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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元幫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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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話完畢,朱厚照傳旨賜宴。

自永樂二年起,考官及執事官入闈場前,皇帝都會賜宴於禮部,既是彰顯掄才大典的隆重,亦是激勵眾考官恪盡職守,秉公取士。

朱厚照雖喜離經叛道,但於這等國本大事上卻不會輕易壞了規矩,便命眾考官前往禮部赴宴。禮部這邊,依舊是由英國公張懋代表皇帝主持宴席。

至於新任禮部尚書費宏,身為本科會試知貢舉,總領一應考務,已提前數日入貢院統籌佈置去了。御宴極盡豐盛,珍饈羅列,酒漿滿盞。英國公更是頻頻敬酒、妙語連珠,當然大部分的美酒和好話,都敬給了蘇錄。

席間自然一團和氣,在座官員一邊享受美酒佳餚,一邊議論著皇上那道突如其來的旨意,到底是幾個意思?

這種場合,李盟主向來唱主角,今天也不例外。他端著酒杯,高談闊論道:

“其實皇上下這道旨意並不算意外。國子監重開算學課已歷兩載,戶部、兵部、工部亦是屢屢上奏稱,急缺通曉算學的幹吏。別的不論,單說眼下魯豫二省正在推行的清丈田畝,若連地塊畝數都算不明白,還談什麼“徹查隱田,均平賦稅’?”

說著他轉頭看向蘇錄,矜持一笑道:“蘇大人,下官說得對嗎?”

“李大人所言極是。”蘇錄笑著頷首。

這時,一旁的劉鶴年忽然開口道:“李盟主,下官也想請教你個問題,還請務必如實回答。”話裡的火藥味兒,讓整座廳堂都安靜下來。

“來了!’一眾同考官紛紛側目,目光齊刷刷掃過劉鶴年,然後集中在李夢陽身上。

梁儲和兩位侍郎卻面面相覷,不知劉鶴年為何突然發難,將矛頭直指文壇盟主。

“請講。”李夢陽眉頭跳了跳,但還是穩住了心神,微笑道:“本官坦坦蕩蕩,從無虛言。”“那可太好了。”劉鶴年便看著李夢陽那張誠實可靠的臉,沉聲問道:

“學生聽說,當年你被劉瑾打入詔獄,曾託人給康狀元遞了一張小字條求救。正因如此,康狀元才打破不與太監來往的原則,親自去向劉瑾為你說情。敢問李盟主,此事當真?”

廳當中登時嗡的一聲,就連梁儲和兩位侍郎都面露驚訝之色。

所有目光聚焦在李夢陽臉上,他的面色霎時青白交加,紅一陣白一陣……“快說呀李盟主!”偏生方獻夫等人還跟著起鬨,“今日康狀元也在座,正好當著大家的面澄清一下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坦坦蕩蕩,有什麼不好承認的?”

李夢陽彷彿石化了一會兒,方聲如蚊納道:“沒有……”

接著他陡然拔高了聲音,昂首挺胸道:“我李夢陽鐵骨錚錚,視死如歸!為伸張正義,兩度身陷詔獄,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豈會卑躬屈膝託人向劉瑾求情?便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斷不會行此茍且之事!”“你!”康海聞言如五雷轟頂,只覺一股血氣直沖頭頂,險些當場氣暈過去。

他勐地一拍酒桌,霍然起身,一張臉漲得通紅,“你怎麼能睜著眼說瞎話呢?

“康海!這話也是我想對你說的!你說我寫信向你求救,那就把我寫的信拿出來!”李夢陽毫不相讓,伸出手掌大聲道:“當著諸位同僚的面公之於眾!我立馬向你賠罪,從此退出文壇!”

“不是信!是一張小字條!”康海氣得說話都結巴了,“上,上頭只有四個字一一“對山救我’!那字跡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的!我們結社多年,習文論字,你的字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那你倒是拿出來!”李夢陽冷笑一聲,語氣愈發咄咄逼人,“把那張字條拿出來給大家瞧瞧!看看到底是不是我寫的?”

“不過是一張便條,誰會特意留著那種東西?”康海胸口劇烈起伏,難以置信地搖頭連連,“我只當是朋友患難相托,怎麼也不會想到,你今日竟忘恩負義,矢口否認!”

李夢陽也擺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怒指著康海:“康對山!!你怎能如此卑劣?為了洗刷自己當年攀附劉瑾的汙名,竟不惜憑空捏造,攀扯昔日好友!我李夢陽怎會交上你這樣背信棄義、栽贓陷害、委罪於人的朋友!”

“無恥啊無恥!”康海都快氣瘋了。“不畏權勢、鐵骨錚錚的李盟主,怎麼是這麼個敢做不敢認的懦夫“你住口,休要再汙衊我!”李夢陽也急眼了,擼起袖子一副要動手的架勢。

“你倒打一耙!”康海也怒喝一聲,攥緊拳頭。

這一刻大明文官的優良傳統,在兩人身上得到了延續!

