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每個人都有他的用處
參謀旅行是蘇錄引入的概念,無論海政學堂還是皇家軍校,畢業生統統要進行一次參謀旅行,回來寫篇策論,才能准許畢業。
目的自然是讓學員們對自己的戰區有所瞭解,將紙上得來的知識與實際情況相印證,培養他們參謀作戰的能力。
蘇錄饒有興致地問道:“這次旅行是怎麼安排的?”
紀釗便細細稟道:“此行自大沽口發船,先遍歷渤海全域,逐一瞭解京畿海防的衛所寨壘、港錨地,以及渤海海峽各島的佈防形勝。”
“而後順著海岸一路南下,經登州外洋抵膠州,在那裡做一次建寨駐泊的可行性調研。再南下勘探黃河口的水文淺灘、沿岸墩防務。”
“繼而抵達長江口,踏勘江海交匯的佈防銜接、漕海要道的管控節點。之後繼續南下巡閱舟山列島、澎湖諸嶼,一路測記水道暗礁、查驗風候潮汐。”
“返程時出洋造訪琉球,瞭解一番域外藩國,便順著黑水洋北上,勘察日本各島的倭寇老巢。最後在耽羅島停靠,就地推演攻防佈防、巡海截擊的方略。”紀釗最後道:
“返航後十天,就要提交策論,所以這趟旅行不會讓他們輕鬆的。”
“好好,安排得很用心啊。”蘇錄拊掌贊道:“這樣才能培養出真正的水師骨幹!”
“是。”紀釗忙點頭道:“這是大明第一批從頭教匯出來的水師學生,我們可謂傾囊相授。連幾位海商都拿出了壓箱底的海圖和航路,就為了能以他們為骨幹,組建起一支無敵天下的水師來!”“一定會的。”蘇錄信心十足道:“眼下各國的水軍還都是烏合之眾。只有佛郎機人實現了正規化,但他們國力太弱、規模太小,終究會被我們碾壓的。”
說著他又想起一事,告訴紀釗道:“對了,朝鮮國王已經回話了,歡迎天兵自由取用沿海諸島駐泊,他們會提供一切便利。”
“嘿嘿,大人就是講究,他們答不答應,我們早就照用不誤了。”紀釗眨眼一笑。
“哈哈,要不是你們早就照用不誤了,朝鮮國王也不能答應。”蘇錄和紀釗相視大笑。
“我們也不算完全師出無名,是掌握了確切情報,耽羅島上藏有倭寇巢穴,才發起突襲,將其清剿幹凈的。”
紀釗又正色道:“為了防止倭寇捲土重來,我們在島上設立堡壘很合理吧?”“十分合理。”蘇錄也收起笑容,眼中鋒芒一閃,“海上皆敵,無半分情面可講,盡數清掃幹凈方得真清凈!”
“是。”紀釗沉聲應道。
人員物資轉運完畢,船隊便揚帆出海。
恰逢北風大作,船行飛快。只是浪濤洶湧,艦身難免顛簸不止。
蘇錄雖此生頭一回出海,可年少時常行於湍急江流中,早習慣了舟船搖晃,並無半分不適。新科狀元唐伯虎卻全然扛不住顛簸,伏在船舷邊連連嘔吐,苦膽都快吐出來,難受得不要不要。蘇錄遞給他一片厚切生薑,“含在舌下,薑汁可以壓制噁心感,想吐時反復咀嚼。”
唐伯虎接過來也不嫌髒,直接就含在舌頭底下,辛辣的薑汁刺激之下,終於好受了一些。
他掏出帕子擦擦嘴角,苦笑道:“遠洋行船,委實磨人。”
蘇錄笑道:“遙想當年你我初見,伯虎兄還邀我泛舟飲酒,當時是何等的自在。”
唐伯虎含著薑片,臉色慘白道:“內河小舟,淺波輕搖尚可怡情。滄海巨浪顛簸不休,簡直要人性命,豈可同日而語?”
“哈哈,這叫什麼滄海巨浪?”老船長王大海不禁大笑道:“這時節風平浪靜,海上沒有大風大浪的。”
“這還叫風平浪靜?看來我這輩子吃不了海上這碗飯了。”唐伯虎無奈道:“這出海討生活可真不容易呀。聽聞近來海上倭寇猖獗,我等船隊會不會遇上?”
王大海寬慰他道:“唐狀元放寬心,今年以來,我水師接連清剿大小海賊十餘股,倭寇皆遭重創,近海海面早已安穩了。”
蘇錄聞言微微皺皺眉,水師擴軍的當口,怎麼能說倭寇海賊都已經剿滅了呢?
