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造艦造艦!
祭莫禮畢,蘇錄轉過身,對下黑壓壓的官兵、水手、船工講話。海風徐徐,將他堅定有力的聲音送到每個人耳中:
“此次船隊遇襲,我們折了上百位弟兄,沉了十艘糧船,還有兩艘下落不明。這筆血債,我們定要兇手百倍奉還!不將他們挫骨揚灰、斬草除根,絕不罷休!”
下立刻有人振臂,率眾高唿:“以牙還牙,百倍償還!”
“蛋都給他們搖散了黃!”唿聲此起彼伏,很快響徹一片。
蘇錄抬手虛按,聲浪漸漸平息。他提高了調門,擲地有聲:
“賊人費盡心機伏擊我們,打的什麼算盤?無非是想把我們趕回岸上去,想讓大明再次遠離海洋!你們說,我們答不答應?”
這次不用人帶頭,上萬人的怒吼如山唿海嘯:“不答應!不答應!”
蘇錄再次壓下聲浪,語氣愈發鏗鏘:“我們不止要報仇,我們還要掃盡所有倭寇海賊,讓大明的萬里海疆,只能跑我們大明的船!未經我們允許,片板不能下海!”
人們被蘇大人的豪言壯語激得血氣翻湧,不由攥緊了拳頭。
“所以接下來的日子,船廠要趕工造艦,水師要加緊操練。等新式戰艦成軍之日,就是我們出海清剿、報仇雪恨之時!但在那之前,海運一天都不能停!北方平叛的大軍、歸鄉的流民,全指著我們運送糧草。所以我們要擰成一股繩,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犧牲,絕不能讓賊人的陰謀得逞!”
他又給眾人吃顆定心丸道:“當然,我也絕對不會讓弟兄們做無謂的犧牲!從現在起,所有海運船隊整編合併,兩艘船結隊出航,數千將士全程護送。賊人敢來,我們就崩碎他們的牙……”
“總之,我們一起咬牙熬過這一年!一年內,所有人績效翻倍!”蘇大人最大的好處是,他畫的餅你真能吃到。
“嗷嗷嗷!”所有人忘情歡唿起來,幹勁兒爆棚!儀式結束後,蘇錄在吳廷舉、錢寧、紀釗、張行甫等人簇擁下,來到了位於大沽炮的海運總兵官衙署。
其實就是原先的大沽炮守備衙門。原先的炮守備一職,已經被最佳化掉了,其職責由海運總兵官兼任,守備衙門自然也就變成了總兵衙門。
進了節堂,蘇錄當仁不讓在大案後升座,眾文武肅立堂下。
他便開門見山,神情嚴肅道:“口號喊完了,下面就該總結教訓,拿出改進措施,以絕後患了!只要不是原則性的問題,我向來對第一次犯錯保持寬容,但如果再犯同樣的錯誤,休怪我翻臉不認人!”“是!”眾文武悚然應聲,他們很少見到大人臉色這麼難看,知道他已經動了真火。
“紀將軍,你先說說吧。”蘇錄便挨個點名。
“是。”紀釗瞭解蘇錄的習慣,自然早就做好了功課,馬上出列沉聲道:
“末將復盤過此次遇襲始末,一則事出倉促中了埋伏;二則船隊拉成了一字長蛇陣,前無哨探、後無接應;三則疏於訓練,全無章法,被賊寇一沖就散,潰不成軍。”
“這些問題都確實存在。”一旁的吳廷舉嘆了口氣,接話道:“海運衙門自成立起,就被海運任務壓得喘不過氣,根本騰不出時間操練陣型;後來又和海商船隊混編同行,隊形就更更雜亂無章了,只求及時到港便阿彌陀佛了。所以這次出事,其實早有隱患,是我們麻痺大意了。”
蘇錄點點頭,“困難肯定是存在的,責任也不全在你們。但是能不能克服困難,避免重蹈覆轍?這是我們必須要回答的問題。”
“是。”眾人忙恭聲應下。
蘇錄又對紀釗道:“紀將軍接著說,你準備怎麼改進?”
