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不見黑水不回頭

3,15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漕督衙門後堂內,一局棋正下到中盤。

前頭花廳中眾文武吵成一團,吳廷舉與邵寶卻相對而坐,從容落子,絲毫不見焦急。

這時,長隨悄悄掀簾進來,輕聲稟報道:“老爺,幾位大人說他們應下了,這就去把漕糧備齊,也希望老爺說話算話。”

邵寶捏著一枚黑子,哂笑一聲道:“碼頭上的漕船都是滿載的,有什麼好準備的?”

說著穩穩落子,吩咐長隨,“告訴他們,明日一早,我會跟吳侍郎一同押船,送往北沙口。千萬不可誤了船期,丟了本官的臉。”

“是。”長隨應聲退下,堂內又恢復了安靜。

一局終了,雙方握手言和,吳廷舉放下白子,對邵寶拱手道謝:“二泉兄,這次多虧了你在這。不然我就算捧著聖旨,也拿不到這批漕糧。這份情,我記下了!”

“舉手之勞罷了。”邵寶抬手虛扶,嘆了口氣,“但我也只能幫你這一回。今日是拿住了他們的把柄,下回再用這招,他們指定不會再配合了……漕運幫人,蠻霸得很。”

“我明白。”吳廷舉點頭道:“我盤算著,從下趟開始,換個地方轉運,讓他們把糧食要麼送到崇明島,要麼送去劉家港,別再往這漕運大本營送了。”

“如此最好。”邵寶聞言頷首道:“海運與漕運,本就是天生的對頭。遠離對頭的地盤,才是明智之舉翌日天剛亮,邵寶便陪吳廷舉來到了清江浦碼頭。

八十艘滿載的漕船果然已經整裝待發了……

兩位總督便押著漕船,緩緩駛出清江浦,入了黃淮河道,順流而下。

不過半日功夫,船隊便抵達了北沙口。

海運船隊早已等候多時,待兩邊船幫靠穩,水手兵丁們便或扛或背,將一袋袋漕糧,從漕船轉運到海船的隔水糧艙內。趁著裝船的功夫,邵寶拉著吳廷舉走到碼頭僻靜處,滿臉擔憂地勸道:“賢弟,沒必要非得闖那黑水洋。太兇險了!你就沿著近岸慢慢走,哪怕慢一點,總能到天津,何必拿命去賭?”

吳廷舉卻搖搖頭,“不行的,二泉兄。我跟蘇賢弟立了軍令狀,保證一個月內把糧食運回大沽。如今已經過了十一天,滿打滿算,只剩十九天了。沿近岸走,逆風逆水,絕對來不及!”

“那也沒必要你親自去啊。”邵寶急道,“歷朝歷代,哪有堂堂戶部侍郎、海運總督親自闖外海的?”“我必須去!”吳廷舉望著茫茫大海,目光堅毅道:“這黑水洋的航路,上百年沒人走了,船老大們心裡都沒底。我不身先士卒,誰肯豁出性命去探路?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找到這條航路!”

邵寶神情復雜地看著他,半晌才長嘆一聲,悵然道:“唉,賢弟還是當年的脾氣,一點都沒變。倒是我,已經面目全非了。”

“二泉兄,我也一度渾渾噩噩,但於困厄中幸逢伯樂。他點醒我胸中壯志,給我施展報復的機會,我才決定要奮不顧身拼一回!”

“是你那位蘇賢弟麼?”邵寶看他說這話時整個人都在發光,不禁有些羨慕。

半天時間,八十船漕糧盡數裝船完畢。

隨著一聲號角長鳴,船隊緩緩拔起錨碇,升起船帆,順著黃河口的滔滔水流,駛入了茫茫大海……南下時順風順水的便宜,返程是半分也佔不到了。雖說中式硬帆能受八面來風,逆風也能借勢行船。但頂著凜冽的東北風走了整整一天,船隊竟只往前挪了不到三十里。

更要命的是,這時,黃淮河水入海流已是強弩之末了。那自北向南的沿岸流,開始佔據主導了。哪怕把帆張得滿滿當當,船身也像被無形的手拽住了一般,慢如蝸牛,甚至時不時還會被水流帶著往南……

“大人,船走不動了!”領航船的船老大王大海,乘小舟登上主船,愁眉苦臉地稟報,“近岸這一片是白水洋、青水洋,全是南下的逆流,北風又頂得緊。再這麼下去,別說迴天津了,只能越走越往南!”主船的船老大宋長山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北京去不了,去南京也成,反正都是京城,沒差。”話剛出口,就被吳廷舉冷冷掃了一眼,宋長山趕忙縮縮脖子閉上了嘴。

好在吳廷舉也沒有力氣呵斥這碎嘴子……自打出了河口,吳大人又開始暈船了。此刻他臉白得像紙,站都有些站不穩,卻毫不猶豫下令道:“轉向,船頭直指正東,闖外海,找黑水洋!”

