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禦駕親迎
“不錯,識時務者為俊傑。”蘇錄點點頭,對焦芳道:“今天我還想讓你再忍一件事,成為俊傑中的俊傑。”
焦芳不置可否問道:“還要忍什麼?”
“本來我是打算到了京城找你說的,既然在半道遇上了,也算緣分,今天就挑明瞭吧。”蘇錄便沉聲道:
“這個狀,你不要告了。衍聖公進京告狀是因為孔廟被毀了,他擔不起這個責任,所以要甩鍋。你不過是家裡被燒了,湊這個熱鬧幹什麼?你知不知道天底下多少人為此拍手叫好?”
焦芳也不著惱,訕訕笑道:“旁人怎麼想不重要,官面上的規矩總得講。就像大人說的,總得給我點補償………
“我說了,不行。”蘇錄不容置喙道:
“那些都是我要保的人,你們這幫劉瑾舊黨也得靠我擋風遮雨。我現在被那幫清流圍攻得已經夠慘了,你們幫不上忙也就罷了,至少別給我添亂!”
說著他加重語氣道:“你可想清楚了,一旦我倒,等著你們的就是全面清算。劉公公也別在南京養老了,你也別想安享晚年了。就你倆招清流恨的程度,估計得一個凌遲一個磔裂!”
焦芳老謀深算,自然知道蘇錄說的半點不假,一張老臉陰晴不定了半響,他抬頭道:“那你答應,給我兒子解決個進士出身,同進士也行,我就掉頭就回河南,一輩子不進京了。”
蘇錄卻兩眼一瞇,神情瞬間冷了下來:“你不光不感謝我還敢跟我談條件?”
“不行就算了。”焦芳馬上軟下來,陪笑道:“我就是正常的討價還價,別往心裡去。”“你兒子太蠢還不自知,是給你家招恨的禍根,我要是你就讓他出家當和尚了。”蘇錄這才放緩語氣道:“你還是老老實實培養孫子吧,令孫不是頗為早慧嗎?指望他明顯更靠譜。”
焦芳豈能不知焦黃中蠢到家了,之所以非要讓兒子中個進士,並不是指望他飛黃騰達,只是為了保住家業。
如果蘇錄能承諾看顧他的兒孫,可比一個進士功名保險多了!
“那就求關照老朽的小孫孫吧。”焦芳連忙打蛇隨棍上,一臉殷勤道:“不知老朽還能為蘇大人做點啥?別看我我名聲一般,也能為大人做貢獻的!”
蘇錄沒想到,他心理轉變的這麼快。不禁笑道:“幹啥都行?”
焦芳一臉坦然道:“都是為了兒孫謀啊!反正我都這把年紀了,也不可能再起復了。您不用客氣,儘管使用我,怎麼作踐都行!”又一拍胸脯道:“哪怕趴下學狗叫呢,我也不帶皺眉的。”
“好啊。”蘇錄一口答應道:“來兩聲聽聽。”
“啊這……”焦芳不禁尷尬道:“我就打個比.……”
“哈哈哈!”蘇錄不禁大笑,“好了,不開玩笑了,你幫我辦好兩件事,我保你懸車尚貴,晚節彌榮。”
“請講。”焦芳聞言大喜,他本來只想為子孫謀,但若自己也能尊榮白首,當然再好不過,求之不得了!
“一個是跟我回京,在朝會上當眾作深刻檢討,要把自己的問題交代透徹,直擊本質那種。你放心,皇上一定會赦你無罪,這樣你的問題就算是揭過了。”便聽蘇錄道。
“這沒問題。”焦芳艱難地點點頭,這確實很丟臉,但好在他臉皮厚。
“第二件事,回去帶頭退田,然後幫著彭中丞去說服藩王退田。”蘇錄接著道。彭中丞就是彭澤,原任真定巡撫,賊兵退到河南後,他便轉任河南巡撫。
“啊?”焦芳登時面露難色,這可不只是厚臉皮能辦成的。“我們河南一共八位藩王,中州之地半入藩府,真要我說服他們退田?”
“沒錯。河南只要藩王退田,所有地主都會乖乖退田。就像山東只要魯王和孔孟兩家退了田,其他地主也就不會硬抗了。”蘇錄點頭道。
“那我還是趴下學狗叫吧。”焦芳訕訕道。
“學了狗叫,這事兒你也得辦。”蘇錄不為所動道:“河南百姓負擔太重了,京城流民就有很多是中原來的,不趁這會兒讓藩王把強佔的民田吐出來,中州之地永遠別想恢復太平。”
“要命啊……”焦芳苦著臉道。
蘇錄瞥他一眼道:“你不是向來很勇的嗎?當翰林的時候就敢持刀威脅上司。還敢給劉瑾通風報信,與全體文官為敵,怎麼從棺材裡爬出來,膽子反而變小了?”
