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攻守之勢易也
劉六、劉七率軍在大沽口耗了整整三天,每日裡乾打雷不下雨,純屬做做樣子,卻也沒少挨官軍的炮,還是死傷了千把人……
正當哥倆進退維谷之際,齊彥名的信使星夜兼程趕到了。
“兩位當家的,大當家有令,立刻收兵,前去大城會合!”
劉七聞言一愣,“大哥不是在天津牽制官軍嗎?怎麼突然跑去大城了?”
“大當家不打天津了,這會兒應該正往大城撤。”信使答道。
劉六皺眉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信使臉色一黯,嘆氣道:“我軍攻打固安慘敗而歸。楊大帥胸口中了鉛彈,當場昏迷,被軍師他們拼死搶了出來,現已送回霸州,生死不知!”
“什麼?!”劉六臉色驟變,“他們損失了多少人?”
“聽說一仗下來折損了三四萬,還有不少人失望離去,回到霸州的人馬,也就出兵時的一半了……”信使有些艱難道。
“啊……這麼嚴重?”劉六劉七倒吸涼氣,趕忙喝道:“傳令全軍,立即拔營!一刻也不能耽誤!”哥倆早就做好熘號的準備了,當天就帶著部隊撤離了大沽口。
紀釗擔心有詐,只是遣斥候遠遠跟著,並未派兵追擊。對他而言,只要完好無損守住船廠就是大功一件,沒必要再畫蛇添足。
三天後,劉六劉七率軍抵達大城。大城隸屬霸州,早先就被義軍攻克。齊彥名已經率部先一步進駐,兩軍會師,損失加起來也不過五千,完全沒有傷筋動骨。
但城中的氣氛卻異常壓抑,全無平日的豪邁喧囂!
齊彥名早已備下麻布孝服,見兩人進來,一言不發遞過去兩身。
“死了?”劉七接過孝服,聲音有些發顫。
“廢話。”齊彥名咬著牙,強抑悲痛道:“槍子兒打穿了胸口,神仙來了也救不回。也虧楊老虎身子骨硬朗,硬撐著從固安回了文安,但昨夜……終究還是沒挺過去。”
說到後來他虎目含淚,聲音都哽咽了。
“大哥節哀啊。”劉六忙勸道:“幹我們這一行,免不了的。”
“是。”齊彥名點點頭,深吸口氣道:“走吧,靈堂設在文安,跟我奔喪去吧。”
“是!”兩人應一聲。三人便留下大部隊駐守大城,只帶了一千騎兵,連夜奔赴五十里外的文安縣。
“怎麼退到文安了?”路上,劉六忍不住問道。
“這是軍師的意思。”齊彥名在馬背上答道:“只留了少量人馬在霸州警戒,防止官軍趁勢反撲。文安城池堅固,又是咱們的老巢,暫時安全些。”
“也只是暫時而已。”劉六沉聲道:“聽說朝廷替換了山東和真定的巡撫,兩人差不多也快率軍到畿南了吧?”
“是,山東方向的五萬官軍這會兒已經出德州了,真定方向不清楚,但估計也差不多。”齊彥名憂心忡忡道。
劉六聞言嘆了口氣,低聲道:“大哥,咱們得有個章法了。”
齊彥名沉默片刻,方頹然點頭:“是啊,不能再這麼瞎打下去了。”
說著他看向劉六道:“老六你打小就聰明,說說吧,哥聽你的。”
劉六便將之前和劉七商量的南下計劃和盤托出。
“你的意思是……先去山東,再下兩淮,然後過江打南京?”齊彥名聽完沉聲問道。
“是!南京雖是留都,卻已百年不聞兵戈。南人柔弱,城防形同虛設,絕不會像天津、固安這般難啃。拿下南京,咱們就能一口口吃下江浙湖廣這些錢糧重地。”劉六略略提高聲調道:
“靠著長江天險,退可劃江而治,進可揮師北上,一統天下!都比現在強之百倍!”
齊彥名聽得連連點頭,只覺心中塊壘盡去,眼前豁然開朗。
他豎起大拇指來,誠心實意誇贊道:“真有你的,老六!想得真他孃的長遠!”
說著競主動讓賢道:“我看這大當家的位置,就該你來坐!”
“大哥開什麼玩笑?”劉六失笑道:“從六歲起你就是我大哥,還想跟我換換不成?”
“我不是開玩笑的!”齊彥名卻搖搖頭,堅決道:“老子就是個只會打家劫舍的響馬,這回執意要打固安,也有我的一份,才釀成這般大禍,我難辭其咎!”
說著他高聲對眾弟兄喊道:“所以我決定,把大當家的位子讓給老六了,以後讓他帶著我們……”“大哥說的什麼話!”劉六連忙大聲對眾人道:“剛才那話都別信哈,大哥是悲傷過度了!”眾人哪敢插嘴?只有劉七覺得這個主意很不錯,在邊上欲言又止。
“大哥,你永遠是我哥倆的大哥。”劉六又勸齊彥名道:“快把這話收回吧。”
“不收。”齊彥名卻斷然搖頭道:“我和老七在前面沖鋒陷陣,你在後面掌控大局,這才是最好的安排。”劉七終於忍不住地一個勁地幫腔,可劉六始終不肯鬆口。
“先奔完喪再說吧。”齊彥名知道劉六一時抹不下臉來,便中止了這個話題。
翌日清晨,一行人便抵達了文安縣城。但見滿城素縞,街上掛滿了白幡。
街上行人寥寥,只有頭纏白布的義軍士兵在警戒,氣氛壓抑肅殺。
楊虎的靈棚設在縣衙大堂。堂前扎著素綵牌樓,兩側松枝掩映,白幔垂地,相當的像回事兒。靈柩停在大堂正中,上面蓋著楊虎那面“靈寶大元帥’旗。香案靈牌上用硃砂寫著“故奉天征討靈寶大元帥楊公虎之靈位’。
兩側掛著趙隧親筆書寫的輓聯,墨色淋漓間悲慟撲面:
“壯志未酬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繼承遺志誅暴虐,誓將日月換新天!’
