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薑還是老的辣
下午時,蘇錄前往李閣老胡同探望師公。
這裡他隔三差五就來一趟,不用通稟便直接進門,穿過清冷的庭院,還沒進李東陽的臥房,那股濃重的藥味便撲面而來。
他已經習慣了在師公家裡聞到這種味道,要是哪天沒聞到,可能反而會不習慣。
輕輕敲了敲門,叫了聲“師公’,他便推開虛掩的屋門。
這時節的京城已是寒氣逼人,屋裡卻沒生火。李東陽半靠在鋪著厚褥的榻上,身上蓋著棉被,慈祥地看著他。
“咳咳,弘之來了……”
“師公。”蘇錄也看著李東陽,只見他好容易長了點肉的臉上,又變得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兩頰還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那是長期咳嗽帶起的虛火。
“坐吧。”李東陽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也正因如此,他屋裡才不能生火,不然咳得會更厲害,
“這兩天可好些?”蘇錄便在塌邊的杌子上坐定。
“還是那樣子……”李東陽嘆息道:“好在劉瑾已經發到南邊去了,我的使命也完成了。”“師公,你可不能退啊。”蘇錄忙勸道:“我這一趟是專程代表皇上,來慰留師公的。皇上請你安心養病,可以不上朝不坐衙,只在軍國大事上以備顧問,可好?”
“謝皇上錯愛。”李東陽直起身子道聲謝,又頹然道:“可我這鬼樣子,留下來有什麼用啊?只會被罵尸位素餐。”
“皇上已經把張芹貶為雲南蒙自知縣,並言明以後有再敢攻擊元輔者,一律嚴懲不貸。”蘇錄輕聲道:“師公,朝堂離不開你,孩兒也一樣。”
“不至於,你現在已經站穩腳跟了,滿朝文武誰能奈你何?”李東陽說話時語速極慢,眼神也有些渙散。
這二年,李東陽眩暈、鼻妞、痔漏下血輪番發作,加上喪女之痛的折磨,整個人精氣神都沒了。他望著窗外樹枝上零落的枯葉,下意識地重復道:
“你說我這樣子,留著有什麼意思?佔著茅坑不屬屎,平白遭人恨。”
“那也得佔著。”蘇錄低聲道:“你老只管安心養病,以後要再有這種彈章,我不讓您知道就是了。”李東陽沒好氣道:“你這小子,掩耳盜鈴有用嗎?人家會罵我戀棧權位的…”
“師公說的是。”蘇錄嘆了口氣,“可如今那幫所謂清流氣焰熏天,一邊喊著要清算閹黨,一邊喊著要起復舊黨,孩兒這細胳膊細腿,實在頂不住啊。”“頂不住就對了,你當什麼叫陽謀?”李東陽淡淡一笑道。
“楊廷和的計謀?”蘇錄故意開個玩笑。
“呵,咳咳……”李東陽忍俊不禁,卻又牽起一陣咳嗽,白他一眼道:“別逗我笑。”
“師公,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蘇錄趕緊熟練地給他順氣,自嘲一笑道:“居然妄想收編閹黨,阻止清流反攻倒算。”
他現在跟李東陽是全然坦誠,把老頭當樹洞使了屬於是……
“倒也不算,因為你別無選擇,”李東陽緩緩道:“你要是不這麼幹,就只能坐視局面徹底崩壞了……當然是對你和皇上而言。”
“但是我發現自己真的攔不住啊,”蘇錄汗顏道:“還得靠著師公頂一頂。”
李東陽寵溺一笑,終是鬆了口:“好吧,小祖宗都發話了,我就再幫你撐一段時日。”
說罷,他便閉目沉思起來,枯瘦的手指輕輕叩著榻沿,像是在撥打算盤。
好一陣,老首輔才微微睜開眼,輕咳兩聲道:“我也攔不住……”
“噗……”蘇錄差點一口茶噴他臉上,“師公不是說不許開玩笑嗎?”
“沒開玩笑。我的意思是……攔不住,就別硬攔。”李東陽低聲道:“就像我剛才說的,這是陽謀……清流眼下的窮追勐打,就是在向天下人宣佈,他們是正劉瑾是邪,邪不能勝正。自然,皇上當初用劉瑾,也是錯的。”
“是這麼回事。”蘇錄深以為然。
李東陽又咳了兩聲,繼續道:“但他們這個計劃有點不足一一如果皇上宣佈劉瑾有罪,他們這麼幹誰也擋不住。但問題是,皇上並沒有定劉瑾的罪,也更不打算認這個錯了,那我們就有操作的空間了。”“那依師公之見,該當如何?”蘇錄忙洗耳恭聽。
“你請皇上下一道旨意,”李東陽便沉聲道:“就說,劉健、謝遷、韓文等人,當初並非是得罪了劉瑾,而是忤逆朕躬,本為大逆不道之罪。朕念他們是先朝舊臣,不忍加誅,已經從輕發落,讓他們致仕閒住,這便是天恩浩蕩了。”
他頓了頓,接著道:“再明明白白寫上……放了他們不是因為他們就沒有錯了,而是讓他們在家思過。何時真心悔過,上疏自陳忤逆,發誓永不再犯,再酌情起用。”
“這三位之外,別人就不用再提了,他們大都是因為直接或間接支援這三位才遭的難。這三位皇上都饒恕了,他們自然也可以回家閒住了。但只要這三位一天不寫悔過書,他們也沒法起復。”李東陽幽幽說道:“這裡頭的關節不用我多說了吧?”“不用了。妙啊!”蘇錄眼睛勐地一亮,果然,師公這一招太絕了!
