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追上了
楊廷和三人一路追到昌平,把坐騎都跑得口吐白沫,才追上朱厚照的隊伍。
三人滾鞍下馬,臉上官服上全是塵土,官帽也早就掉半路上了,人不人鬼不鬼,跪在朱厚照面前,苦苦哀求道:“陛下!居庸關外便是韃子游騎出沒之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況陛下乃社稷之主!千萬不能再往前了!”
“是啊,皇上還沒誕下皇嗣,也沒有兄弟,社稷安危繫於一身,萬萬不能有任何閃失啊!請陛下即刻迴鑾!”梁儲重重叩首,額頭都磕破了。樣子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誰說朕沒有兄弟?蘇錄就是我兄弟,我還有幾百個乾兒子呢。”朱厚照哼一聲。
“皇上不要顧左右而言他,我們說的是能繼承皇位的!”楊廷和抬起頭來憤然道:“列祖列宗可就在不遠處,皇上萬萬不能讓他們斷了嗣啊!”
“你怎麼說話呢楊師傅?”朱厚照沒好氣道:“咒朕不好是吧?”
“臣現在跟皇上說的是危險,顧不上忌諱了!”楊廷和強硬道:“皇上要是執意出關,臣就拉著梁閣老去泰陵前撞死!”
“是,臣等愧對先帝的託付,唯有一死以謝聖恩了!”梁儲也豁出去了。
“皇上,回去吧……”張永哭道。
“你個叛徒滾一邊去!”朱厚照狠狠瞪他一眼。
可轉回頭來,看著兩個披頭散髮,跪地死諫的老師傅,他就沒法耍橫了。
朱厚照嘆了口氣,溫言道:“二位師傅誤會了。重陽節到了,朕只是想去看看父皇,沒打算出關。所以不必驚慌,先回去吧,朕拜過泰陵就回。”
兩位閣老心說,我信你個鬼呀!當我們是三歲孩子嗎?你這是個去祭陵的樣嗎?
卻也不點破,只是堅決要求一起去拜陵,還可以幫皇上寫個祭文………
朱厚照跟他們軟磨硬泡,就是沒法擺脫這兩塊老狗皮膏藥。
氣得他都想把這倆貨也綁到樹上,但好歹是自己的老師,堂堂內閣大學士,不能像對待家奴一樣折辱啊,結果雙方就僵在了那裡。
這時,派去居庸關傳旨的谷大用灰頭土臉地回來了。他沒在意那兩個“挖煤老頭’,便鬱悶地向朱厚照告狀道:“皇上,居庸關巡關御史張欽,聞聽大將軍諭,居然閉門不納,還把寶劍橫在關門上,放話說“出關者格殺勿論’!”
“他媽的,反了天了!”朱厚照罵罵咧咧道:“居然不把大將軍諭放在眼裡,逼老子出聖旨是吧?”他當即命馬永成草擬了聖旨,從懷裡掏出皇帝之寶,哈口氣蓋上。
“拿著吧,這回肯定沒問題了。”朱厚照把墨跡未乾的聖旨,丟給了谷大用。
谷大用馬上掉頭又去傳旨。
待他一走,楊廷和幽幽問道:“皇上不是說要去拜陵嗎?怎麼還讓人去開關?”
“啊,這倆事有沖突嗎?我又沒說是自己要出關,讓太監去宣大替朕巡視,有什麼問題嗎?”朱厚照強詞奪理道。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楊廷和斷然搖頭:“只要皇上不出關,讓誰出都行!”
“直娘賊。”朱厚照氣得直翻白眼。
“皇上說什麼?”楊廷和眉頭一皺,朱厚照打小跟太監廝混,就愛冒髒話。每次被他逮到必定一頓勐赳。
“哦,朕……”朱厚照見老楊又要絮絮叨叨說教,趕忙信口胡柴道:“朕說直諒哉。”
“那是何意?”楊廷和追問。
“啊這……”朱厚照心說我他媽哪知道啊?
楊廷和卻又主動給他階道:“是不是語出《論語》,“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啊對對對。”朱厚照趕忙點頭不迭,“朕就是在感嘆,兩位是朕的良師益友哇!”
“多謝皇上誇獎。”楊廷和點點頭,“只是忠言逆耳利於行,還望皇上莫要見怪。”
“不怪不怪……”朱厚照被楊廷和整得一點脾氣都沒有。
沒辦法,對方是童年時的老師,還特有手腕,加上他又不是個殘暴之君,天克了屬於是。
要是沒有蘇錄那廝橫插一槓,楊廷和能把皇帝整得服服帖帖站……話分兩頭。
那廂間,谷大用揣著聖旨一路打馬折返,片刻後回到居庸關下,扯著公鴨嗓朝關城上喝道:“聖旨到!著巡關御史張欽出來接旨!”
聲音都比之前粗了幾分。小樣,還治不了你?
