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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明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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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自然就是蘇錄跟朱厚照說的,要帶他上天的大玩具一一!

不過出於安全考慮,朱厚照到現在還沒撈著乘坐,要先讓下面人試乘試飛,改進缺陷,確保安全後再說而且蘇錄搞出這玩意兒來,可不只是為了給皇帝解悶的,還有更重要的作用,比如用於測繪……軍士們往窯爐里加入上好的西山無煙煤,點起火來,熱氣經過窯口的約束直沖而起,穿過環形吊籃,滾滾噴入球囊中。

很快球囊就膨脹上浮,把系在地面磨盤上的繩子繃得筆直。

張望帶著一名測繪員進了竹編的吊籃,繫好安全繩後,示意地面釋放連線繩。

隨著四個軍士轉動絞盤,四根連線繩越放越長,熱氣球便緩緩升空而起。

張望已經接手這玩意兒大半年了,高空測繪了好幾次,但每次坐著它緩緩升空,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每每置身高空,俯瞰四方,他就深深覺得府丞大人不是人,是神仙下凡來著……

三丈、五丈、十丈,一直升到預定的十五丈高度。地面的四根繩索同時停止釋放,將熱氣球穩穩地固定在空中。

吊籃裡,兩名測繪員也調整好了心情開始工作。他們開啟各自的工具箱,先各將一具“看得遠’掛在脖子上,又把木質平板儀固定好、繃上大幅厚白紙。

白紙上已預先用墨線打好了一寸見方的規整格子,每一格橫豎皆對應實地一里,這樣可以控制地理要素的位置與距離,大大提升地圖精度。

這方法自古有之,名曰“計裡畫方’,並非蘇錄所創,但失傳已久,本朝無人知曉,是他從故紙堆裡找出來,又讓這個方法煥發生機的。

詹事府的卷王們為了進一步提高地圖精度,還在每個大格里面還打了小格子,每個小格長寬都是大格的十分之一,代表十八丈。

張望就是第一個這麼乾的……他深吸一口高空清冽的風,舉起望遠鏡,緩緩轉動外筒,微調焦距。腳下的大地便漸漸清晰出現在他的鏡頭中,玉帶河像一條閃著銀光的綢帶,蜿蜒穿過黃綠色的大平原。半黃半灰的州城城墻在正北方向清晰可見。城內的街道像一個巨大的棋盤,建築星羅棋佈。

地面上,兩百名軍士早已按兩條垂直線路,每隔十八丈便豎起一根兩丈高的紅漆標桿,頂端掛著不同顏色的旗幟。從高空看下去,組成一個七彩的十字。

哦對了,國朝沿襲隋唐的度量衡,“五尺為步,三百六十步為一里’,所以一里就是一百八十丈。十八丈就是十分之一里,正好對應地圖上的一小格,這就是為什麼要間隔十八丈立一桿的原因。張望放下望遠鏡,指著吊籃正下方那根最粗最高的主標桿,沉聲道:“以桿頂為本點。地面已測出本點距州衙原點正北二里,方位角零度,以此定東西南北十字基線。“

身旁的測繪員叫蔡雲,是國子監算學科出身……洪武年間,立國子學時便有算科,每日必修。但文官們認為算術乃小道,非治國之本,應該讓學生們集中精力在四書五經上,所以宣德後就漸漸取消了這門課。但因為詹事府極為重視算術,監生們紛紛唿籲重開算學,國子監也沒有理由拒絕。畢竟監生有個好去處,對國子監各方面都是好事。於是正德四年就重開了算學科,蔡雲正是第一科畢業生。

年初畢業後,蔡雲果然順利考入了詹事府,跟著張望練了半年測繪,已經是個熟手了。

他將銅製象限儀穩穩安在平板儀上。這玩意兒在西洋已經誕生了好多年,元朝時傳入中國,便被欽天監用來觀星。蘇錄盤點各衙門尖貨時,便將其引入了詹事府,用來測量距離、高差、水準,準確又方便。“原點校準,方位正北零度。”蔡雲報告道。

“東向第十桿,角度零度,距離一里。“張望的望遠鏡鎖定了東方第一面紅旗。

蔡雲便在格子上作相應的標記:“東一里,零度,記。”

“東向第二十桿,零度,二里。”

“東二里,零度,記。“

兩人配合默契,張望負責觀測報數,蔡雲負責繪圖記錄。鉛蟹筆在厚實的連四紙上,繪製出精確的線路,與地面的走勢高度吻合。

“東七里,玉帶河干流。”張望的望遠鏡裡出現了一條泛著銀光的河流,“河道寬二十七步,走向北偏東十二度,在東八里處向西拐出一個月牙。“蔡雲記下十二度角,用圓規在紙上畫出一段圓弧,再用直尺連線原點與圓弧上的刻度點,依次標出河的三個拐點,連成平滑的折線。

