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新官上任三把火
接風宴設在魏國公的鳳園。
說起來這魏國公府也很有意思,二代魏國公徐輝祖當年靖難時站在建文帝一邊,寧死不向朱棣稱臣。朱棣不忍心殺大舅哥,還給他的子孫保留了爵位,只是命他們世鎮南京,不許北上。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北京城裡勛貴遍地走,跟著去了北京的定國公一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只能夾著尾巴做人。
留在南京的魏國公卻是江南獨一份的公爵,而且天高皇帝遠,想幹嘛幹嘛。
百多年下來,國公府的產業遍佈南直隸,單是南京城的園林就有七八處。沒襲爵的子弟也能每人住一座,日子過得比北京的公爺還逍遙。
這鳳園就是徐家最大的一處園子,位於城南鳳凰下,亭樓閣、水榭假山應有盡有,盡顯老錢氣派!
酒斟上後,蘇錄舉杯起身,對眾文武道:“感謝公爺盛情款待,然則流寇未平,江南不安。我們只飲此一杯,敬前線奮戰的將士。剩下的酒都封存了,等打退了流寇、平了江南的亂子,我們再開壇暢飲慶功酒!”
“謹遵大人鈞令!”眾人連忙舉杯起身,一飲而盡。
然後,侍女便收走了所有的酒罈。只吃菜不喝酒,接風宴自然吃得極快,不到半個時辰就散了。眾官員告辭而去,只留徐哺、何鑑、劉瑾三人,跟蘇錄到後院涼亭吃茶。
“大人看這園子可還合意?”徐哺笑問道。
“自然是極好的,人坐亭中,如在畫中。”蘇錄也笑道:“公爺私下叫我弘之便可。”
“不敢不敢。”徐哺便道:“我等商議過了,這鳳園寬敞,離著各衙門也近,想請大人把行轅設在這裡,請大人不要嫌棄。”
“公爺一番心意,大人就別推辭了。”何鑑在一旁補充道:“您看,這園子就在大功坊,水陸都通,到六部衙門、江防大營、三山門碼頭都不過二里地,您要召見文武、調兵遣將都方便。”
“而且園子裡房舍夠多,大人的隨員、護衛都住得下。下官就住在隔壁,有什麼事大人打聲招唿就過來了。”魏國公又誠摯道。
“盛情難卻。”蘇錄便不再推辭:“如此就多謝國公和何部堂費心了。”“應該的應該的。”兩人都很高興,蘇錄能住他們安排的園子,就說明大家還有的溝通,“大人代表皇上來南京坐鎮,必須要把大人的行轅安頓好。”
“哼。”一旁被冷落的劉瑾忍不住輕哼一聲。
“劉公公,你乾的好事我還沒問你呢。”蘇錄便轉向劉瑾,“怎麼就搞得雞飛狗跳,罷工罷市了?”“奸商不想交稅唄。”劉瑾把頭往邊上一偏,“江南的刁民一貫奸猾,一點都不把朝廷放在眼裡。”“劉公公也未免操切了些,”何鑑其實也不太給他面子,“國朝從來沒有正經收過商稅,百姓早已習以為常,你一下子派了那麼多太監下去橫徵暴斂,不交稅就抓人枷號,極盡羞辱,不出事兒才怪呢。”“憑什麼農民種地就得交皇糧,他們做買賣就不交稅?啊?”劉瑾拍案瞪眼道:“還有天理嗎?還有王法嗎?”
“國朝歷來如此,你跟我急有什麼用?又不是我讓老百姓罷市的。”何鑑兩手一攤。
蘇錄腦海中便浮現出錢寧蒐集的情報一
何鑑,紹興新昌人,成華四年解元,五年進士,是大明朝有數的老資歷。
家族在江南有當鋪、糧鋪二十餘間,在紹興有良田四萬餘畝……紹興歷來有七山一水兩分田的說法,所以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何鑑弟弟何鉞,還佔有紹興兩成的絲綢生意,每年獲利超過二十萬兩,並持有寧波雙嶼港的一成乾股,每年分紅可達五萬兩……
所以他對商稅的態度可想而知。
“此中曲直日後再論。”但蘇錄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攔住兩人的爭論,扯回正題道:
“南京的情況我大致瞭解,但道聽途說,不足為憑。今天請三位給在下交個底……南京現有多少能戰之兵?江防佈置得如何?有幾成把握擋住流寇過江?還有,操江御史怎麼沒來?以及,流寇先鋒都到瓜洲渡了,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戒嚴?”
