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考官們

3,13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訊息很快傳到楊閣老府上。

楊惇將考官名單拍在楊慎桌上,笑道:“現在知道那天狀元兄為什麼不跟你說話了吧?”

楊慎正在伏案苦讀,聞言緩緩轉動目光,看了看名單道:“今天才剛公佈,上個月他就知道了?”“大哥,你是讀書讀傻了吧?”楊惇無語道:“人家是什麼身份?肯定一早就知道啊。咱們既是同鄉,又是同年,還是閣老之子,多少雙眼睛盯著呢,他與你私相往來,才是害了你。”

“確實,我讀書讀傻了……”楊慎這才回過神來,隨即赧然苦笑道:“竟還以為他瞧不起我,倒是我錯怪他了,他原是為我好。”

說罷,又垮下臉來,面容愈苦道:“可他怎麼就當上副主考了?我這科若是考中,他豈不成了我的座師?”

“那簡單啊,”楊惇一臉戲嚯,“你進場交白卷,等下一科再考便是。”

“當我傻啊?”楊慎白他一眼:““萬一下一科他是正主考怎麼辦?”

“那就等下下科。”楊惇道。

“去你的!”楊慎沒好氣道:“我有毛病啊?就為了不叫他老師,三年又三年地等下去啊?”“哦,你沒毛病啊,那我就放心了。”楊惇大笑道。

詹事府上下卻是一片波瀾不驚。在眾屬官看來,以自家大人的才學與地位,別說做副主考,便是出任正主考也綽綽有餘,實在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蘇錄本人更是神色如常,就像接到了一份尋常的差事。他當即請大哥帶著府中庶務,又寫了封信讓人送家去,告訴黃峨自己不再回府,以避嫌疑,讓她安心保重身體,二十二天以後見。

然後他前往豹房門外,等候正主考梁儲一同入覲。

康海、方獻夫、翟鑾、嚴嵩、景腸等同考官早已候在宮門外,見了蘇錄都紛紛上前拱手行禮。其中康海是弘治十五年狀元,方獻夫、翟鑾、嚴嵩都是弘治十八年的庶吉士,論翰林資歷皆在蘇錄之上,卻無一人有半分不服之色……畢竟他可是權傾朝野的六首狀元啊,讓人絲毫沒有跟他攀比的想法。好在蘇錄還是一如既往的謙遜有禮,對前輩執禮甚恭,尤其是康海。

蘇錄其實挺意外的,按說以康狀元的資歷,再擔任同考官明顯已經超模了。

“對山兄,是不是哪裡弄錯了?怎麼會讓你來屈就房考?”蘇錄把康海叫到一邊,小聲問道。“沒弄錯,我現在被降為七品編修,出任房考不是很正常嗎?”康海苦笑道。

“為什麼降職啊?”蘇錄不解問道。“修《孝宗實錄》文字錯漏。”康海答道。

“那最多罰個俸,不至於把你降成編修啊。”蘇錄說著看向景腸和劉鶴年幾個同年。

“嗨別提了,被劉瑾牽連了唄。”眾同年便紛紛替康海鳴不平道:“劉瑾被貶離京之後,各衙門雖然沒明著來,都暗中清算起閹黨來。我們翰林院也不例外……”

“當年不是劉瑾將翰林官集體外放嗎?所以留下來的就都成了閹黨嫌疑,要人人過關。”劉鶴年接著道:

“康狀元因為跟劉瑾是同鄉,當年還拜謁過他,與他通宵暢飲,就更說不清了。上頭當然要給他小鞋穿,逼他自己辭官。”

“咦,我好像聽誰說過……”蘇錄輕咦一聲道:“對山兄當時是為了營救李盟主吧?好像那年,劉瑾把李盟主抓起來準備處死,他從獄中給對山兄遞了一張紙條,上寫“對山救我’四字。”

“對山兄之前一直不肯登劉瑾之門,但為了朋友,只得硬著頭皮去拜謁劉瑾,劉瑾高興萬分,第二天就放了李盟主。”

聽蘇錄說完,眾翰林一臉震驚,紛紛望向康海,“是這麼回事嗎?”

康海也一臉震驚,望向蘇錄,“賢弟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

“我聽人扯閒篇說的,我還以為都知道呢。”蘇錄趕緊回憶了一下,這才想起來跟自己八卦的人叫楊慎。

“好吧,看來知道的人不多……”他不由訕訕一笑。

“對山兄,果有此事?”眾人又紛紛問康海。

康海沉默半響,方有些艱難地點頭道:“是。”

“啊?那你為什麼不早說呀?”眾人大惑不解,“白白受了這麼久的委屈?”

