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唐詩兩首
報喜隊伍來到哪裡,哪裡就一片歡騰。
當然,熱鬧主要集中在各處會館,衚衕民居里就冷清了許多……
京城西南趕驢橋畔,那座三進青磚院落中。唐寅正與祝枝山、文徵明圍坐對酌。
案上酒餚漸涼,三人都沒什麼動筷的心思,只望著院外日影一寸寸挪過中天。
眼見已近正午,熟稔報喜流程的祝枝山嘿然苦笑:“不妙啊兩位,這會兒沒來怕是沒戲了。”文徵明聞言神色平靜,給自己斟了杯酒:“我本就沒抱什麼指望。能赴這一場會試,也算親歷過了,沒什麼遺憾。”
“我也鐵定是沒戲。”祝枝山跟他碰下杯,仰頭一飲而盡,抹嘴大笑道:“這三年我連書本都沒摸過,能中就怪了,哈哈哈!”
文徵明瞥他一眼,哂笑道:“說的好似你之前三年,摸過書似的。”
“那也是沒有的!”祝枝山攤手大笑,“咱哥們此行,主打的就是一個陪伴,就說夠義氣吧?”“你純屬有毛病。”文徵明笑罵一聲,問唐寅道:“你說是吧,伯虎?”
唐伯虎卻默然不語,一杯接一杯的喝著悶酒。
文徵明怕他鬱結,溫聲寬慰道:“伯虎,科場就跟撞大運一樣,不是你水平高就一定能取中的。再說少年人筆鋒健、時運盛,咱們這些老東西本就不佔優。”
“確實,再說你如今已是堂堂皇家研究院院長,中與不中,又有什麼分別?”祝枝山也安慰他道。唐寅抬眼看看兩位一起長大的老友,聲音低啞道:“若是不中,這院長我也不當了。收拾行囊,回桃花塢找九娘去。”
祝枝山本想嘴賤一句,“九娘還能巴巴等你?’
被文徵明在桌下踩了一腳,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但他那個賤兮兮的表情,唐伯虎一看就知道憋的什麼屁。
不由自嘲一笑……
滿座一時寂然。
唐寅胸中塊壘堆積,起身走到書案邊,提起筆來,飽蘸濃墨藉著酒勁兒筆走龍蛇:
“悵悵莫怪少時年,百丈遊絲易惹牽。
何歲逢春不惆悵?何處逢情不可憐。
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煙。
前程兩袖黃金淚,公案三生白骨禪。
老後思量應不悔,衲衣持盞院門前……寫罷擲筆,塊壘隨之盡去,唐寅對老友笑道:“罷了。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喝酒喝酒!祝、文二人卻定定看著他的這首《悵悵詞》,心中五味雜陳。這又何嘗不是他們半生的寫照?“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煙。’祝枝山頹然一嘆。
“前程兩袖黃金淚,公案三生白骨禪。’文徵明苦笑一聲。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由遠及近,鑼鼓喧天,繼而歡聲雷動!!
“莫不是我酒喝多了,幻聽了?”祝枝山用第六根小指頭摳摳耳朵。
“不是幻聽!酒席報喜的動靜!”文徵明趕忙擱下酒盅,推開房門。
便聽門口傳來報子拖著長腔的高聲唱喏:
“捷報!蘇州吳縣唐老爺諱寅,高中辛未科會試第三名!金鑾殿上面聖!”
“哈哈哈我就說吧,咱倆雖然不行,但伯虎可是很行的!”祝枝山聞訊樂得拉著唐伯虎唄唄直蹦,比他自己中了還高興。
文徵明素來穩重,不像祝枝山這麼沒六,但也樂得合不攏嘴,“好好好!只是來得也忒晚了!”報子趕忙陪著笑解釋道:“原以為唐老爺下榻在蘇州會館,尋過去卻撲了空。一路打聽著才找到這處私宅,來遲了半步,還望三位老爺恕罪。”
“無妨無妨,好飯不怕晚嘛!”祝枝山大度地一揮手。
他跟文徵明是真心替唐寅歡喜。見唐伯虎轉身進屋,便各取了一封銀圓,替好兄弟打賞了報子……那錢本是他倆預備高中後打賞的。
又吩咐下人趕緊放鞭炮,在院中開席招待報錄人和道賀的街坊。方才還冷冷清清的院落,轉眼便人聲鼎沸,喜氣滿院了!
兩人好一頓忙活,才把客人都安頓好。酒菜上來,卻不見了正主。眾人紛紛問道:“唐老爺呢?”“快請他出來,大家向他敬酒啊!”
兩人便進去內堂,卻見唐寅又回書案邊,寫下了第二首詩:
“此生甘分老吳閶,萬卷圖書一草堂。
龍虎榜中題姓氏,笙歌隊裡賣文章。
助趺說法蒲團軟,鞋襪尋芳杏酪香。
只此便為吾事了,孔明何必起南陽!’
“哈哈哈哈!”兩位老友見之捧腹大笑,“伯虎,你這心情轉變得也太快了吧?”