“回大人,”紀釗忙沉聲道:“船隊的陣型很重要,光湊數量沒用,還要編好隊形、配置武裝,加強訓練,不然還會被伏擊。所以末將打算狠抓這三方面。”
說著他拿出一盒海兵棋,一邊用棋子佈陣,一邊解釋道:“末將打算按“三環套月陣’統編全船隊:最外是前哨層,二十艘快船呈扇形前出十餘里,晝夜偵巡,遇警立刻放炮傳信,騷擾敵船,為大部隊爭取時間。”
“中層以三十艘戰艦為主力,配足火炮、碗口銃,正面迎擊敵軍;內層是一百二十艘運糧船,聚攏居中,受兩層防護。當然運糧船本身也要有一定自衛能力,所以必須要增派官兵上船。”紀釗接著道:“為了便於指揮,避免群龍無首,船隊首尾各設指揮艦,統一旗號燈號。還可將每十船編為一哨,設哨長統轄,一船遇襲全哨馳援,臨陣脫逃者按軍法連坐。”
紀釗平日裡沉默是金,從不搶吳廷舉的風頭,以至於經常被忽視。此時卻侃侃而談,頭頭是道,讓人知道他從前不過是引而不發罷了。
一發便不可收拾……
便聽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船隊還應該執行嚴格的燈火管制,夜行船時只亮船尾紅燈,船頭和側舷不許亮燈。”
“另外領航員干係太過重大,必須要改進位制度,加強對領航員的審查,設定雙人領航。領航員任職期內,家眷一律遷居天津衛,由海運衙門統一安置管控,無令不得離境,最大程度上避免他們通敵洩密……”眾人聽得暗暗苦笑,好你個老紀,鬍子眉毛一把抓,讓我們說啥呀?
“很好,可見老紀你痛定思痛,認真尋思過了……這些建議統統採納!”蘇錄卻聽得十分滿意,頷首連連道:
“還要再加上一條,所有水手、船工全部按水師軍制整編,往後船上不分民戶軍戶,全是水師官兵,統一號令,統一操練,再不許令出多門,各行其是!”
“末將明白!”紀釗沉聲領命,其實這才是他最想說的。但礙著吳總督沒法開口,好在大人英明,也看到了弊端,替他把話說出來了……
蘇錄又轉向張行甫:“船廠這邊,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還要加緊趕工。”
張行甫忙應聲道:“大人放心,“總統預分’四法已經全面鋪開執行。流水作業熟能生巧,往後只會越造越快。”
“好,這是你說的。”蘇錄便定定看著他,“明年此時,我要見到五十艘千料戰艦下水!”“啊阿這……”張行甫瞠目結舌,這不是強人所難嗎?當造船是拼積木呢?
“怎麼,做不到?”蘇錄屈指替他算帳道:“現在已經造出一艘來了,我看你船塢裡還有十三條,不是說三個月內就能陸續完工嗎?那時候你們已經熟能生巧,進入產能爬坡階段了,肯定越造越快,半年造十八條沒問題吧?我再多給你們三個月,明年六月底前交工五十條總可以了吧?”“大人,不能把人當牲口使啊!”張行甫哭笑不得。
“人怎麼能跟牲口一樣呢?牲口多嬌氣,人可是最吃苦耐勞的。”卻聽錢寧幽幽道。
眾人聞言不禁暗嘆,怪不得錢都帥深得大人寵愛。不僅替大人幹髒活,還給大人當嘴替,怎麼能不受寵?
蘇錄擺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但是確實得讓大夥咬牙堅持一年。”
說著他反問道:“我為什麼一年要五十艘,你們想過沒有?難道我急功近利嗎?”
眾人趕忙搖頭。公理公道說大人做事還是四平八穩,張弛有道的。
吳廷舉便猜測道:“可是跟平叛有關?”
“差不多,”蘇錄點頭解釋道:“劉六劉七已經被我們攆到濟寧,眼看就要退出山東了。他們從直隸起兵,一路撤到南直,不能說是窮途末路,但也銳氣盡喪……連太監都看出來,想摘桃子了。”“所以大人估摸著還有一年,就能平叛了?”眾人問道。
“是,不出意外的話。”蘇錄點點頭,看看在場眾心腹道:“平叛之後,漕運就恢復了。勢必會迎來一股“停海運、保漕運’的逆流,到那時如果海上還沒見分曉,我們就會陷入全面被動。”
“這本來只是我的推想。但這次船隊遭劫,說明敵人為了扼殺我們,一定會無所不用其極。如果屆時,我們不能擁有一支強大的海軍,就很難保住我們的成果了……”
“設想一下到時候鋪天蓋地的反對聲吧。他們會說,漕運已經恢復了,幹嘛還要勞民傷財造大船?會說我是為了面子一意孤行,不惜空耗民力。說的多了,恐怕連我們自己人也會陷入懷疑!”蘇錄語重心長道:“所以,必須要趁著這一年的視窗期,大造特造,造成既成事實,才能挺過各方面的聯合扼殺!”“是,卑職明白了。”蘇錄都這樣說了,張行甫只能咬牙應下。
“有什麼難處,現在就提。”蘇錄倒也沒把困難全留給他。
“難處確實有很多。”張行甫飛快盤算道:“有的困難咬咬牙能克服,有的困難咬碎了牙花子,也克服不了。”
“比如說?”蘇錄問道。
“比如說木料。”張行甫便道:“這是最大的難處。為了造作塘裡那十幾條大船,堆料場國積的大料已經耗得差不多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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