“南十二里,有一片蘆葦蕩,邊界不規則,八個拐點座標:南十二里東三里,南十三里東五里,南十四里東四里,南十三里東二里……“張望熟稔《海島算經》的“重差測望法’,只需要用象限儀觀測出數值,就能心算出距離來。

這也是用熱氣球高空觀測的最大優勢一那些沼澤蘆葦蕩,地面丈量千難萬難,在天上卻能一目瞭然。蔡雲依言標出八個點,連線成一個不規則的多邊形,回頭落地後,再用割補法就可以算出面積了。時間不知不覺流逝,太陽漸漸偏西,銅窯爐裡的無煙煤依舊熊熊燃燒,將熱氣球穩穩地託在十五丈的高度。

平板上的網格紙已經畫了一半,十字基線、河道走向、村落、田塊邊界、道路橋樑,一一準確地呈現在紙上,比那張百年前的舊圖精確了十倍不止。

除了繪製地圖外,張望還有個任務一一對照魚鱗圖冊的總圖尋找隱田,尤其是那些從地面上看不到的。“東南十五里,白雲澱北界,蘆葦蕩內有灘塗百頃,明顯有耕種過的痕跡。”他一邊說著,一邊暗暗感嘆,若不是升空俯瞰,誰能想到水澤裡,還藏著這麼多可耕之地?

蔡雲剛記錄完,忽然地面傳來了尖利的哨聲,這是約定好的下降訊號,今天的測繪結束了。整個白天,兩人吃喝拉撒都在框裡,這會兒收拾傢伙停下來,都感到腰痠背痛,雙腿麻木了。“怎麼樣,還吃得消嗎?”張望小心地將圖紙收入夾中,看著愁眉苦臉的小師弟。

“還行,就是大腿以下沒知覺了。”蔡雲一邊麻利地收拾工具,一邊苦笑道:“別人都羨慕咱們可以上天,卻不知高處不勝寒啊。”

“還得再上來一回,這個點才能完工。”張望道:“然後再換五個地方,才能完成全州的測繪。”“還得再飛十一回.……”蔡雲哀鳴道:“我的老天爺啊,非得落下老寒腿不行。”

“你以為發你“登高津貼’是幹啥?就是為了讓你買膏藥貼的。”張望打趣兩句,又拍了拍自己的皮褲道:“叫你穿皮褲你不穿。”

“大哥,這還是七月呢,你讓我穿皮褲?捂小雞啊?”蔡雲無語道:“我說拿著吧,你又不讓,非讓我穿著上來。”

“廢話,你知道皮褲多難穿嗎?”張望笑道:“你上來穿給“’蹬翻了怎麼辦?”

“行行,我明天上來前一定穿,如果明天天好的話。”蔡雲無奈點頭。“少烏鴉嘴,我們任務很緊的。”張望見蔡雲也背好了工具箱,便拿起一面小旗,朝地面揮舞起來。見他們做好準備,地面上便減小火勢,熱氣也隨之衰減,“’很快止住了上升之勢。地面上負責的官員便吹動銅哨,指揮軍士們一起轉動絞盤,開始緩緩回收繩索。

熱氣球慢慢下降,距離地面的架子越來越近,兩人能清楚地看到蘇大人正站在空地上,仰著頭等待他們。

四組軍士小心地調整繩索,讓吊籃穩穩坐入架子,然後將繩索固定牢固。

倆人這才解開安全繩,在眾人的幫助下爬出了吊籃。

“快把他們扶下來。”蘇錄看著兩人半身不遂的樣子,趕緊吩咐軍士們把他倆從架子上摻了下來。“拜見大人。”兩人一落地就狼狽行禮。

“快免禮。”見他倆腿不打彎兒,蘇錄心疼道:“你倆這是凍得?”

“我倆不一樣,他是凍得,我是褲子太厚,不好彎腿。”張望帶著詹事府老人特有的鬆弛,問左右道:“誰幫我先把皮褲脫掉?”

便有兩個兵士上前,一人從背後抱著他,一人拽著褲腿,然後一起用力,給他把緊貼著雙腿的皮褲純了下來。

“好傢伙,幹嘛穿這麼緊?”蘇錄這還是在大明朝第一回看到,有穿緊身皮褲的呢。

“不然褲腿漏風。”張望苦笑道。

“那阿雲你幹嘛不穿?”蘇錄問蔡雲,他能叫出詹事府每一個人的名字,還能隨口說出其基本情況。“回大人,穿的話就得捂兩腿痱子。”蔡雲忙受寵若驚地解釋道。

蘇錄看著張望兩條腿上的紅點,嘆氣道:“這活兒不容易啊。”

“好在值得!”張卷王開啟夾板,取出那張畫滿了線條和標記的網格紙,雙手遞給蘇錄。

“這張薄薄的紙,比黃金還要珍貴。”蘇錄感嘆一聲,接過來打眼一看,十分滿意道:

“等六個基點全部測完,把所有的草圖拼在一起,就能得到一張完整精準的霸州全域地圖!到那時,那些被豪強隱佔的土地全都一目瞭然。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都將在這張地圖上,找到自己真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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