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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淵閣。

秋日的晨光漫過雕花木窗,落在攤開的湖廣輿圖上。李東陽近來咳喘復發,又告了病假在家靜養,便由楊廷和主持內閣會議。

今日的議題是,商定清剿湖廣流寇劉三、趙隧的方略。四位閣臣圍坐案邊,神色都比往日鄭重了幾分。蘇錄南下前夕,特意將湖廣一路的平叛事宜,盡數託付內閣定奪,不必事事函詢。

這一安排諸位閣老心緒頗為復雜。按說內閣本就是輔弼天子、統攝軍政的中樞,何曾輪到詹事府來“託付’國事?說出去,就像內閣失了權柄,要靠晚輩施捨差事一般,臉上難免有幾分掛不住。可形勢比人強,這幾年來,從京營整頓到清丈分田,從海政開衙到九邊排程,哪一樁要緊事不是繞開了內閣?

他們這些堂堂大學士,漸漸竟成了奉旨畫諾的閒人。所以蘇錄這一手是在向內閣示好,以證明詹事府並不想獨吃獨佔,吃幹抹凈。

比起被閒散投擲,只能袖手旁觀、看著旁人建功立業的酸楚,這點微妙的不自在實在算不得什麼。幾位閣老嘴上不說,暗地裡都攢著一股勁,定要把這一仗佈置得妥妥當當,既不負朝廷重託,也讓天下人和蘇某人看看內閣的本事。

以後可多給他們派點活兒……

“先說賊情。”楊廷和指著輿圖上的襄陽府,聲音洪亮道:

“劉三、趙隧上月自河南南陽竄入湖廣,連陷襄陽、荊門、京山數城,兵鋒直逼荊州。那趙隧是個敗類文人,最會籠絡人心,下令不許淫掠妄殺,每破一城便開倉放糧,裹挾了不少流民,部眾已恢復到五六萬之數。”

“怪不得屢剿不滅,這恢復速度也太快了。”劉忠嘆氣道:“他們逃離河南時只有幾千人馬,這才一個月就又這麼多了。”

“這不奇怪,”曹元沉聲道:“哪裡都有日子過不下去的流民,就等著他們來帶頭鬧一鬧呢。”“可不只是鬧一鬧那麼簡單,”梁儲沉聲道:“聽說他們在武當山找了個叫明月的僧人,冒稱宗室遠支,奉其為名義上的國主。劉三也僭越為王,封了左右丞相、將軍都督,甚至還擬了年號,開國建制,真是大逆不道。”

“這正說明他們黔驢技窮了。”楊廷和卻淡淡冷笑道:“這夥流寇之所以難以剿滅,就是因為他們有自知之明,不斷流竄作戰,所以才能從北直跑到湖廣去。”

頓一下他斬釘截鐵道:“如今卻一反常態,急著稱王封官,恰恰是知道自己走投無路了。趁著還有口氣,過一把皇帝癮罷了。”

“有道理。”諸位大學士紛紛點頭。

賊寇起兵兩年,轉戰南北數省,看似聲勢滔天,實則從未建立起穩固的根據地,全靠劫掠補給。如今劉三、趙隧孤軍深入湖廣,從北方到了南方,遠離他們熟悉的環境,也失去了騎兵作戰的優勢,實則已是強弩之末了。楊廷和的目光順著長江水道緩緩划動,最終停在荊州至黃州一線,沉聲道:“諸位,當務之急只有一件一絕不能讓賊眾渡過長江。否則朝廷的錢糧重地遭了兵燹,後果不堪設想。”

頓一下又忍不住補充道:“也不能放他們西入四川,蜀道崎嶇,山高林密,一旦鉆進去,再想清剿就要耗費十倍氣力。”

眾人互相看看,心說楊閣老還是那麼愛家鄉……

“新都公所言極是。”曹元附和道:“以在下愚見,可檄湖廣鎮巡三道兵馬,從襄陽、鄖陽、常德三面步步推進,不急於決戰,只穩步壓縮他們的活動空間,刻意留出東南方向的缺口,將他們往長江邊上逼。”他眼中精光一閃,沉聲說出了核心方略:“同時調湖廣江西全部水師封鎖江面,將沿岸民船盡數收往南岸,斷其渡江之路。等把這幾萬賊寇逼到江邊,前有天塹,後有追兵,便是插翅難飛。到時候水路兩軍沿岸合圍,就是賊寇的末日了!”

“好。”楊廷和聞言大贊,“曹閣老不愧是掌過兵部的,大家再斟酌一下,沒有問題便就此票擬……”話音未落,就見一道身影氣喘吁吁地沖進了議事堂中。

楊廷和剛要皺眉呵斥,看清來人後表情又變為吃驚道:“張公公,稀客呀!”

“唿哧…唿哧……”張永幹張嘴說不出話來。

“您先把氣喘勻了,啥事急成這樣?”劉忠道。

“唿哧…唿哧……”張永氣息稍勻,便急赤白臉道:“皇,皇上跑了。”

“知道,皇上不是去南海子打獵了嗎?”曹元道。

“屁!那是聲東擊西!”張永氣急敗壞道:“皇上不是去南海子,而是西出居庸關了!”