關上軍士慌忙報入。不多時,張欽來到關城上,朝著城下沉聲道:
“你怎麼又回來了?我這不興一回生二回熟。”
“去你大爺的!”谷大用晃了晃手中的黃綾,用鼻孔對著城頭道:“趕緊開城門,出來接旨!”“居庸關乃京城最後一道門戶,不奉旨不能開城門!”面如重棗的張欽搖頭道。
“這不就是聖旨嗎?”谷大用又把那黃綾舉高高。
“我怎麼知道你手裡的聖旨是真是假?”張欽繼續搖頭。
“你出來接了不就知道?!”
“看不到聖旨不能開門。”張欽還是搖頭。
“我尼瑪……”谷大用鼻子都氣歪了,合著死迴圈了是吧?
他也知道對方故意在阻撓出關,便威脅道:“皇上就在二里地外等著呢,你不要不知死活。”“不可能,”張欽就像撥浪鼓一樣,不停搖頭道:“皇上出巡,必然會提前有旨意命黃土墊道,凈水灑街,怎麼可能沒聲沒響就跑到關門口呢?”
“皇上要幹什麼還用跟你匯報啊?”谷大用氣急敗壞。
“當然不用,但是沒有聖旨我是不會開關的。”張欽面無表情道。
“噗陸……”他身後的官兵都險些繃不住了。張大人實在太勇了……
“你,你放個吊籃下來,咱家上去宣旨成了吧?”谷大用見威脅不成,只好放緩了語氣。
“可以,不過不巧,升降的絞盤壞了…”張欽居然還有藉口,“硬把公公往上拉的話,難保不出意外。”“哈哈,好,好……”谷大用氣極反笑道:“你就是鐵了心不接這個旨唄?”
“不是。”張欽斷然搖頭,“確實是絞盤壞了,就算公公不怕死,我們也不敢冒這個險啊。”“好好好!”谷大用連連點頭,撥轉馬頭作勢要走,瞧著像是悻悻作罷了。
張欽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忽見谷大用勐地回身,張弓搭箭,嗖的一聲銳響,箭矢朝著城頭直射而來箭鋒擦著張欽頭頂烏紗掠過,錚地釘在他身後的廊柱上,箭桿嗡嗡搖晃間,上頭赫然纏著一卷明黃綾帛“聖旨給你送上去了!咱家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麼話說!”谷大用將弓隨手扔給身後乾兒子,下巴揚得老高,得意壞了。
八虎當年陪著還是太子的朱厚照騎射演武,弓馬本事本就了得,否則也入不了他的法眼。
“待本官驗明真偽,若合規制,自會開關。”張欽定定神,回身抬手將長箭從柱上拔出,解開纏在箭桿上的黃綾。只目光一掃,便斷然搖頭:
“一眼假!”
“大膽!你敢說聖旨是假的,大逆不道,狂悖至極!”谷大用登時炸了毛,在關下破口大罵道:“皇上親鈐的皇帝之寶,又親手遞到咱家手裡的聖旨,你也敢不認?”
“本朝成例,聖旨出京,必經六科復核簽發,鈐蓋騎縫關防!”張欽不慌不忙,條理分明道:“這道所謂的聖旨,文辭粗疏,體例錯亂。既無六科騎縫,又無部院勘合,私鈐寶璽,便是矯傳偽詔!”說著他兩眼一瞪,斷喝道:“你再敢持此偽詔叩關惑眾,本官便依律,以詐傳詔旨之罪論處!”谷大用那叫一個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這道聖旨本就是皇上在野地裡命馬永成倉促草擬,隨手掏了寶璽蓋上去的,哪來什麼中樞起草、六科簽發?
他只能扯著嗓子硬撐道:“一派胡言!皇上御印親鈐,便是天大的規制!少拿這些條條框框搪塞咱家,速速開關!不然就是欺君之罪!”
“住口!”張欽厲聲斷喝,嗆哪一聲拔出寶劍,橫在關前。
日光映在劍刃上,耀得谷大用睜不開眼。
“矯傳聖旨,罪在不赦!先前本官已明令,無旨敢言出關者格殺勿論!你今日持偽詔叩關、擾亂軍心,再敢胡攪蠻纏,休怪本官劍下無情,將你當場斬於關下!”
城頭守兵聞聲而動,弓箭手盡數張弓搭箭,冷森森的箭簇對準了關下眾人。
谷大用見碰上二愣子了,哪敢再橫下去?只好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放狠話:“好、好你個張欽!你給咱家等著!咱家這就回去奏明皇上,你抗旨不尊、凌辱天使,等著下詔獄吧你!”
他連那道聖旨都不要了,狠狠一甩袖子,帶著一眾隨從狼狽而去。
張欽望著他倉皇逃竄的背影,冷哼一聲收劍入鞘,沉聲吩咐左右:“關緊城門,沒我的命令不許開關!”
“是!”眾將士忙齊聲應道。
一旁的居庸關守將卻眉頭緊鎖,他也不傻,自然能看出來張按是在睜著眼說瞎話,變著法子攔著皇上出關。
只是文官攔駕可以博個清名,自己這個武將就只會落個不聽號令的惡名,前途一片昏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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