲道:“那大人把我們叫過來幹啥?”

“讓你們洗凈了脖子等著!”邵寶前所未有地雄起道:“我已經讓人帶著檢舉帳冊離開淮安了.……”眾人先是一陣慌張,但還是有人聽出邵寶這是在威脅他,不然就不會說讓人「離開淮安’,而會說讓人“帶著材料進京’了。

一陣眼神交流後,他們還是一個個跪了下來,磕頭道:“大人,開條件吧。怎麼才能放我們一馬?”邵寶滿意地點點頭,也不賣關子,“明人不說暗話,朝中大人保我平安的條件,是讓我促成漕糧海運,解京師燃眉之急一一現在,我要八十船足額漕糧,今晚必須裝好船,明日一早發往北沙口。這事但凡出一點岔子,耽誤了期限,咱們就一起拉清單!你們自己掂量著辦吧!”

說罷他一甩袍袖,頭也不回地轉身出了花廳,只留下滿屋子文武,在那裡面面相覷。

“怎麼辦,給不給?”

“不給能行嗎?沒看寶寶都豁出去了?”

“是,朝中大人物給他保證,同時也是施壓,事兒辦不成他肯定要倒黴。”

“可是海運會砸了咱們飯碗的!”一個漕運把總悶聲道。

“虛報損失的事兒一捅上去,咱們就掉腦袋了!”眾官員一番爭論,最終還是傾向妥協一次。一來,四五萬石漕糧解決不了什麼問題。二來這時節北風勁吹,他們有糧食也運不回去!所以還是答應邵寶,滿足他這一回。

關鍵是,舉報這種事是有實效的,你現在不舉報過後再舉報就完了。人家就會問你,早幹嘛去了?所以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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