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虛虛實實,兵無常形!
在師公那裡吃了定心丸,蘇錄轉頭就讓人給楊廷和送帖子,說要在老地方回請他一次。
還是上回那處私密的靜泉湯院,但這回蘇錄做東,自然先來了一步。
楊廷和也如期而至,在外間扒了個光熘,披上浴巾,邁著輕快的步伐進去浴室。
浴室裡水汽氤氳,將蘇錄的身影籠得有些模煳。
楊廷和伸腳試了試水溫,便下池泡在溫熱的湯水裡,不禁神情舒展,輕嘆一聲,“舒服,果然還是冬天和泡澡更配。”
“可向……”蘇錄靠著池壁笑了笑,望著屋頂的覆海,“還以為閣老泡澡純粹為了防錄音呢。”“一舉兩得嘛。”楊廷和端起茶盞呷一口,鬆弛感十足。
待到侍女躬身退下,他才笑呵呵問蘇錄:“約老夫來,除了泡澡,還有何見教啊?”蘇錄也不跟他兜圈子,直截了當道:“楊閣老,你又違約了!”
楊廷和臉上笑意不減,捧著茶盞挑眉道:“哦,老夫何時違約了?咱們當初約法三章:第一,互不加害對方的人;第二,井水不犯河水;第三,聯手扳倒劉瑾。”
他一臉坦然地看著蘇錄,揶揄問道:“老夫到底哪一條沒有遵守?莫非……如今劉公公的黨羽,也成了蘇狀元的人?”
“是第三條。”蘇錄打斷他,語氣不善道:“我們說好的,是先限制住劉瑾,再按部就班剪除其黨羽,最終將其徹底淘汰出局。對吧?”
“沒錯。”楊廷和點點頭。“你要是不放心,就把錄音放出來聽聽嘛。”
“不用,你承認就行。”蘇錄一擺手,冷聲質問道:“我們說好的要“按部就班’!上次在這裡,我也明確地告訴過你,暫時不能再動劉瑾了。對他的黨羽,也要有步驟、有區別地對待,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一那些當初公然忤逆皇上的人,皇上是絕不會允許他們回來的!”
“我上回是不是這麼說的?”他臉上怒氣隱現,兩眼死死盯著楊廷和。
“好像是吧?”楊廷和呷一口茶水。“結果呢?我剛把劉瑾趕出京城,讓他去南京督糧,你們那幫人就迫不及待撲上來反攻倒算,恨不得一夜之間把所有閹黨都趕盡殺絕,將所有舊臣都請回來。這不是違約是什麼?!蘇錄氣得聲音都變了調:“這回你又準備找什麼藉口,大勢所趨,管不了他們嗎?!”
“還真是……”楊廷和擱下茶盞,不緊不慢道:“難道你沒感受到大勢所趨,勢不可擋嗎?弘之,違背大勢無異於螳臂當車,還是回頭是岸吧。”
“我回你個頭!”蘇錄哼一聲道:“無風不起三尺浪!沒人在後頭煽風點火,什麼勢頭也起不來!”“就嘴硬吧。”楊廷和嗤笑一聲道:“我且問你,你老師王陽明,不平反了嗎?”
“我老師已經出來做事了。”蘇錄淡淡道:“何況他只是被貶官,又沒犯王法,何來平反一說?”“那你山長朱德嘉呢?”楊廷和追問。
“朱山長也是一樣,還是朝廷的命官,國家有需要,同樣可以出來做事。”蘇錄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忤逆皇上和得罪劉瑾是兩個概念,閣老休要混為一談。”
說著他正色道:“那些忤逆了皇上的官員,皇恩浩蕩,可以赦免他們的罪過。但要想重新出仕,必須先寫一份悔過書,保證以後絕不結黨逼宮、忤逆皇上才行……”
“他們憑什麼要寫悔過書?!”楊廷和勐地一拍池面,濺起一片水花,濺到蘇錄的頭上,“他們都是為國為民的忠臣!當初是劉瑾蠱惑幼主、禍亂朝綱,他們不過是仗義執言罷了!何罪之有?!”“忤逆皇上難道不是大罪?!”蘇錄也勐地一拍水面,激起的水花比楊廷和更大,噼頭蓋臉給他淋了一身。
蘇錄直起身子,怒視著楊廷和,提高聲調道:“我詹事府的宗旨,就是維護皇上的威信!凡是忤逆過皇上的人,不管他聲望有多高,都別想過我這一關。一個都別想透過!”
最後五個字,他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楊廷和被蘇錄的表態驚到了,這要是真讓他發狠,攔住了一個不讓回來,自己如何跟大傢伙交代啊?他也霍然起身,指著蘇錄,氣得臉色發白:“好啊,尾巴終於藏不住了!瞧瞧你現在這副樣子,跟那些逢迎阿附的奸佞有什麼區別?只知道一味討好皇上,半點士大夫的氣節都沒有!”
蘇錄卻只覺得荒謬,怒極反笑道:“好,好得很!原來在楊閣老眼裡,維護皇上的利益,就是閹黨同路人,是吧?!”