王大海也意識到自己此話不妥,趕忙又補了一句:“當然,倭寇並未盡數殲滅,只是暫遁回本土蟄伏罷了。”
蘇錄這才展顏一笑,冷聲道:“待我水師建制完備,自會揚帆東渡,上門新仇舊帳一起算!”唐伯虎適應力還挺強的,不過兩日,吐啊吐啊便漸漸習慣了海上顛簸,終於能在船上正常活動了。他便請示蘇錄,自己到了江南該做些什麼。蘇錄便笑道:“你這個新科狀元先衣錦還鄉,好好風光風光。過陣子,錦衣衛都指揮使錢寧自會找到你,告訴你該做什麼。”
“是。”唐伯虎鄭重應下,並不多問。他說過願為蘇錄赴湯蹈火,那就一定會說到做到。
船隊並未直抵太倉,行至淮安便在北沙關落錨。
看著眼前浩浩湯湯的黃河入海口,讓總以為黃河口是在渤海的蘇錄,不禁生出滄海桑田之感。“大人,平江伯已經在碼頭恭候多時了。”宋小乙輕聲稟報道。
“請他上船見見吧。”蘇錄吩咐一聲,護衛便領著個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的武將登船。
他就是平江伯陳熊,已在此等了蘇錄兩天了。
他是首任漕運總兵官陳暄的五世嫡孫,一百多年來,漕運總兵府始終由平江伯一系牢牢把持,所以雖然只是個伯爵,但富貴煊赫堪比公爵。
這也讓他養成了驕橫霸道、目無餘子的權貴脾氣。
當年劉瑾柄政時,遍索勛貴賄賂,唯獨陳熊不肯屈從,說什麼“我等累世簪纓,豈能摧眉折腰事閹豎?就是把萬貫家財都扔水裡聽個響,也不會給他一文錢的!’
由此遭劉瑾銜恨,尋了由頭將他逮入詔獄,謫戍海南衛,連世襲誥券都一併褫奪。
最絕的是,劉瑾還讓人把他家裡的金銀珠寶,全都沉到了海里……
加上他這個人比較抽象,慣於我行我素,不注意身邊人的感受,所以在朝中人緣很不好。劉瑾靠邊站已有數年,朝中屢有起復舊臣之議,偏他陳熊像被遺忘一般,仍在海南煙瘴之地耗著。
陳熊想盡辦法也沒人願意幫忙,就在他自己以為要在海南看一輩子猴子時,忽然蘇錄傳信召他北返。陳熊心中一半是感念,一半是忐忑,不知道這位天子近臣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貶臣陳熊,拜見蘇大人。”一見到蘇錄,陳熊便五體投地,跪得十分利索。顯然那份貴公子的傲氣,已經被現實消磨得乾乾凈凈。
“平江伯快快請起。”蘇錄見狀便也和氣道:“一路上辛苦了。”“不辛苦。”陳熊忙惶恐道:“小人的世券已被褫奪,平江伯這稱唿萬萬當不得了。”
“那就再掙回來便是了。”蘇錄笑道:“總不能讓傳了五代的爵位在你這裡斷了吧?”
“那當然了!”陳熊登時就破了防,使勁磕頭道:“求大人指條明路。只要能拿回爵位,就是讓小人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在所不辭!”
蘇錄又加碼道:“我不止可以幫你拿回爵位,還會讓你重新當上漕運總軍官。”
“多謝大人,恩同再造。銜草結環,無以為報。”陳熊再次重重叩首,然後抬頭問道:“大人需要我做什麼,儘管吩咐!”
“好,那我就跟你直說了。”蘇錄請他起來,上茶後直截了當道:“召你回來,是有一樁干係漕運的大案一今年二月海運船隊遭劫一案,你可聽過?”
“有所耳聞。”陳熊點點頭,家裡兄弟定時給他寄送邸報,好讓他看看能不能找到起復的機會。“我們已拿到鐵證一伏擊海運船隊的案犯,有一部分來自漕運總兵府!”便聽蘇錄語氣一沉道。陳熊聞言目瞪口呆,難以置通道:“這,這怎麼可能?!漕運與海運雖有競爭,但都是朝廷的官兵,怎麼也不至於自相殘殺呀!”
“是單方面的突襲。”蘇錄冷聲道:“海運船隊逃回來的船上有不少海寇屍首,也有俘虜……北鎮撫司勘驗過死者體徵,認出其中有幾具是常年在運河討生活的漕丁。”
“隨後錦衣衛暗中查訪各地漕運衛所,哪家有丁壯近期無故身死或失蹤,順著線索一路追查。加上俘虜的口供,已經揪出了為首之人!”
說罷他一招手,衛士便從艙內押出一人,囚服襤褸,鎖鏈纏身,正是陳熊的族弟陳俊,漕運總兵府正三品協同督運參將。
堂兄弟一見面,全都吃了一驚。
“大哥,你怎麼在這?”
“老六,你真的襲擊海運船隊了?!”陳熊也失聲問道。
“我,我……”陳俊早就已經交代了,這會兒也沒必要瞞著他哥了,便磕磕巴巴地招認道:“哥,是南邊的人找過來,說要給海運一個教訓,幫咱們漕運保住飯碗。弟兄們都攛掇著動手,毛銳就把這活交給我了…”
“他讓你去死你也去呀?!”陳熊怒不可遏道:“咱們陳家可是與國同休的勛貴,你怎麼能幹出這種蠢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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