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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少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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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蘇錄夫婦便登車啟程,離開了入住近半年的霸州州衙。

街上已有不少為生計奔波的百姓,看到知州大人的車駕過來,紛紛側身讓到路旁,躬身行禮。百姓們都打心眼兒裡,感激這位徹底改變了霸州的父母官。可惜沒人知道他們的知州大人今日離任,自然也沒能上演脫靴遺愛、萬民傘相送的名場面。

“唉,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蘇錄敞開車窗,深深注視著沿街的店面。

不過半年光景,原先十店九閉、冷冷清清的街面,如今已經全部重新開張。布莊門口挑著新染的藍花、大紅布匹;糧鋪裡一缸缸糧食堆得尖尖的,油坊新榨的胡麻油香在車上都能聞到……

許是年關臨近,連大街兩旁都支起了攤子,寫春聯的、賣鞭炮的、剪窗花的、炸撒子的、賣乾果的……攤主們賣力的吆喝著,也給飽經磨難的霸州城帶來了濃濃的年味。

“但相公給霸州百姓留下了好日子呀。”黃峨從旁輕聲道:“百姓要是知道你今天離任,肯定會不捨相送的。”

“還是低調點吧,才來了半年不到就走,怎麼也說不過去。”蘇錄不好意思地笑笑道:“雖然我還是挺想把靴子留下來的……”

“嘔……”話音剛落,黃峨忽然一陣乾嘔。

蘇錄連忙扶住她,輕撫其背道:“怎麼了?”

“沒事兒,”黃峨掏出帕子擦擦嘴角,“可能是剛吃完早飯就坐車,有些暈暈的。”

蘇錄便故意逗她:“我還以為你想到脫靴遺愛,噁心到了呢。”

黃峨輕捶他一下,面露不捨之色道:“怎麼會呢?我真喜歡這段日子,總覺得是和你在並肩戰鬥呢,雖然我也沒幹啥。”

“你可幫了我太多。”蘇錄握緊她的手:“我也覺得這樣挺好,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往後咱們就一直這樣……”

“嗯。”黃峨靠在他的肩頭上,幸福地笑了。

馬車出了霸州城,路上越發顛簸,黃峨又嘔了幾回,夫妻倆都沒往別處論,只當是暈車的緣故。因為黃峨身體的緣故,當天也沒有太趕路,早早就到驛站投宿。

打前站的護衛已經提前訂下了最好的院子,又動手打掃出來,燒好了熱水,這樣夫妻倆一到驛站就可以休息了。安頓下來後,蘇錄見黃峨臉色還是不好,關切問道:“你該不會是……”

“沒有,不會,別瞎說。”話沒說完就被黃峨打斷,只一口咬定是暈車。

“好好好,暈車暈車。”蘇錄也知道黃峨對於這個話題過於敏感,只好打住。

兩人梳洗完畢,正準備用飯,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似乎有人在外頭大聲嚷嚷。

蘇錄皺了皺眉,沉聲問:“外頭怎麼回事?”

宋小乙進來回話:“大人,驛丞說,有人嚷嚷著要咱們把上房讓出來。”

“哦?”蘇錄便走到門口,護衛趕緊掀開門簾。

只見驛丞滿臉賠笑站在院中,道歉連連。“真是對不住啊大人。”

“凡事兒得講個先來後到吧?我們這兒都吃開飯了?讓我們騰地方合適嗎?”蘇錄微笑問道。“當然不合適。”驛丞點頭哈腰,一臉無奈地解釋道:“但沒辦法呀,小站來了位少傅,他兒子太橫了,非要住這個院兒……大人您看?”

蘇錄隨口打趣道:“我又不是曹操,管他什麼少婦少女,與我何干?”

驛丞苦笑道:“大人說笑了,不是那個少婦,是一品少傅。”

在他多年迎來送往的經驗中,遇到這種情況,五品知州都會痛快讓出房間,換一次拜見一品大員的機會,以求結個善緣。

雖然這位知州排場很大,但再大也不會大過一品大員吧?所以他還是按經驗辦了。

他看到蘇錄臉上,明顯露出感興趣的表情,剛心說“果然’,誰知對方竟語出驚人道:“哦?讓他過來見我。”

“哎……啊?誰見誰?”驛丞下巴差點沒驚到地上。

“你這麼聾,怎麼當驛丞?”宋小乙不耐煩地催促道:“快去傳話!”“哎哎……”驛丞只好應聲而去,心說看你一會兒怎麼收場。

果不其然,不一會兒院門被一腳踹開,一個粗暴的聲音響起,“老子倒要看看,誰他孃的這麼沒大沒小?敢讓一品少傅來見他!”