“不是膽子的問題,是實在沒那個本事啊。”焦芳的臉更苦了,皺成個苦瓜一樣。
“不做怎麼知道?”蘇錄卻一揮手道:“你把這事兒辦成了,河南百姓感念你,我也會保你三代。辦不成,清流要收拾你,我是不會攔著的,你就等著身敗名裂吧。“唉,別別,我答應還不成?”焦芳只好咬牙應下。
待馬車駛上煤渣路面,顛簸感頓時輕了大半,黃峨的乾嘔也終於緩和了。
兩日後的正午,車駕回到南海子地界。
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團遮住了慘敗的日頭。不知不覺碎鹽似的細雪,悄無聲息地簌簌落下,沾在將士們的鐵盔上,轉眼便融成細碎的水痕。
漸漸地雪越下越密,白茫茫一片擋住了視線。雪片也越來越大,將煤渣路染成了白色。遠處南海子那片斑駁的硃紅宮墻,也徹底消失在無邊無際的雪幕中。
“好在只下雪沒颳風,還有二十里路,堅持一下吧。”宋小乙吩咐左右。
“是!”眾人同樣歸心似箭,沒人想去南海子耽擱了。
正在雪中行進,忽聽得北面官道上,隱隱傳來冰雹似的馬蹄聲,連煤渣路面都跟著微微發顫。宋小乙抬手示意車隊停下,命人上前檢視。不一會兒,探子去而復返,高聲稟報:“啟稟大人,皇上親自來迎接你了!”
“什麼?快快備馬。”蘇錄顧不得驚訝,趕緊連忙下車,命人將自己的坐騎牽過來。
然後便在宋小乙等人簇擁下,快馬加鞭迎了上去。
穿過層層雪幕,果然看到了明黃色的旗幡,旗下是黑甲紅纓的騰驤衛騎兵,數百匹戰馬簇擁著一柄曲柄黃羅傘蓋。
本朝開國以來,從未有天子出京二十里,親自迎接臣子的先例。
蘇錄雖然知道皇帝對自己的友情十分深厚,卻也沒想到朱厚照會做到這種地步,那真是“受寵大驚’,趕緊朝著黃羅傘疾奔而去。
黃羅傘下,一身冬季獵裝的朱厚照也看見蘇錄的身影,雙腿勐地一夾馬腹,大唿小叫地迎了上來。“你丫個死鬼,可他麼回來了!”
來到近前,蘇錄趕緊勒住馬韁,滾鞍下馬,快步上前,撩起袍服行跪拜大禮。
朱厚照也在一片“皇上當心!”的驚唿中,從馬背上縱身躍下,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伸手就把蘇錄從地上拉起來。跟著就張開胳膊,結結實實給了他一個熊抱。“可算把你盼回來了!你這傢伙,可想死我了!”
“臣也日夜思念皇士……”蘇錄眼眶微熱,“勞陛下遠迎,臣愧不敢當。”
“有什麼不敢當的?咱們可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啊!”朱厚照鬆開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神完氣足,臉也圓潤一些,才高興地點頭:
“好好,看來這趟出去,沒吃多少苦頭啊。”
“皇上明見。”蘇錄笑道:“這次在霸州以鍛鍊隊伍為主,沒有事必親躬,當然累不著了。”又開心道:“看到皇上聖躬康健,龍馬精神,為臣不勝歡欣。”
“我整天玩兒睡玩兒睡玩完睡,精神能不好嗎?”朱厚照撇撇嘴,顯然那陳德的話扎他的心了,這就叫無心傷害最為致命。
“還好你說話算話,年前回來了,你要是再晚兩天,我就直接到霸州找你過年去了!”
蘇錄聞言暗道幸虧,他知道朱厚照說到肯定會做到的,趕忙道:“與陛下有約在先,臣豈敢食言?”“上馬,邊走邊說。”朱厚照招唿一聲,侍衛牽來坐騎,兩人上馬,並轡而行。
兩隊人馬便合為一隊,緩緩前行。
朱厚照騎在馬上,一肚子牢騷終於找到了出口:“你回來的正好!你是不知道,衍聖公那狗日的天天堵在豹房門口哭,他一個人哭也就罷了,還帶著一大群書生、御史跟著哭,上百號人一起嚎得跟發喪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朕駕崩了!”
蘇錄無奈地搖搖頭,又得適應皇上的胡言亂語一段時間了。
“把朕吵得頭都大了,索性出來接你,眼不見心不煩!”朱厚照鬱悶道。
蘇錄連忙請罪:“都是臣之過,未能護好闕里孔廟,結果害陛下為此煩心了。”
朱厚照卻斷然搖頭道:“這是什麼話?流寇來去如風、侵掠如火,本就防不勝防,與你何干?只是孔廟被毀了,就好像搗碎了他們的蛋蛋,一個個跟娘們似的哭個不停。”
說著他咬牙道:“朕都打算御駕親征了!親自去前線坐鎮,把那些賊寇平了,讓他們徹底閉嘴!”蘇錄卻從容勸道:“倘若前線士氣低迷、敵強我弱,敗仗連連。陛下親征自然能令將士們士氣大振,奮勇殺敵,扭轉敗局。可如今前線戰局日趨明朗,我軍越打越順手,敵人已經失去了決戰的能力和勇氣,只能不斷逃跑。”
“這是因為前線諸將穩紮穩打,不貪功、不冒進,始終按著我們的節奏走,只在最穩妥的時機出手。陛下此時親征,反倒會給前線將領平添壓力,讓他們亂了步調,反為不美……”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