是啊,劉健和謝遷是當時逼宮的主謀,韓文是領銜上疏的那個,都是正經跟皇上結下樑子的!劉瑾又沒有被一竿子打倒,只是靠邊站了而已。憑什麼給他們三個翻案?
所以無論如何,當初他們“孩視皇帝’,皇上幾次三番求情,都被他們無視的忤逆之舉,是怎麼也洗不掉的。
不寫悔過書深刻反省,怎麼能讓你回來呢?說破天也沒用!
而且李東陽這法子,從表面上看,皇帝也沒說不能起復,只是得先道歉,可謂合情合理。
可實際上,劉健謝遷韓文是什麼性子?都是寧折不彎的硬骨頭,九頭牛也拽不回來的拗脾氣!讓他們上疏承認自己當初錯了,保證再也不犯了,比殺了他們還難!
這道旨意一下,就等於給起復之事判了無期,卻又讓清流挑不出毛病來。
他們總不能說當初劉健逼宮,把皇上欺負的掉淚是對的吧?
但也不能逼著劉健三人上疏認錯。
這三位的問題不解決,其他人也只能卡在那裡,不進不退,不上不下……
“師公高明啊!這就從源頭上讓此事陷入僵局,繼而徹底鎖死!”蘇錄由衷贊嘆道:
“這樣一來,清流就沒了由頭再鬧下去,否則他們也就成了逼宮犯上了!”
“是的,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李東陽淡淡道:“劉謝韓三公都七老八十了,就算皇上起復,他們也不可能再回來了,所以也不算對不起他們。卻可以利用他們三個,擋住其他人起復的路。你正好趁這個機會穩住局面,把該佔的位置都佔住,他們也就無可奈何了。”
“是。”蘇錄忙重重點頭。
李東陽又咳嗽兩聲,叮囑道:“另外,內閣也該添幾個人了。楊閣老一個人太辛苦了。”
蘇錄心說他巴不得一直這樣呢……
便聽李東陽接著道:“我舉薦兩個人。一個是你另一位座師梁厚齋,他資歷夠了,又跟你相善,還是清流的領軍人物之一;另一個是……”李東陽壓低聲音道:“曹健齋。讓他入閣,就能讓很多人看清形勢一一所謂的閹黨,還沒到倒的時候梁厚齋就是梁儲,年初升任南京禮部尚書。
曹健齋就是曹元,現任禮部尚書,本來就是入閣的第一順位人選。但他是閹黨,而且與劉瑾有親,在如今這個大環境下,入閣的希望極其渺茫……
所以曹元能否入閣,就是個再清晰不過的訊號了。
不入,閹黨已死,有事燒紙。
入了,閹黨還沒斷氣,一時死不了……
“按規制,閣臣、吏兵二部尚書出缺,當會大九卿、五品以上官及科道廷推,上二人或三四人,請皇上自裁。”蘇錄也意識到這一點,卻又發愁道:
“當大學士需要有人望才行,曹健齋恐怕很難透過廷推。”
“什麼人望,不就是多幾個人同意嗎?”李東陽瞥了他一眼,揶揄道:“你不是握著楊閣老的把柄嗎?你倆手裡的票加起來,豬也能送進內閣。”
蘇錄一臉驚訝:“啊?”
“啊什麼啊?”李東陽沒好氣道,“你要是沒攥著他的把柄,他這陣子怎麼會這麼配合你?根本說不通嘛。”
“黑黑……”蘇錄便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也不用跟我細說,能拿住他就行。”李東陽也不問個究竟,便繼續道:“要是你覺得光靠把柄不合適的話,就讓他也推薦一個人選,我們配合就是了。人越多,就越不好搞一言堂了。再說多事之秋,多點人幹活總沒壞處。”
“還是師公高瞻遠矚,我就說您老不能走吧?”蘇錄高興地笑道。
“我也就是給你出出主意了,事兒還得你自己去辦。”李東陽含笑道:“你這當官也有兩年了,可以更霸氣一點,這樣才好佔山為王嘛。”
“孩兒盡力。”蘇錄笑著應道。
他又拿出朱厚照給首輔的滋補品清單,笑道:“這都是皇上賞的,師公慢慢用吧。”
李東陽接過清單瞟了一眼,就看見虎鞭二字,登時無語道:“你拿回去用吧,爭取早點生兒子!”“我用不著!”蘇錄忙訕訕道:“別催,早晚會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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