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三人都緊張起來。
還是何鑑這位南京兵部尚書,硬著頭皮作答道:
“回上差,南京京營定額十二萬官兵。但多年來在江南盡享安逸,刀槍入庫,馬放南山,早就不知道打仗為何物,只怕是很難指望。”
“也不都是那麼懈怠,五千選鋒營還是可以用一用的。”魏國公紅著老臉解釋道:“朝廷給的餉銀太低,在南京這種地方,根本不夠養家煳口,將士們在外頭都有兼職,好多還自己做起了買賣,現在都成大老闆了。怎麼可能用心操練呢?能時不時來點個卯就不錯了,然後就得趕緊去上工了。”
他居然還有臉表功道:“下官這些年,費盡心力也就維持了這麼點可用之兵,以備不時之需,完全沒想到劉六劉七會從北直隸打到南直隸來啊。”
“也就是說,能用的只有五千兵馬?”蘇錄目瞪口呆,本以為當年的北京營就已經爛透了,沒想到南京這裡還有高手。
“是,事關重大,不敢欺瞞大人。”兩人主打一個真誠。
“南京上回打仗還是靖難,神仙也沒法讓將士們一百年不變質啊。”
主要是不能為過去一百年的歷史買單啊!南京是個啥地方?朝廷完全不在意的前妻,歷來就這麼爛,愛怎怎地吧……
蘇錄一陣無奈道:“這麼說只能指望,不讓劉六劉七過江了。”
“江防水師的情況要好一些,”何鑑接著稟報道:
“有大小戰船一百二十艘,能戰的水兵三千人,剩下的都是打不了仗的老弱病殘。”
“大有多大,小有多小,各有多少艘?有多少門炮?”蘇錄皺皺眉,他已經很久沒聽過這麼粗略的稟報了。
“大的四百料有十艘,再就是三百兩百一百的,以小船居多。至於炮的話,江上太潮了,鑄鐵炮管早就朽爛了,已經沒人敢開炮了。”何鑑回答得還是很粗略。
沒辦法,有些事不能說太細啊,細了就要擔責的。
“就這些兵力,還得分一半給湖廣那邊,操江御史張中丞正率軍在漢口,準備攔截劉三部呢,所以不在南京。”
“南京這邊只剩不到兩千水師了,所以還是得請平叛大軍,將劉六劉七留在江北,真要是流寇拼了命渡江,我們怕是擋不住啊。”魏國公期冀地望著蘇錄,“當然我們可以勞軍。”
“早幹什麼去了?大軍平叛兩年,也沒見你們掏一文錢。”蘇錄哂笑一聲道:“現在打到家門口了,才想起破財消災來?”“早的話,朝廷也沒說呀。”徐哺訕訕道。
“朝廷敢嗎?收個商稅都要民變,要是再開個剿匪捐,”劉公公一翹蘭花指道:“那還不直接造反呀?”
“那不一樣……”徐哺道。
“不一樣個屁!”劉公公啐一口。
“確實不一樣。”何鑑也道:“剿匪捐是一時的,我們可以勸百姓顧全大局忍一忍,但交稅可是一世的,我們怎麼勸百姓啊?”
“收稅是強制的,光靠勸有什麼用?”劉瑾翻了翻白眼。
“打住。”蘇錄只能再次攔住他們。“不要老跑題。”
“至於為什麼沒戒嚴……”何鑑嘆了口氣,接著道:“實在是江南的情況跟北方的不一樣,太多的百姓沒有土地,全靠做工過活。一旦戒嚴百姓沒了工作,幾天就得餓肚子。”
“他們不是已經罷工了嗎?”蘇錄幽幽問道。
“啊這……”何鑑不禁尷尬道:“那不一樣,罷工是主動的,百姓心裡不慌。戒嚴是被動的,他肯定會恐慌的,到時候就亂上加亂了………”
“就因為這個原因不戒嚴?”蘇錄面無表情問道。
“這只是一部分,主要還是戒嚴干係太大,我等不敢擅專呀。”何鑑見狀,適時改變了對策,把皮球踢還給蘇錄。
“戒嚴沒那麼誇張,我在京城這幾年,經歷過好幾次,也沒見有人餓死,出什麼亂子。”蘇錄便道。“不一樣的,大人,北京在邊關,從上到下早就已經習慣了軍管。南京是腹地,老百姓在溫柔鄉里呆慣了,忽然讓他們戒嚴,真會死人的。”徐哺也道。
“你們說的困難我都知道,但戒嚴是必須的。這是北方平叛的慘痛教訓……不戒嚴,城裡的奸細、想投賊的人就會到處造謠,給流寇送信,甚至破壞城防,開門獻城……前線將士打得再漂亮,也架不住後方這麼送呀!”蘇錄斬釘截鐵道:
“人在戰爭中必須學會忍耐,總想著自己的生活不受影響是不可能的,敵人就在對岸,容不得半分僥倖!”
“是是……”兩人都不再堅持己見了。,何況蘇錄手裡拿著王命旗牌、尚方寶劍,他要戒嚴,誰也攔不住。
蘇錄便不再廢話,當即拿出了早就擬好的戒嚴令給三人過目。
徐俑和何鑑看完臉色一變,這哪是防賊的戒嚴令?分明是士紳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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