“大人,真要帶著這麼多條船去找黑水洋?”船老大們抱著僥倖勸道。

“只有黑水洋裡有北上的洋流!這季節,只有藉著這股水勢才能往北走!”吳廷舉扶著欄桿,斬釘截鐵重復道:“一路向東,找到黑水洋!”

船老大們看著總督大人不容置喙的神情,終究不敢違逆。命令很快透過旗號傳遞下去,八十艘船便緩緩調轉船頭,不再沿近岸磨蹭,改為一字長蛇陣,船頭直指正東,朝著外海深處闖了進去!

這下船速,終於提起來了!

剛出北沙關時,海水還是渾濁的黃白色,正是船家們口中的“白水洋’。

王大海站在領航船頭,每隔一刻鐘,便揚聲下令“打水”。

船工應聲而動,將繫了長繩的鉛砣往海里拋一一鉛砣底部塗了牛油,能粘起海底的泥沙,既能測量水深,也能判斷是否可以下錨停泊。有經驗的舟師還可以憑此判斷海域位置,是走海人不可或缺的“眼睛’。王大海這些北方舟師,對這片海域還很不瞭解,就更需要不斷“打水’探查,積攢經驗了。“師傅!水深四丈五,底是黃沙!”

“還在近海,繼續往東!”王大海點點頭,喝令道。

船隊又東行半日,海水漸漸從黃白色,變成了清透的青綠色,這便是《海道經》裡所載的“官綠水’,也就是船家們口中的“青水洋’。

水深也漲到了七八丈,可鉛砣帶上來的,依舊是近海的淤沙。扔到海里的浮木,也還是順著水流往南漂。這說明,他們還是沒跳出那股南下的沿岸流。

更糟的是,傍晚時分,風勢陡然漲了起來。東北風捲著丈許高的浪頭,狠狠拍在船身上,八十艘遮洋船在驚濤駭浪裡上下顛簸,像風中的落葉徹底被打散了隊伍。

不少隨船的軍丁本就不習水性,暈船吐得天昏地暗,船隊裡漸漸起了怨言……

他們不停地向船老大施壓,想讓船往回開,船老大們卻一臉無奈,現在帆已經收起來了,舵也失靈了,去哪是老天爺和龍王爺商量著辦了,他們只能受著………

好容易捱到風小了一點,領軍的千戶趕緊帶幾個手下,搭著小舟,慌慌張張上了主船,撲通一聲跪在甲板上,急聲大喊:“大人!趕緊調頭吧!外海風浪太大,再走下去,船要散架了!”

跟他一起來的船老大也喊道:“求大人下令,退回近岸,等風停了再走!”

“等風停?”吳廷舉死死抓著船欄,冷冷掃了他們一眼,“開春之前,這海上的東北風,就沒有停的時候!我們這都是剛造好的新船,這點風浪都扛不住,還跑什麼海運?”說著他訓斥那千戶道:“你的職責是維持秩序,保證本官令行禁止,為何帶頭來動搖軍心?”“不是,大人。是大家的情緒不穩,我怕出亂子呀!”千戶趕忙辯解道。

“這才出海幾天就情緒不穩?人家南方的水手下南洋,動輒一兩個月不見陸地,你們可不能給北方人丟臉!”吳廷舉怒喝道:

“本官是立了軍令狀的,找不到黑水洋我是不會回去的!”

說著殺氣騰騰下令道:“再有敢惑亂軍心者,斬!有敢調頭者,以臨陣脫逃論處,全家連坐!”“是……”千戶無奈應下,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了。

吳廷舉雖然強力壓下了異動,但他也知道,在這茫茫大海上,權威並沒有那麼牢固。如果不能儘快找到黑水洋,在巨大的壓力下,士兵們譁變將不可避免………

他索性將自己的總督旗,從主船轉移到了領航船上。

剛安頓好,便走到王大海身邊,這位經驗最豐富的船老大,正瞇眼盯著海面。

“情況如何?”吳廷舉問道。

王大海深深吸口氣,仔細嗅著大海的味道,半晌搖了搖頭:“大人,海水沒變,還遠著呢。”他又憂心忡忡問道:“大人,不是說一天就能見黑綠水嗎?咱們都已經走兩天……”

吳廷舉也深吸口氣,壓下胃裡翻江倒海的不適,“可能是颳風的原因,讓咱們偏離了航道。不過無所謂,只要一直往東,早晚能到!”

說著他揚聲下令:“重新整隊,領航船在前,全船隊跟進,繼續向東!不見黑水洋,不許折返!有敢落後畏縮者,軍法從事!”

見總督大人鐵了心,一定要找到黑水洋,船隊只好重新整隊,繼續向東……

船隊頂著風浪,又行了整整一天一夜,硬生生往東闖了一百二十餘里。

吳廷舉又在七葷八素中度過了一宿,天亮時正想迷瞪一會,忽聽艙外響起一陣歡唿,“變了變了!大海的顏色變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