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徹底沒救了……
在一浪高過一浪的吶喊聲中,陸家沒撐過一炷香,硃紅大門便“吱呀’一聲開了。
陸宣嘆了口氣,臉上堆著擠出來的笑,迎出來拱手道:“狀元公大駕光臨,蓬蓽生輝。下人不懂事擋了駕,萬望恕罪,快請進!”
“好說。”唐寅點點頭,邁步走上階。
陸宣又注意到他身邊那個魁梧的黑袍男子,此人明明相貌堂堂,渾身卻散發著令人難受的陰冷氣息,這讓他不由聯想到某種職業。
“這位是?”他便問道。
“錢寧。”對方牙縫裡擠出來兩個字。
“阿……”陸宣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錦衣衛都指揮使錢寧的兇名,天下誰人不知?
他登時如遭雷擊,六神無主,心裡只剩一個念頭,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本來他還想先賠個笑,求唐寅把影壁上的詩塗了,這下也顧不上了,結結巴巴問道:“不,不知緹帥駕臨,有失遠迎。緹帥有,有何貴幹?”
“進去說唄。”錢寧咧嘴一笑,陰陽怪氣道:“陸大老爺也不想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吧?”“是是是,裡面請。”陸宣一聽有門兒,忙不迭側身引路。四十多個便衣錦衣衛跟在兩人身後魚貫而入。
硃紅大門“眶當’一聲關上,把滿街的喧鬧都擋在了外面。
進了正廳,奉茶之後。
陸宣再次不安地問起錢寧的來意。
唐寅便端著茶盞悠然颳著茶沫,讓錢寧開始他的表演。
只見錢寧往椅背上一靠,屈指叩著桌面,冷聲道:“好叫陸大老爺知道,本官奉旨查辦海運船隊遇襲案,來江南已經半年了,雖沒登過門,但咱們可是神交已久啊。”唐寅接茬道:“那你早就該來了………”
“這不就來了嗎?”錢寧笑道。
陸宣卻聽得臉都白了,強裝鎮定道:“蒙大人記掛,是在下的榮幸,只是我們陸家耕讀傳家,和什麼海寇、海運案,八竿子打不著啊。”
“查誰誰都這麼說,最後誰都一靛的屎。”錢寧冷笑一聲,把一張蓋著騎縫、關防的駕帖,啪的一聲拍在他面前。
“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要挾王景和、買通海寇襲擊海運船隊,我們早查實了。按律視同謀反,抄家滅族都不為過!”
看著駕帖上自己的名字,陸宣像被蠍子蟄到了靛一樣,一下子站起來,連聲道:“冤枉,這是汙衊!不能憑一面之詞就給人定罪!”
“我們錦衣衛辦案呢,向來葷腥不忌,能定罪就行。不像刑部大理寺那麼講究。”錢寧冷冷掃他一眼,像是打量著獵物的毒蛇一樣,“所以最好別作那麼大,不然一旦落到我們手裡,就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了,懂嗎?”
..…”陸宣竟無言以對,別看他整天耀武揚威的,還是頭一次真切感受到廠衛特務的恐怖。“坐下說話,你坐呀。”錢寧手掌一按,陸宣便像牽線木偶似的,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錢寧的語氣才鬆了鬆,幽幽道:“我知道你很慌,但是你先別慌……按說早該拿你了,只是王景和已然殉國贖罪,陸部堂又平叛有功,皇上和蘇大人有念於此,才遲遲沒動你們陸家。”
頓一下,錢寧接著道:“現在本官給你個機會一一主動把囤糧拿出來,平價糶給百姓,幫唐狀元穩住蘇州的局面,說不定就能將功折罪。你若非要硬扛……今天就是你陸家吹燈拔蠟的日子!”
陸宣額頭汗珠密佈,滿眼糾結之色,嘴唇幾次嚅囁,都沒說出話來。
錢寧見狀,沖外面偏了偏頭,眾緹騎立刻按著刀柄,前往後院搜查。
陸家家丁忙抄起棍子作勢要攔,眼睛卻都看著陸宣。將熊熊一窩,自家大老爺這副慫樣,他們也很難雄起呀。
陸宣見狀,無力地擺了擺手,從喉間滾出兩個字:“讓開……”
陸家家丁趕忙讓開了去路。錦衣衛搜了小半個時辰,帶隊的校尉回來稟報道:“大人,翻遍了也只找到不足兩百石米。”錢寧半點不意外,他抄家抄多了,見慣了各種隱匿財產的障眼法。便斜睨著陸宣:
“就這?”
“就、就這些……”陸宣兩手一攤,一臉坦誠道:“大人明鑑,這幾年年景不好,家裡的人口又多,坐吃山空啊。再說蘇州這麼潮,誰家也不會存太多糧。不然都黴爛了,損失就太大了。”
“陸宣,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錢寧勐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跟老子撒謊的下場,你承擔不起!”