“這是幹什麼?”眾官員見狀慌忙起身,七手八腳將二人死死拉開。

梁儲實在看不下去了,重重一拍案几:“都停下來!此乃皇上入場宴,吵吵嚷嚷成何體統!有什麼紛爭,等會試結束再理論!”

“是。”眾人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應聲坐下。

梁儲轉頭看向一旁的蘇錄,放緩語氣問道:“弘之,你怎麼看?”蘇錄拱手肅然道:“老師恕罪,學生有一點不同看法。”

“哦?請講。”梁儲自然不會跟蘇錄擺老師的架子,何況蘇錄還是副主考,有這個發言權。“學生以為,二人之中必有一人說謊。若讓一個欺世盜名之徒執掌考衡,既對不起寒窗苦讀的舉子們,更辜負了皇上的託付與信任。”蘇錄便正色道。

梁儲嘆了口氣:“是這個理兒。可兩人各執一詞,口說無憑,又該如何辨明真偽?”

“老師,讓學生試試吧。”蘇錄便道,“因為這場爭執,本就是我引起的。”

“是嗎?”梁儲等後來者不禁訝異。

“是這樣的。”蘇錄點點頭,解釋道:“早先我等在豹房門口恭候大主考,學生見對山兄乃弘治十五年狀元前輩,如今競竟委身同考,實在是奇怪。便多問了一句,這才得知他是因當年拜謁過劉瑾,被人當成閹黨銜恨針對。”

“這樣啊,”諸位大人攏須頷首,並不驚訝,顯然有所耳聞。

“這下學生更奇怪了……因為當年我尚未中舉,遠在四川就曾聽聞,康狀元之所以去見劉瑾,是因為收到了李盟主的親筆字條,上書“對山救我’四字。所以他是為了營救李盟主,才求到了劉瑾門上,這非但不丟人,反而是大大的義舉。”

“我便當眾說了這件舊聞,沒想到競引發如此軒然大波。”蘇錄便一臉嚴肅道:“既然事因我起,我便有責任,還二位中一位清白!”

梁儲兩手一攤道:“可是字條已經沒了,查無對癥,拿什麼還人清白?”

蘇錄淡淡一笑:“物證沒了還有人證。”

他便轉向康海,問道:“對山兄,四年前我與你素未謀面,聽到的傳聞卻與你所說的一模一樣。如果你從來沒對人說起的話,那又是如何傳出去的呢?”

康海蹙眉苦思片刻,一拍額頭道:“我想起來了。當年收到字條時,徐昌谷正好在我府上,他也看到那張字條了。我與他商量了許久。他還說,要替李夢陽去求求自己老師。”

徐昌谷就是徐禎卿,他跟唐伯虎、祝枝山、文徵明並稱吳中四才子的同時,還跟康海、李夢陽等人並稱“文壇七子’。

而徐禎卿是弘治十八年進士,座師正是楊廷和。

蘇錄恍然,怪不得楊用修會知道此事。但他又旋即神色一黯。因為徐禎卿去年冬末身染重疾,正月裡便故去了。

這個最關鍵的人證,沒了……

“蘇大人看看,他競拿逝者說事,不就是圖個死無對證嗎?!”李夢陽憤慨道。

堂上眾人神色各異,已經有不少人向康海這個閹黨分子投去鄙夷的目光了。

“證人又不止一個,不能都死無對證吧?”蘇錄卻神色不變,又問康海道:

“那對山兄再想想,當年給你送字條的人是誰?”

“這個我記得清楚,是李夢陽的三弟李孟章。他素來跟在兄長左右,此刻多半就在衙門外候著!”康海道。

“是這樣嗎?”蘇錄問李夢陽。

“是的。”李夢陽點點頭:“舍弟回去給我收拾鎖院期間的用品了,這會兒差不多也該來了。”“這就簡單了。”蘇錄朗聲道,“把他叫進來一問便知。”

“就怕他們哥倆已經商量好了,咬死不認。”康海已經對李夢陽徹底失去信任了。

“哼……”李夢陽剛要反唇相譏。

“不要緊,我相信他會說實話的。”蘇錄卻一抬手,信心十足道。

他又低聲吩咐身後的護衛幾句。護衛躬身領命,悄然退下。

片刻後,護衛在廊下稟報:“大人,李孟章帶到。”

蘇錄點點頭,環視滿堂官員,沉聲道:“待會他進來,煩請諸位務必保持安靜,以免影響他回話。”“沒問題。”眾人紛紛點頭應諾。

蘇錄又看向康海和李夢陽。“二位更是如此,誰出聲,就說明他心裡有鬼,這麼說沒有問題吧?”“沒問題,保證不出聲。”兩人也點點頭。

“帶上來吧。”蘇錄這才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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