“啊?!”梁儲手裡的藍筆“啪’地掉在奏摺上,墨汁泅開一大片。

“皇上出居庸關幹什麼?南海子的獐子還不夠他打的嗎?!”楊廷和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浮現出八十年前的不堪往事。

“皇上不是去打獐子的,皇上去宣大找小王子了!”張永嘶聲道。

“啊”大學士全都驚呆了,皇上還真是要走他太爺的老路啊?!“皇上帶了多少人?”楊廷和強迫自己穩住心神,壓著怒火問道。

“就五百兵馬。”張永忙道:“說是怕多了動靜太大。”

“那還不夠給小王子塞牙縫的!”張永失聲道。

當年朱祁鎮帶了五十萬大軍,遇上也先尚且沒回來。

今天朱厚照只帶了五百隨從,要是遇上小王子,還不骨頭都不剩了?

“你們怎麼不攔著皇上呢?”大學士們感覺天都塌了,頓時沒了建功立業的心思。

“咱家要是能攔得住,還用得著來找你們嗎?”張永跺腳道:“別問了諸位,趕緊跟我追皇上去吧!”“張公公說的沒錯,”楊廷和恢復鎮定,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道:“來人,備馬!”

“曹閣老,你趕緊去找元翁,請他回來坐鎮。”

“梁閣老,你跟我和張公公去追皇上!”

“劉閣老,你趕緊擬票,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居庸關,就說有人要冒充皇上出關,勒令守將絕對不可開城門!”

“是。”幾位閣老紛紛領命,劉忠問道:“皇上硬要出關,內閣的廷寄能攔得住?”

“能,因為居庸關的巡關御史是張欽!”楊廷和信心十足道。

“是紅臉張,那應該能攔得住。”眾位大學士稍稍鬆了口氣。

別看楊廷和指揮若定,好像很沉穩,但心裡已經慌成狗了,而且越來越慌,越想越怕。

馬一備好,他便立即抓過韁繩翻身上馬,對著梁儲和張永喊了一聲:“”三人也不管什麼紫禁城內不能跑馬了,帶著幾個隨從,瘋了似的往阜成門方向狂奔而去……另一邊,朱厚照果然如張永所說,一出了崇文門便即刻向西,奔向通往居庸關的京西大道。他當初跟蘇錄信誓旦旦地保證,只在京裡虛張聲勢,絕不真去宣府。

可他對著九邊地圖日思夜想,小王子那種打了半輩子仗的老狐貍,怎麼可能輕易上當受騙?只有自己這個大明天子真真切切出現在宣大,那老狐貍才會真的犯嘀咕,才不敢傾巢出動去討伐河套!所以他其實早就打定主意,一定要親身去一趟宣大。嗯,絕對不是為了找刺激……

但他也知道,此舉在有嚴重心理陰影的大明臣子眼中,絕對是天崩地裂。

哪怕蘇錄再支援他,也不可能同意他走他太爺的老路。

而且他知道,告訴好兄弟就是給他出個大難題。

如果蘇錄同意了,那就是王震第二,等著被吐沫星子噴死吧。百官得排著隊逼他以死謝罪……如果蘇錄不同意,那自己就不去了嗎?朱厚照捫心自問,顯然不會,那多傷感情呀?

所以思來想去,朱厚照決定瞞著蘇錄,等他南下之後再偷跑出關。

出發前,朱厚照滿心就是我非要去宣大,整個人都上頭了。這一偷跑出來,又覺得對不起好兄弟了……“皇上,出都出來了,總不能再回去吧?”谷大用從旁安慰他道:“相信蘇大人也能明白,皇上不告訴他,正是在乎他呀。”

“是啊皇上,”馬永成也附和道:“蘇大人不會不知好歹的,他不會覺得自己真能管得著皇上的。”“你住口,我兄弟管得著我。”朱厚照冷哼一聲,瞪一眼馬永成道:“他要是傷了心不管我了,我就徹底沒人管了知道嗎?!”

“是是,老奴說錯話了。”馬永成趕緊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那皇上,咱們?”谷大用察言觀色問道。

“去宣大!”朱厚照一咬牙,橫下心道:“朕不能總在京裡坐享其成,光靠我兄弟東奔西跑。這回我哥倆要南北並進,兩頭開花!”

“遵命!”眾人便不復多言,簇擁著皇上上了京西大道。

這路朱厚照不是頭一回走了,給他祖宗上墳就是走這條道。行至傍晚,隊伍到了昌平,朱厚照這才下令停下來稍歇,命谷大用持自己的手令先行一步,叫居庸關守將開門迎候。

喝點水吃過乾糧,隊伍繼續上路,忽聽身後大道上響起急促的馬蹄聲,幾個穿著紅袍的老頭,一個個披頭散髮,滿臉煤灰,人不人鬼不鬼地追了上來。

“皇,皇上,留步…”為首一人說完便一頭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哎呀,這不是楊師傅嗎?”朱厚照趕緊命人把那黑臉紅袍鬼扶了起來。“你這是唱的哪一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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