陸宣卻苦著臉堅持道:“大人,我家真的就這些糧食。您就是把我抓起來,我也變不出更多啊……”“我們可是仁至義盡了。”錢寧冷冷一笑,“是你冥頑不靈,死不悔改,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抓起來!”下令的卻是唐寅。
錦衣衛聞命,一個箭步上前。陸宣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摁在了地上,他掙扎著大喊道:
“我兄弟是兵部尚書!我是舉人出身,你們不能對我動粗!”
“就是進士我們都照揍不誤。”錢寧獰笑一聲,錦衣衛便給他戴上了嚼子,陸宣登時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
陸家家丁見狀,又作勢要沖上來,營救大老爺。錢寧霍然起身,手按在刀柄上,輕蔑地掃視全場道:“本官錦衣衛都指揮使錢寧,奉旨拿辦謀逆要犯,誰敢阻攔,以同黨論,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錦衣衛齊刷刷地抽出腰刀,寒光晃得陸府家丁睜不開眼,一個個僵在原地,沒人敢踏進大廳一步。
震懾住了陸府家丁,錢寧才朝陸宣啐一口,“刀都架脖子上了還捨命不捨財,怎麼會有這種蠢貨?”唐寅冷笑道:“他們不是不怕死,是從來不信,刀真的會砍到自己頭上。你一說給他機會將功折罪,他就覺得朝廷還是要網開一面,自然又敢硬扛到底了。”
“所以就得真砍下去才行!”錢寧點點頭,獰笑道:“不殺個人頭滾滾,他們就不知道這天下姓朱!”“能問出囤糧藏在哪嗎?”唐寅問道。
“給我盞茶功夫。”錢寧活動了下手腕,拎起被捆得結結實實的陸宣,便走進了偏廳,“好久沒親自動手了,今天本官給陸大老爺鬆鬆筋骨!”
“那陸大爺福氣可不小。”一眾錦衣衛笑道。
偏廳裡很快傳來瘳人的悶哼聲,錢寧的手藝看來還沒生疏。就是折騰了好一陣,才發現忘給陸宣摘嚼子了……嚼子一摘下來,便聽陸宣沒人聲地慘嚎道:“我招我招!別弄我了!我全都招!”
不到盞茶功夫,錢寧擦著手出來,把一張供狀扔給唐寅:“沒意思,鼻涕蟲軟趴趴,還沒動真格的就招了。”
唐寅接過供狀掃了一眼,陸宣一共招了四處藏糧點……東山太湖田莊存糧三千石,閶門外糧行字號倉兩千石,陸氏宗族義倉三千石,楓橋漕運中轉倉兩千石,加起來正好一萬石。
“好傢伙,人都說狡兔三窟,他光藏糧食的地方就四處!”唐寅看得牙根發癢,恨聲道:“就他一家子幾十口人,一萬石糧八輩子都吃不完!寧可爛在倉裡也不肯給百姓一口,真是該殺!”
“嘿嘿,為富不仁嘛,正常。”錢寧卻習以為常,問:“先去抄糧?”
“得先調兵。”唐寅搖頭,慎重道:“莊上的莊丁、還有陸氏宗族都不是善茬,就我們這幾十號人,壓不住的。”
“那就先抄城裡的糧號和中轉倉。”錢寧道:“軍隊來不了那麼快,蘇大人在南京正忙著收兵權呢。等他那邊搞定了,再抄莊田和義倉也不遲。”
頓一下又嘿嘿一笑道:“不過,還是得先派幾個人去莊上和義倉傳令,被打回來也沒關係。”“明白。”唐寅點頭道:“那樣我們才好名正言順地辦他們。”
錢寧收了供狀,問他道:“城裡的糧讓下面人去抄,我們去下一家?”
“好。”唐寅點點頭,沉聲道:“不過去下一家之前,我得先去趟東山。”
錢寧立刻反應過來:“東山……王閣老?你想動王家?”
“放心,王閣老深明大義,不會攔著的。”唐寅點頭道:“陸、王兩家是蘇州士紳的頭面,還有謝顧兩家,把他們都拿下,剩下的人就沒膽子硬扛了。”
錢寧聞言不禁再次暗嘆,乾爹眼光是真毒啊,這唐狀元看著文質彬彬,還真是個狠人。
東山鎮,王家老宅臨著太湖,墻面斑駁著灰色的水漬,盡是歲月的痕跡。
王鰲致仕後就住在這裡,隱居不出。當年金殿死諫後,他便再也說不出話,但心裡比誰都明白……回老家後,看到蘇州士紳的種種所作所為,他便與他們斷了來往,閉門謝客。
不過聽到唐寅前來拜見,王鰲還是很開心的,馬上命孫子開中門迎接新科狀元。
他和唐寅是忘年交。當年唐寅中解元,名震江南,王鰲欣喜不已,多次寫詩稱許。後來科場案發,唐寅名聲掃地,人人避之不及,唯有王鰲待他如故,多有迴護,唐寅才得以從官司中脫身,平安回家。唐寅雖未正式拜入他門下,心裡卻一直把他當師長敬重,所以一定得提前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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