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代天巡狩

3,237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次日天剛矇矇亮,蘇錄便輕手輕腳起床,準備動身南下了。

黃峨身子尚虛,卻堅持起身相送,為他繫好了腰間革帶,依依不捨道:“此番一別,不知何日能再見?”

蘇錄嘆息一聲,眉宇間滿是無奈:“此次南下棘手萬分,歸期實難預料。短則半載,長則一年。等我回來,阿長怕是都能蹣跚學步了。”

“哎,家國事重,自古便難兩全。”黃峨輕輕撫平他衣襟,反過來溫聲勸慰,“為了我們娘倆,你在外也千萬要保重。此番我不能隨行,你又不肯帶觀棋、入畫同往,日常起居可要照顧好自己。”蘇錄握住她的手,苦笑道:“我此行是去戰鬥的,哪能攜女眷隨行,徒惹非議?”

說罷,他俯身輕吻妻子,又萬般不捨地湊到褓邊,親了親尚在熟睡的幼子阿長,使勁硬下心腸,轉身出屋。

院門外,蘇有才與蘇滿早已等在階下。

蘇滿自然深知蘇錄此行的兇險,恨不能同去,但蘇錄更需要他坐鎮詹事府,他也只能聽從安排。蘇有才雖不知內裡詳情,卻也能從哥倆的表現裡猜出一二,心中暗自焦灼,又不能明說。只是默默看著兒子,眼裡的擔憂卻藏也藏不住。

蘇錄便主動寬慰父親道:“爹你放心,我是去江南辦差,不是上戰場,不用替我提心吊膽。”蘇有才這才憂心忡忡道:“我能放心得下嗎?先前我們在太倉換船時便聽聞,劉六劉七已兵臨揚州,隨時可能渡江南下。”

“我正是為組織江南各方力量,阻攔賊寇渡江而去。”蘇錄笑道:“但我一不會帶兵,二不會打仗,只能在後方待著,斷無親赴陣前之理。戰事若進展順遂,說不準還能趕回來過年哩。”

“真的?”蘇有才驚喜問道。

“當然。”蘇錄重重點頭道:“差不多年底就能平亂,二哥到時候也能回家了。”

“那感情好,”蘇有才便高興起來,“咱們這一家子多少年沒團聚了?”

這人上了年紀就是好煳弄,或者說甘願被兒女煳弄……

蘇錄又拜別了爺爺奶奶,大伯壤鑲,便踏上了南下的征途。

他此次離京,隨行僚屬足足兩百餘人,另有先行南下打前站者兩百餘人……皆是他挑選出來的得力人手,新老搭配,精明強幹。看著陣容就知道他鐵定是要大幹一場了!

朱厚照也給他把排面拉到了最高,賜他“’龍纛一面,黃羅銷金傘一柄,王命旗牌十二面、尚方寶劍一柄一一天下文武皆可先斬後奏,哪怕藩王亦可鎖拿!

為了保證他的安全,朱厚照還派了兩千錦衣衛隨扈,徹底坐實了他“天下一人’的身份。

大部隊一路舟行至天津大沽。

彈指間,距他上次到訪已隔三月。蘇錄一到船廠,就東張西望那艘卡拉克大帆船,卻未見其蹤。“那麼大一船呢?開出去了嗎?”他指著一號作塘,問前來迎接的張行甫。

張行甫雖然一直擔任船廠提舉,但隨著天津船廠的規模不斷擴大,作用日益重要,他的品級也一再升格,現在已經跟蘇錄一樣都是正五品了。

哦對了,龍虎學堂結業後,蘇錄也因功晉升詹事府左庶子,完成了今年既定的一小步。

張行甫指著作塘道:“還在那兒呢,就是化整為零了。”

“你們給拆了?”蘇錄吃了一驚,忙上前檢視,果然見作塘中,龐大的船身也被盡數拆解開來,構件鋪陳了半面塘底與岸坡。

樣式繁多的船材分門別類,排布得井然有序,就像一頭被精細剖解的巨鯨……主龍骨橫臥在一排枕木上,通體沉凝黝黑,各種介面與鐵鋦卡扣全都裸露在外,恰似巨鯨粗大的嵴柱。

數十副弧形肋材順著龍骨走向一字排開,宛若巨鯨撐開的根根肋骨。一層層船殼板、艙壁板按厚薄與形制分垛碼放,上頭都標註了編號與部位,如同從鯨身上剝離的皮肉。

旁側空地上,鐵錨、絞盤、舵桿、桅座這類重型構件各據其位,成桶的船釘、銅箍、銷簧、索具配件分門擺放,恰似巨鯨的內臟,散而不亂。

這時,黃臻宋成等人從塘底爬上來拜見。蘇錄示意他們免禮,問道:“怎會拆得這麼徹底?”“回大人,我們測繪研究了一個多月,發現不拆開不行,”黃臻回稟道:“內外木構、鐵件盤根交錯,光從外頭看搞不清構造啊。”

“大人放心,我們拆之前已經繪製了完整的圖紙,每一步也都測量繪圖,”宋成信心滿滿道:“等研究完了,我們就給它再裝回去。”