康海笑而不語,只是那笑容頗為傷感。

大家都是文人,很快就體會到他的心情。這種事如何自辯?說了別人又如何相信?“你們應該問李盟主為什麼不說?他去年不就起復回京了嗎?”就聽嚴嵩幽幽道。

一句話就說到點上了,眾人深以為然:“確實,李盟主應該主動說明,不能讓恩人蒙受不白之冤!”但李夢陽顯然沒說過,不然他們不至於都矇在鼓裡。

“所以你就一直在等李夢陽替你澄清是吧?”眾人問道。

康海心酸地嘆了口氣,“咱不說這事兒了行不?”

對他這樣的君子來講,現在說什麼都不妥,只能避而不談。

“這好辦,我看過考官名單,李盟主擔任今科掌卷官,我們當場替對山兄問問就是了。”劉鶴年便高聲道。

“賢弟好意,愚兄心領了,但事情已經過去了,就不要再提了。”康海搖搖頭,苦笑道:“人家不說自有人家的道理,就不要鬧得兩下為難了。”

“行了你就別管了。”蘇錄拍了拍康海的肩膀,“君子可欺以方,但君子憑什麼就要被人欺負?哥幾個替你討這個公道。”

“哎,多謝了。”康海哭笑不得,心裡卻湧起一陣熱流。

說話間,定國公、梁儲和兩位禮部侍郎到了,周遭還跟了幾個官員。

“來了來了。”眾人小聲道。

蘇錄這才想起,自己還不認識堂堂文壇盟主,便求助地看了看景腸,景腸便指著毛侍郎身邊那個身材頎長、賣相極佳的中年官員,輕聲對蘇錄道:“那個就是李夢陽,現任禮部主客司員外郎。”蘇錄點點頭,確實頗具明星氣質,不穿這身官服,還以為起碼是個侍郎呢。

不過這會兒還輪不著理會李盟主,蘇錄率眾上前,向定國公、楊閣老還有兩位侍郎行禮如儀。“哎喲喲,當不得當不得。”徐光祚嚇一跳,趕緊側身讓開,又趕緊朝著蘇錄作揖連連。“不知道大人在這,不然俺早就來站規矩了。”

他們這幫勛貴已經讓蘇錄整應激了,看見他就腿肚子轉筋。

……”看到定國公臉都綠了,蘇錄滿心無奈,我有那麼嚇人嗎?只好笑道:“公爺還是那麼喜歡開玩笑。”

“不,不開玩笑。”定國公趕忙擺手。“你就是在開玩笑。”蘇錄笑容一寒。

定國公一個激靈,“俺就是在開玩笑。”

“哈哈哈!”眾人便陪著笑起來。

“看來我們這個團隊還是很輕鬆友好的。”梁儲便笑呵呵道:“不過咱們還是稍稍嚴肅一下,隨我和公爺入宮覲見。”

“是。”眾官員齊聲應下,按照官階列隊。

梁儲對蘇錄笑道:“弘之,你來我邊上,咱們兩位主考是要站一起的。”

蘇錄推辭不得,只好跟梁儲並列,率領眾考試官進了豹房。

騰禧殿。

一眾考試官整肅衣冠,跟著內侍進殿,向端坐御座的皇帝行叩拜大禮。

朱厚照穿著明黃圓領龍袍,頭戴翼善冠,笑嘻嘻地看著蘇錄給自己磕頭,這可是不常有的待遇。張永輕咳一聲,他才回過神來,擺正態度道:“眾卿平身吧。”

“謝皇上。”一眾考試官謝恩起身。

朱厚照便開門見山道:“諸位都是朕素知的清望之臣,才學品行無可挑剔,所以將今科取士的重擔交給你們。這是關乎我大明未來數十年的掄才大典,諸位務必盡心竭力,勿失朕望。”

梁儲便代表眾人,聲色端肅地表態道:“皇上放心!臣等定當在外嚴防弊竇,在內精校文卷,惟慎惟公,惟真才是舉,庶幾不負陛下託付之重,以報天恩於萬一。”

蘇錄眾考試官齊聲附和:“臣等敢不同心勤力!”

朱厚照滿意地點點頭,又話鋒一轉道:“朕親政以來,深惡當今許多官員只會空談性理,於國計民生一竅不通。這才明白當年太祖皇帝,為什麼要在會試後加試算術騎射。所以朕意已決,從下一科,也就是正德九年會試開始,除了四書五經、詔誥表判策論之外,再加試一門算術!”

眾官員聞言全都吃了一驚,這對天下讀書人來說,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兒。

當然對整個朝廷來說,又不算什麼大事人兒……畢競朝中百官又不用再考了。

又聽皇帝沉聲道:“不光是下一科。今科所有落第的舉人,一律送入國子監修習算學;就是考中進士的,也要在龍虎講堂加學算術,不及格者不得授官!”

“你們別覺得這是多此一舉。”朱厚照強調道:“從錢糧物資,到清丈田畝、河工營造,哪一樣離得開算術?我大明這些年吃了多少不懂算術的虧?帳目不清,錢糧虛耗,修個河工錯漏百出,田畝隱漏,賦稅不均,哪一樁不是由此而起?所以把朕的話傳給天下讀書人一一不會算術就別想當官!”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