三人看到這副輓聯,都忍不住百感交集,悲從中來,紅著眼圈給楊虎上香,然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楊虎的遺孀崔氏一身重孝,跪在靈前答禮。
有道是“但要俏一身孝’,她生得本就有幾分嫵媚,此時一身重孝,面掛淚痕,在一窩子土匪裡就顯得更加動人心魄。
卻沒人敢打她的主意,因為她便是那日在固安城外攔住蘇泰的女將!
這崔氏本是山東蒙山巨寇崔老白之女,自幼隨父習武,拳棒功夫冠絕山東綠林。
當年崔老白將她許配給楊虎,兩股勢力合二為一,才成就了楊虎在冀魯大地的威名!
因她武藝高強,連楊虎都常被她打得鼻青臉腫,弟兄們私下都叫她“楊跨虎’……是什麼意思自行體此刻她雖面帶淚痕,嵴背卻挺得筆直,眼神裡沒有半分柔弱,只有刻骨的悲痛和冰冷的殺意。依著喪儀規規矩矩地還禮,始終一言不發。
當天下午,劉三也回來了,拜祭過楊虎之後,各路頭領齊聚後堂議事。
事關重大,連崔氏也被叫來了。
“先說說各路人馬的情況吧。”趙隧率先開口,聲音沙啞。他頂著一對濃濃的黑眼圈,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樣道:“我們這一路,出發時帶了十八萬人馬,如今收攏殘部,只剩九萬了。”
眾頭領雖然早有耳聞,但親耳確認了還是唉聲嘆氣一片。
劉三嘆了口氣,黯然道:“我那邊更慘。北運河一戰,被官軍打了個暈頭轉向,只帶回來一萬弟兄。說起來丟人,其實死傷不到三千,剩下的全是趁亂跑路的……”說著他狠狠啐一口:“一群見風使舵的東西!”
“我們也一樣。”趙隧苦笑道,“大半都是撤退時潰散的。咱們根基太淺,全靠一口惡氣撐著,一旦吃了敗仗,人心就散了。”
“跑了也好。”劉三恨恨道:“至少沒那麼多張嘴吃飯了。”
趙燧沒理會他的牢騷,又問齊彥名:“齊大帥這邊呢?”
齊彥名輕咳一聲,老臉一紅道:“我們這邊,也折損了上萬人。”其實他們連死帶傷才五千。但三路大軍裡,只有他們這一路還算完整,若是再說實話,未免太過刺眼。
一時間,後堂內愁雲慘淡,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還是趙隧深吸口氣,打破了沉默:“大家不要洩氣。想想半年前,咱們揭竿而起時才多少人?如今咱們還有近二十萬人馬,遠遠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只要走對了路,很快就能恢復實力,甚至比以前更強!”“軍師說得對。”劉三第一個附和,又重重給了自己一耳光道:“當初要是聽你的,不去打固安和天津,也不會落得今天這個下場!”
“軍師,我們錯了,以後都聽你的。”一眾頭領紛紛點頭,追悔莫及。在血淋淋的現實面前,所有人都收起了驕矜,不再膨脹。
“我還是當初那個意見。”趙隧便沉聲道:“分兵南下。西路大軍取河南,東路大軍進山東,然後渡長江、下湖廣、取江浙,最終會師金陵!”
說罷,他看向眾人沉聲問道:“兩位大帥,還有大嫂,三位意下如何?”
“好好好,我跟軍師走!”劉三立刻表態。他現在實力最弱,巴不得趕緊離開京畿這個死地。齊彥名看向劉六,見他微微點頭,便開口道:“我們仨也沒意見。來的路上我們已經商量過了,軍師說得對,南下是唯一的出路。”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崔氏身上。
崔氏這才輕啟乾裂的嘴唇,面無表情道:“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大局。你們怎麼決定都行,只有一樣一必須給我丈夫報仇!”
“大嫂放心。”趙隧鄭重地拱了拱手,“此仇不共戴天,我們一定會報仇雪恨的!”
其實義軍已經別無選擇了。
霸州、文安一帶被他們兩度劫掠,如今“野無青草,村無炊煙’,根本無法久留。
更何況,陸完、彭澤正率領十萬官軍從南面包抄而來,固安天津的官軍也隨時會南下,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很快,上下達成了一致。依舊兵分兩路,約十萬人,由趙隧、劉三、崔氏率領,向西進入河南,避開官軍主力。
東路軍約九萬人,由劉六、齊彥名、劉七率領,向東進入山東,再伺機南下。
兜兜轉轉還是調頭走上了來時路。
只是這次分兵,與趙隧當初提出的主動分兵、調動官軍時已有天壤之別。
當初是義軍牽著官軍的鼻子走,如今卻是被迫分兵突圍。戰略主動權,自此悄然易手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