“但願吧。”蘇錄卻信心不足,這些木構件又不是標準件,估計就算勉強裝回去,這船也不敢開了。不過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往好處想,問道:“怎麼樣,收穫大不大?”“回大人,收穫之豐,遠超我等預想!”黃臻振奮答道:“不單摸清了整船從龍骨接榫、肋骨彎制到船殼疊壓的整套營造法式,還把尾舵的轉軸機括之類巧思,也都一一拆解明白了。”

“最可喜的是,大半技藝都能直接挪到咱們的福船上。比方現下大福船的龍骨介面偏軟,用他們的燕尾榫加鐵鋦卡扣的法子加固,抵抗風浪的能力肯定大大提升。”頓一下他接著道:

“還有這三層船殼板錯縫疊壓的工藝,不必強求整根巨木,便能讓船身更耐沖撞。再配上咱們原先的水密隔艙,造出來的船,遇上再大的風浪都不怕!”

“那還挺值的。”蘇錄點點頭,黃臻是位十分保守謹慎的總工藝師,他都這麼興奮了,問題應該不大。頓一下又問道:“不過,什麼時候能造我們自己的大帆船?”

“對西洋船的研究馬上就完成了,然後我們準備重新組裝的同時,一比一仿製一艘。紙上得來終覺淺,只有這樣才有可能把工藝徹底吃透,然後再進行改進。”張行甫答道:

“明年這時候,大人就能見到兩艘大帆船了。”

“這麼貴的玩意兒,慎重點是對的。”蘇錄點點頭,指示道:“初期少量仿製,改進定型後再規模化建造。”

“明白。”船廠眾人忙齊聲應下。

大隊的人馬物資從漕船轉到海船上,相當費時費力。哪怕是在專業轉運的大沽口碼頭,也需要大半天的時間。

蘇錄便抽空聽取紀釗,報告皇家水師的組建進度。

“屬下今年以來,跑遍了大明沿海,總算摸清了咱們的家底。”就聽紀釗稟報道:

“按洪武舊制,沿海共設五十四衛、一百二十七處守禦千戶所,扼要港島嶼設大小水寨二十七處。額定備倭戰船兩千七百餘艘,每船配旗軍百名,在冊操海水兵合計近二十七萬。”

“曜,這海防線硬是要得。”蘇錄呷一口茶水。

“可惜這都是帳面上的。”紀釗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蘇錄趕緊嚥下茶水,以防待會兒噴出來。便聽紀釗接著道:“眼下委實凋敝不堪。軍丁逃亡成風,精壯能戰者十不存一二,餘下多是空佔糧餉老弱。真能操船泅水、熟諳海情的水兵,更是寥寥無幾。戰船也朽壞不堪,十艘之中能升帆出海者不足二三,大半常年擱置塢內,船板糟朽、纜繩黴爛,噼了當柴燒都不合格。”

“不少水寨早已名存實亡,港內連艘完好的哨船都尋不出,只剩百十老軍守著空寨。備倭?備個窩窩頭!”紀釗啐一囗道:

“更糟糕的是,這些衛所早就被海商走私勢力,滲透得千瘡百孔。他們非但不緝私,反倒借官軍身份庇護海商、坐地分紅。更有甚者直接造船出海,親自幹起了走私。”

蘇錄聽罷並不驚異,“這很正常。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嘛。”

他擔心的是,“這不會影響到咱們的禁海令吧?”

“大人放心,不會的。”紀釗搖頭道:

“他們也是九大海商停止通番之後,剛開始幹這行的。但哪有那麼容易?沒幾年功夫,他們吃不上這碗飯的。”

“那就好。”蘇錄點點頭道:“你繼續。”

“說穿了,如今這些衛所兵不堪用、船不堪戰,唯獨世代佔據的港、海島要地,皆是控扼海路的咽喉鎖鑰……這才是最值錢。”

“老紀一貫有眼光!”蘇錄豎起大拇指。

“屬下有一議。”紀釗備受振奮,壓低聲音道:“與其費時耗力整頓這些舊衛所,不如逐步將其移防內陸、裁汰冗弱,把沿海各處良港要寨騰出來,我們重新修建水師營寨、船塢碼頭,反倒幹凈利落。”跟著啥人學啥樣,蘇錄的手下也都喜歡另起爐灶開了……

蘇錄略一沉吟,問道:“完全不用他們的話,我們自己的人手夠用嗎?”

“眼下尚可支撐。”紀釗答道:“九大海商的護衛水手、船工舵師已盡數編入水師,加上咱們原先的班底,如今轄下大小戰船近三百艘,兵員兩萬,已是大明近海最強的力量了,足以消滅那些海盜倭寇。”他又接著道:“只是這些人軍紀渙散,打打順風仗可以,日後若要揚帆南洋、宣威西洋,練就無敵天下的精銳水師,終究還得倚仗海政學堂培養的新式官兵。”

“你說得一點沒錯,”蘇錄微微頷首,又問道:“海政學堂首期學員,可已結業?”

“上月便已完成堂內課業,如今正由教習帶隊,駕八艘改良福船在外海開展參謀旅行,實地操練。”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