“確實。”唐伯虎點點頭,眉宇間的陰霾已不翼而飛。
“伯虎,你這波不虧,一下子作出來兩首好詩!”祝枝山笑著打趣道。“哈哈哈,才華這東西,心情這東西!總之昔日齷齪不足誇。走,吃酒去!”唐伯虎大笑著再次丟下筆,昂首出門去!
“來了來了,唐老爺來了!”見唐伯虎出來,院中眾人紛紛起身相迎,請他上座。
唐伯虎當仁不讓,眾人又一起敬酒,“恭賀唐老爺高中會魁!”
“第三名而已,沒什麼好驕傲的。”唐伯虎卻嘆氣道:“我這輩子都沒考過這麼低的名次,真是不服老不行啊……”
眾人一陣面面相覷,心說唐老爺這麼能裝的嗎?但人家高中了,當然是他說什麼是什麼了,面子這一塊肯定得給足啊,便紛紛沒口子奉承起來……
“還當他飽經磨難性子變了,原來還是那個眼高於頂的江南解元!”文徵明見狀不禁苦笑。“看來才華都是拿情商換的……”祝枝山促狹笑道。
“今天就別挑他的理兒了。”文徵明笑道。
祝枝山點點頭剛要說話,便見自家老僕祝福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大聲嚷嚷道:“老爺快回去吧,大少爺中了!”
祝枝山聞言一下蹦起來,撫掌高聲笑道:“咦哈,我是進士他爹了!”
..…”文徵明以手扶額,也不知道這貨的情商都換成了啥。
另一邊,楊閣老府上。
禮部侍郎靳貴親自來報喜,閣老大公子楊慎高中會試第二名經魁!
楊慎聽罷,第一反應便是蹙眉追問:“請問會元是誰?可是江南唐寅?”
“不是。會元是位名叫鄒守益的江西舉子。”靳貴搖搖頭,“唐伯虎位列第三。”
楊慎當即整衣出門,招唿楊惇道:“走,去見識見識,是何等高手壓了我一頭。”
說罷朝靳貴擺擺手,便揚長而去,他爹叫都沒叫住。
“失禮了。”楊廷和對靳貴歉意道:“這小子心高氣傲,要是輸給唐伯虎還好說,輸給個沒聽說過的舉子,又矯情了。”
“令公子的卷子下官看過,沒有奪魁真是可惜。”靳貴嘆氣道。
“無妨,省得他整天自以為天下第……二。”楊廷和淡淡道:“在家裡將就兩口?”
“今天太忙了,改天一定跟閣老討這杯喜酒。”靳貴婉拒了。
“好,一言為定。”楊廷和點點頭,跟楊廷儀將靳貴送出門去。靳貴一走,楊廷儀低聲道:“一看就是梁順德在背後搗鬼。”
“梁閣老這是為大家好,真把會元給用修,反而會有很多麻煩。”楊廷和神色平靜道:“這樣也好,既證明了用修的實力,又讓人感覺委屈了用修,對他殿試不是壞事。”
“看來大哥,也盼著用修中狀元啊。”楊廷儀恍然道。
“廢話……”楊廷和淡淡道。
哪怕是他,也抵擋不住家裡出個狀元,光宗耀祖的誘惑。
而且這樣他就可以跟某人說,“狀元是我兒子’了!
此時最熱鬧的地方,當屬江西會館。
因為今科會元出在了這裡,鄒守益年方二十,少年登科便一舉獨佔鰲頭,一時風光無兩,羨煞旁人!各省中式的舉子絡繹不絕地前來道賀,彼此通名報姓,攀結交情。
桂萼也榜上有名,雖然名次比較靠後,但能中他就很高興了。跟其他幾位老成的同年,替鄒守益招唿來賓,面面俱到,湯水不漏。
會館內人聲鼎沸,賓朋高座,杯盞交錯,笑語喧闐,春風滿院。
另一邊,鎖院二十餘日的考官們終於撤闈,可以各回各家了。
貢院門外,各位大人的車轎早已候了多時,最惹眼的還是蘇錄那支長長的車隊。
同考官們立在車前相送,臉上滿是悵然……誰都清楚,待蘇錄登車而去,便重回禁內中樞,再想見他一面就難了。更沒法像之前那樣,可以隨時跟他說上話了。
蘇錄掀著車簾,回身朝眾人笑道:“諸位師弟,我有個提議,往後咱們定期開設唿學講壇,一同講學論道、切磋學問如何?”
“好啊好啊!”眾人聞言皆大喜過望,連聲應下。
這趟閱卷最大的收穫,就是踏進了大師兄的圈子……
“那麼回見。”蘇錄這才招招手,轉身登車。
“送大師兄。”眾同考官齊齊躬身相送,直到車隊遠去,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
蘇錄這邊卻顧不上跟他們揮手作別,因為一上車他就看見朱厚照沒正形地歪在車廂裡,竟又親自來接他了。
“我這回就在京裡,有什麼好接的?”蘇錄露出溫暖的笑容。
“我閒著沒事行不行?”朱厚照給他一拳,伸個懶腰笑問道:“怎麼樣?這二十多天鎖在貢院裡,沒把你憋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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