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水繞王八殼
城南城西兩面雖然沒有大河,卻遍佈著大片的窪澱和溼地。綠油油的蘆葦蕩一眼望不到邊,地面又溼又軟,馬蹄一陷進去就拔不出來。
“從西南兩面也不行。”劉六搖頭嘆氣道:“而且就算咱們能突破外圍的河網和溼地,城下還有護城河,以及三丈高的城墻,每一關都要成千上萬弟兄,拿命去填啊。”
齊彥名深以為然道:“天津衛是京師門戶,官軍早就做好了防備。城裡少說也有兩三萬守軍,而且糧草充足,兵器齊全。咱們沒有攻城器械,多少軍隊都不夠填的。”
劉七也沉默了。他望著遠處那座堅不可摧的衛城,又回頭看了看身後漫山遍野的弟兄們,豈能讓他們白白送命?
“好在咱們這一路只是佯攻。”齊彥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只要給到官軍足夠的壓力,讓他們沒法往京城運糧,沒法支援固安就算勝利。”
“那不還是得攻城?”劉七卻不以為然道:“自凡攻城就得拿出個樣子來。跟鬧玩兒似的,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確實,咱們十萬大軍開過來,肯定得全力一攻,起到關鍵作用才行,不能真就做做樣子。”這時劉六沉聲道:“不過不一定非要打天津城……”
“那打哪兒啊?”齊彥名和劉七齊聲問道。
“大沽口!”劉六順著海河的流向指去,“那裡有官軍的海運船廠,去年冬天還到霸州招過工,聽說規模大得很。”
“是,據說所有的遮洋船都是在那裡造的!”齊彥名眼前一亮,提高聲調道:“只要把他們的船搶了,船廠燒了,官軍就造不出船來了,還拿什麼漕糧海運?這比打下天津管用多了!”
“對啊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大沽口肯定沒有天津這麼難打,咱們去燒了他的船廠,看朝廷還怎麼運糧!”劉七也激動起來:
“還可以搶了他們的船,再回來打天津,一舉兩得!”
“就這麼定了!”哥仨一拍即合,決定齊彥名帶一半人馬留下,伐木造舟、打造攻城器械,威懾城內,使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劉六劉七哥倆帶領另一半人馬,向大沽口進發!
兩天後,五萬大軍來到大沽口,您猜怎麼著?
這邊也是子,而且還是一對一一大沽炮和船廠互為特角,嚴陣以待!
早在半個月前,紀釗這位天津守備兼海運總兵官,就趕到大沽坐鎮。天津那邊他不擔心,以賊兵的水平想打下來,根本就是痴人說夢。
他擔心的是船廠這邊。海運是京師眼下唯一的生命線,一旦船廠被毀,後果不堪設想。他又如何對得起蘇大人的知遇之恩?
蘇錄對船廠的重視程度有目共睹,短短數月內,三度蒞臨大沽視察。事實也證明了他的高瞻遠矚,要不是提前做了這麼多功課,及時續上了海運,京城早就餓浮滿地,大明都要社稷不穩了!
一到大沽,紀釗就立刻下令加固防禦,將船廠周圍的土城墻加高加厚到兩丈,墻頭上架設了數十門火炮。城墻外挖了深深的壕溝,引海河水繞之。
又在海河岸邊的高地上,修建了三座墩,每座墩上都佈置了一圈火炮,安排射手駐防。很多人都不知道,詹事府火器局造的槍炮,除了供應三大營,基本都運到了船廠來武裝船隊,所以這裡是不缺火器的。
寬闊的海河面上,還有十幾艘遮洋船遊弋巡邏。這些今年新造的戰船明顯比去年大了一圈,達到五六百料,每艘船上都裝備了四到六門火炮。
這些新船還未編入海運船隊,正在大沽口試航,正好用來保衛船廠。
城頭、墩、戰船,組成一個交織火力網,迎擊一切來犯之敵!
不遠處,大沽炮的火炮雖然都固定向外,但裡頭的五千駐軍卻可以隨時支援船廠………
六月十五,討逆將軍張俊率軍抵達天津增援,紀釗也飛馬回城與他相見,共商禦敵大計。
其實他主要是想告訴張俊,天津船廠跟天津城一樣重要,希望這位朝廷派來的指揮官,不要把兵力都集中在城內,忽略了船廠的防禦。
然而他多慮了,張俊跟他一樣,對船廠十分上心。
張俊告訴他:“出征前,蘇大人對本將面授機宜,已經備述船廠之緊要了。”
“那就好,那就好。”紀釗這才鬆了口氣。
“不如我們倆分守一端?一個守船廠,一個守衛城,如何?”張俊提議道。
“好,那就請將軍坐鎮天津,下官去船廠。”紀釗便搶著道。
“.……”張俊嚥了口唾沫,其實他想去守船廠來著。雖然天津是重鎮,但很明顯保衛船廠更能在蘇大人那裡露臉……不過對方是海運總兵官,地位不在他之下,跟蘇大人的關係更沒法比。張俊可不敢因小失大,便換上一副關切的神情道:“那就辛苦賢弟了,一定要注意安全。”
“沒問題。相信在將軍的英明領導下,我們一定能保衛好兩地!”紀釗也適時奉上高帽,暗示對方,你不去功勞也跑不了………
兩人都知情識趣,自然相談甚歡,於是愉快地決定,由紀釗率領一萬禁軍前往船廠加強防禦。這樣加上紀釗之前帶去船廠的一衛兵馬,以及炮的守軍,大沽的軍隊數量達到了兩萬!