“我。”蘇錄看著來人毫不意外。要不是猜到對方的身份,素來對前輩執禮甚恭的蘇狀元,也不會這麼託大。

“你他……”焦黃中定睛一看,見廊下立的竟是蘇錄蘇弘之!登時臉色一白,活像見了活鬼,轉身就要往外熘。

“站住。”蘇錄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

“哎。”焦黃中應一聲,乖乖站住。哪還有一點兒剛才的張狂樣?

他像兔子似的賠著小心,連忙躬身行禮道:“沒想到是在此,失禮失禮了,萬望海涵。”“我叫你爹過來,你過來幹什麼?”蘇錄淡淡問道。

“我這不正準備去叫他過來嗎?”焦黃中趕緊答道。

“那就趕緊的。”蘇錄說完轉身進屋,先把飯吃了。

這會兒焦芳還在驛站前廳中吃茶,等著他兒子把住處安排好。

爺倆倉皇逃離泌陽後,一路上吃了不少苦頭,終於到了許州。不管焦閣老的官場風評如何,他的身份擺在那,地方官肯定得好好伺候著。

但焦芳咽不下這口氣,執意進京討個說法,地方官只好開具了公文,又出了盤纏,送這倆瘟神上京……這一路上他爺倆也是作威作福,到哪個驛站投宿都要住最好的院子,吃最好的伙食,往死裡佔朝廷便宜!

看到焦黃中回來,焦芳問道:“上房空出來了沒有?”

“沒。”焦黃中搖搖頭,又道:“爹,人家叫你過去說話。”

焦芳一聽就炸了毛:“混帳!老子就是致仕了,身上還有一品冠帶!他一個從五品的知州,也敢叫我去見他?!”

焦閣老能屈能伸的意思就是,該裝死人的時候,就老實裝死人;該抖威風的時候,就拼了命的抖威風。焦黃中這才解釋道:“爹,他不是一般的知州,是霸州知州蘇弘之啊。”焦芳一聽這名字,當場就進入了“屈’的狀態,腿軟嘴也軟了,“我的祖宗哎,你不早說,快快帶路。”

爺倆又連忙顛顛的往蘇錄的院子跑,看得驛丞目瞪口呆,只能感嘆,今天真是開了眼了……焦芳可不管這那的,通稟之後,便耐心候著。等蘇錄吃完飯出來,他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抱著對方的腿放聲大哭:

“蘇大人!你可得給老朽做主啊!沒想到我都告老還鄉了,還是沒躲過這一………”

蘇錄皺皺眉,讓人把他拉開道:“焦閣老別這樣,你是少傅,要穩重。”

“我怎麼穩重得起來啊我?!”焦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蘇大人您是不知道我遭了多大的罪!反賊打進泌陽城,把我家搶了個幹凈,然後一把火燒了個精光,還滿城搜捕我!”

“我跟我兒子躲在棺材裡,躺在死人身子底下方躲過搜捕。後來又被拉到化人場,裝著詐屍才逃出來!”他一邊抹淚一邊哭訴道:

“但凡運氣差那麼一星半點,我爺倆現在就該過“五七’了!”

蘇錄卻不為所動,反而嗤笑一聲:“放心吧不會的,沒聽過那句話嗎?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你爺倆命硬著呢。”

“啊這……”焦芳聞言哭聲一滯,臉上滿是尷尬。

“行了不用哭訴了,你的事我都聽說了。”蘇錄擺了擺手,讓他坐下道:“我這次回京,就是為了處理這些事的。”

“這樣啊,那太好了……”

待焦芳坐定。蘇錄抬眼問他:“那你進京又是幹什麼的?”

焦芳忙道:“當然是來訴苦的,再就是告狀!無用的河南文武下不能守護地方,上不能為皇上分憂,中間還不能保護好我這內閣大學士……雖然我已經致仕了,但那也是嚴重失職,必須要謝罪,要嚴懲!”蘇錄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然後呢?讓朝廷好好安撫你,最好再賞你兒子一個進士出身?”焦芳被說中了小心思,訕訕地笑了:“蘇大人這話說得也太直接了。年輕氣盛沒問題,但別這麼兇嘛。”

蘇錄冷哼一聲:“閣老真是貴人多忘事。當初瓊林宴上你擠兌我的時候,怎麼不覺得自己直接?背地裡一招招陰我的時候,怎麼不覺得自己太兇?”

焦芳哪能不記得跟蘇錄的樑子?但他這種無恥之徒,總覺得別人應該對自己大度,

他連忙賠笑道:“唉呀,過去的事兒了,還提它幹嘛?都掀篇了。”

“還真是個老不羞,我算是看出來了,你現在是切不動、煮不熟、嚼不爛的哈拉皮帶板筋的滾刀肉了。”蘇錄卻依舊毫不客氣道:

“跟你說那些皮裡陽秋、含沙射影的話,也對你造不成任何傷害,純屬白費口舌。那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吧!”

“怎麼會白費口舌呢?”焦芳訕訕道:“大人每罵一句,老朽都心中一痛,只不過都是老朽咎由自取,痛也得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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