“沒錯!”楊廷和厲聲教訓道:“身為文官,就該站在文官這邊,為天下蒼生說話!若只知道阿附皇上,那就是劉瑾同黨,當為天下共討之!”
誰知下一刻,蘇錄卻倏然變臉,收了怒容,邪魅一笑道:“楊閣老準備付出多大的代價,來換回這句話呢?”
楊廷和聞言一愣,隨即臉色驟變,失聲驚叫道:“你……你他麼又錄音了?!”“你猜呢?”這回輪到蘇錄,貓戲耗子似的看著變顏變色的楊廷和。
“你,你……”楊廷和胸膛劇烈地起伏,沒想到自己居然又中招了。“怎麼可能,這裡什麼都沒有,澡堂子裡怎麼能錄音呢?”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蘇錄好整以暇地笑道:“上回一起洗澡,都過了這麼久了,在浴室裡錄音的這點技術,我早就琢磨透了。”
說著他雙手輕拍兩下,啪啪的掌聲在浴池中迴響。
掌聲剛落,便聽屋頂覆海後,傳來清晰的回放聲
“好,好得很!原來在楊閣老眼裡,維護皇上的利益,就是閹黨同路人,是吧?!”
“沒錯!身為文官,就該站在文官這邊,為天下蒼生說話!若只知道阿附皇上,那就是劉瑾同黨,當為天下共討之!”
清清楚楚,一字不差,正是兩人剛才的對話。而且這回技術又有進步,聲音清晰逼真,連點雜音都沒有了。
放音結束良久,楊廷和還在七竅生煙的狀態中回不過神來。蘇錄也不催他,喝著茶欣賞著楊閣老呆若木雞的樣子。
好一會,楊廷和才緩過勁兒來,惱火地低聲道:“你不是說,錄一回就夠了嗎?!”
“誰讓你不守規矩在先?”蘇錄擱下茶盞,冷笑道:“閣老捫心自問,若是我真放任你們,把所有閹黨都清出去,把劉閣老那幫人全請回來,最後會是什麼局面?這朝堂還有我詹事府的立錐之地嗎?還有皇上說話的份兒嗎?!”
“沒你想得那麼嚴重!”楊廷和忙道:“我們自然會尊重皇上的。”
“我信你個鬼,你的糟老頭子壞得很!對你們來說,這是一場從正德元年開始的戰爭,你們用了整整四年時間才反敗為勝,還會尊重你們眼裡的手下敗將?去你大爺的吧!”蘇錄毫不留情拆穿了,他們心底最真實的想法,哂笑一聲道:
“別拿別人當傻子。你把我當傻子煳弄,就別怪我對你上手段!”“不洗了!”楊廷和破了大防,在蘇錄面前也懶得裝,水淋淋地起身,拿起搭在池邊的布巾,沒好氣地擦著身子。“你錄了也沒用,咱們有約在先,錄音不能外洩!”
蘇錄卻拿水瓢往身上澆著熱水,慢悠悠在他身後道:“這段錄音,可不在當初的約法三章裡噢。”楊廷和登時僵在原地,浴室裡明明熱氣騰騰,可他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順著嵴椎爬滿全身,連指尖都涼透了。
“你下作!”他半晌只憋出三個字,便氣沖沖地出去穿衣裳走人了。
不一會兒,朱子和進來稟報道:“哥,楊閣老已經走了。”
“嗯。”蘇錄點點頭,也站起身來,擦乾身子穿好便袍。他整天忙得要死,哪有閒工夫泡澡堂子?穿戴整齊後,他便仰頭對著覆海道:“下來吧。”
覆海後很快有了動靜。不一會兒,垂下根繩子來,宋小乙帶著個小個子男人,從上頭緣繩而下。那小個子叫“薛一嘴’,是京中極擅口技者,可以惟妙惟肖模仿各種聲音,包括不同人說話的聲音。前兩年他被劉公公弄進豹房,給皇上逗悶子。蘇錄也欣賞過他幾次神乎其技的表演,便靈機一動讓他來假扮了一回留聲機。
因為目前留聲機的水平,不管怎麼改進,也做不到遠距離收音。而且楊閣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跟蘇錄說話都刻意把聲音壓得很低,唯恐再中招。
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碰上蘇錄這種不按套路出牌的主,他只有吃癟的份兒……
任楊閣老再老謀深算,他也想不到蘇錄這回居然用上口技演員了。
主打一個虛虛實實,兵無常形。
“大人,小人沒誤了您的事兒吧?”薛一嘴小心翼翼問道。
蘇錄搖搖頭,贊許笑道:“活兒幹得漂亮,重重有賞,以後你就是調查局的人了。”
“是,謝大人賞。”薛一嘴老老實實應聲,他知道自己牽扯進這種大人物的糾葛裡,是甭想再過回從前的日子了。趕忙乖巧地主動表態道:
“大人放心,小人一定會把這事兒爛在肚子裡,打死也不說。”
“好,很好。”蘇錄又誇了他兩句,雖然他就是想外傳,也沒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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