船廠船工還組成了聯防隊,協助官軍一同守衛船廠!
所以劉六劉七率軍趕到大沽口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一一堅固的城墻,林立的炮,還有海面上游弋的戰船,以及上頭密密麻麻的守軍……
“他孃的,怎麼這邊也這麼難搞?”劉七罵了一句,臉色難看得要死。
“這正說明船廠的重要性。”劉六仔細打量著船廠的佈防,發現無論從哪個方向進攻,都會遭到官軍的多面打擊,“確實難辦啊……”
“難辦也得辦啊,哥。”劉七低聲道:“咱不能再打退堂鼓了,不然弟兄們肯定背後說咱們慫。”“嗯……”劉六也知道,不打一下就走,確實說不過去,便吩咐道:“傳令打造雲梯,然後攻城試探一下虛實。”
翌日天亮,義軍扛著雲梯朝城頭髮動了進攻。
“開炮!”城頭軍官下令。
“開炮!”墩軍官下令。
“開炮!”船上軍官也下令。
“轟!轟!轟!’
“隆!隆!隆!’
砰!砰!砰!’
各處火炮同時開火,黑色的鐵彈唿嘯著從各個方向飛向義軍。
炮彈所過之處,人馬俱碎,血肉橫飛。義軍將士成片地倒下,慘叫聲此起彼伏。他們哪見過這麼勐烈的炮火,頓時亂作一團……扛著沙袋沖到壕溝前的義軍將士,又遭到了城頭排槍和弓箭的勐烈打擊,沖上去的人一批批倒下,後面的人跟著沖上去,又被密集的槍林箭雨放倒……
劉六看著眼前的景象,心疼得直抽抽。他咬了咬牙,又派了一波人上去,可還是被勐烈的火力網成片放倒,收割殆盡。
事實上,船廠的火力比固安那邊還勐,除了一千條正德神銃外,船廠男丁幾乎人手一桿槍。雖然都是自制的土銃,射程有限,精度一般,但這麼近的距離,足夠造成殺傷了!
他們輪番點火,上前發射,打完之後立即退後,把位置讓給後面的工友。後面的船工迅速上前發射,打完就退,第三人再上前……如此周而復始,火力連綿不絕。
這就是工人為什麼在工農聯盟中,處於領導地位的原因。他們有組織有技術,可以自己手搓火器,還可以自行研究出最佳戰法,並嚴格執行出來。
僅僅一個時辰,義軍就損失了近兩千人,連城墻的邊都沒摸到……
“不能再打了!”劉六見狀,果斷下令鳴金收兵。
“這就不打了?”劉七已經紅了眼,“才剛開始呢!”
“還非得碰個頭破血流,才知道回頭?”劉六卻堅決道:“官軍的火器太勐了,咱們腹背受敵,根本攻不下來。”
“唉,敲鑼!”劉七還是聽他哥的,只好無奈下令。
看著弟兄們潮水般退下來,劉七頹然坐在土墩上,垂頭喪氣道:“這都啥事啊?
“不要緊,佯攻嘛,功過了就能交代過去。”劉六卻神色如常,低聲道:“再說,其實我是支援軍師的“啥?”劉七勐然抬頭,“你不支援北進?”
劉六點點頭道:“天津也好,固安也罷,官軍鐵了心防守,我們根本攻不破。放著那麼多好打的地方不打,死磕這兩處京師門戶殊為不智。”
說著他嘆口氣道:“他們就是太急功近利了,總想著一下子幹掉朝廷,取代大明,但那怎麼可能?”“那該怎麼辦?”劉七皺眉問道。
劉六道:“就應該像軍師說的那樣,重新南下,再把沒去過的州縣掃一遍,積蓄實力,然後打下南京來!”
說著他一貫沉穩的臉上,露出罕見的野心道:“南方是大明的錢糧之地,卻孱弱得像個娘們,正是老天爺給我們的王業之基!”
“那你在霸州的時候怎不早說?”劉七不解問道。
“那時候,三位頭領還有大夥都上頭了,我說有何用?還是得等他們碰了壁,知道自己錯了,再說才管用。”劉六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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