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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向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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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篷船很快靠了岸,謝迪、顧恂二人被捆得結結實實,押到錢寧和唐寅面前。

錢寧得意地挑挑眉,“怎麼樣,唐狀元?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吧?”

唐寅佩服地點點頭,“錢大人這是早就盯住他們,就等收網了?”

錢寧抱著胳膊笑道:“沒錯,蘇大人教導我們“凡事最怕認真二字’,你去找媳婦的時候,我就著手準備了……你以為我就帶了眼前這幾十號人?實話告訴你,今天蘇州城裡,我布了上千個弟兄,該抓的一個也跑不了!”

“那還讓我挨家挨戶上門查糧?”唐寅道:“這不多此一舉嗎?”

“怎麼能叫多此一舉呢?”錢寧哈哈大笑,“我們錦衣衛直接拿人,容易落個“緹騎四出,擅捕鄉紳’的惡名。你是新科狀元、蘇松巡按,光明正大上門查糧,我們配合你抓人,在輿論上就主動多了?這叫師出有名。”

“也對。”唐寅並未糾纏是不是被利用了,就事論事道:“咱們各盡所能,一起把差事辦好。”“唐狀元不愧是狀元啊,這胸懷!”錢寧不禁對他刮目相看,這人還真是大不一樣呢。

“跪下!”這時謝顧二人被押了過來,硬生生摁跪在地上。

“放開我,知道我們是誰嗎?!”兩人奮力掙扎,一臉的不忿。

“當然知道了,你是早年間謝閣老的弟弟,弘治十二年的進士,曾任兵部武選司郎中。”錢寧蹲下來,拍了拍謝迪的臉頰,又對顧恂笑道:“你是顧狀元的老爹,沒抓錯人吧?”

“哼。”兩人悶哼一聲,不說話了。

錢寧又笑問道:“馬上就要宵禁了,二位這是打算去哪啊?

謝迪別過臉,硬邦邦地甩了句:“要你管!”顧恂還滿臉無辜道:“我們到底犯了什麼罪,要這樣侮辱我們?就是要上門查糧食,我們也沒說不讓”

“你們的罪名可多了!”錢寧站起身來,沉聲宣佈道:“你們涉嫌通蕃走私,指使海寇襲擊海運船隊,煽動挑唆罷工罷市,買通官員破壞戒嚴,國積居奇逼亂百姓!一樁樁一件件,都夠砍下你們狗頭來的!”“你有證據嗎?!”謝迪色厲內荏道。

“審了就有了!”錢寧獰笑一聲道:“二位可別跟陸宣似的,招唿幾下就撂了,好生無趣。”“你不能對我用刑,我是進士出身!”謝迪臉色驟變,“國朝百年來,還沒有對進士用刑的先例呢!”“少來這套,唬誰呢?”錢寧笑道:“當年老子親手幹過的進士,就有好幾十號!”

“你考慮過後果嗎?”謝迪又威脅道:“我們就是江南,江南就是我們,抓了我們看你們怎麼收場!”“就是,江南眼下的局面,除了我們誰也收拾不了!”顧恂也大聲道:“毀了我們,你們也要一起完蛋‖”

“那咱們就拭目以待!”錢寧狠狠啐一口,“但願你們的骨頭,也跟嘴一樣硬!”

說著一揮手,“帶下去!”

一天一夜工夫,蘇州城排名前十的大戶悉數被捉拿歸案!

原本打定主意,硬扛到底的蘇州士紳徹底慌了神……連王、陸、顧、謝,這樣的頂級縉紳都被抓了,他們這些沒那麼頂計程車紳,如何頂得住啊?

不等著唐狀元上門,大大小小計程車紳便前往府衙,主動申報自家囤糧,好些大戶還直接把糧食拉到了糶米處。

糶米處的糧庫很快堆得滿滿當當,之前的黴陳米也全換成了當季新米。

老百姓一聽說可以在糶米處買到新米了,賣糧的隊伍一下子就拉長了幾十倍,從閭門外一直排到運河邊………

見前面的人果然買到了新米,一時間排隊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語,人人稱頌唐狀元:

“這都四五年沒買著這麼便宜的米了!”“可不止!就這價錢,五年前也只能買陳米,想買新米還得再添個十文二十文。”一個老人家搖搖頭。“對我來說都一樣,我家就沒吃過新米!”話雖如此,那漢子還是樂得合不攏嘴,“嘿嘿,終於能嚐嚐新米啥味了。”

“全是託了唐狀元的福啊!他這一出手,才從黴陳米變成了新米。”眾人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唐狀元為了咱們好,可是豁出去了!他把知府大人,還有蘇州城前十的大戶都給抓了!”人們自然說起了過去兩天的事端。

“造孽啊!原來是這些殺千刀的在搗鬼!”

“呸!平日裡一個個裝得慈眉善目,背地裡幹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百姓們紛紛破口大罵。也有不少人替唐伯虎擔心,“唐狀元鬧得這麼大,能頂得住嗎?那些人家裡可都有尚書、大學士,勢力頂天啊……

“哎,是啊,他一個新科狀元……”喧騰的隊伍一時靜了不少,人們紛紛嘆氣,替唐狀元的前途擔憂。“我不管!”一個後生突然大聲道:“就沖這五十文一斗的新米,誰敢動唐狀元,我就跟他拼了!”“對!我們就跟他拼了!”百姓們紛紛附和,吶喊聲響徹上塘街。

對老百姓來說,天大的道理也大不過這五十文一斗的新米!

類似的戲碼在沿江各府同步上演。

蘇錄派往各府的巡按、監察御史們,起初還想著對大戶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勸他們拿出糧食來。有人甚至願意打欠條,就當是官府借的,等秋糧收上來再如數奉還……

然而嘴皮子都磨破了,士紳大戶哭窮的哭窮,耍橫的耍橫,總之就是不配合!!

他們都憋著壞,等蘇錄在這事兒上栽大跟頭呢,怎麼可能出糧食呢?

就是餵豬餵牛,也不會拿出來賤賣的!

御史們最後無一例外地發現,面對這幫油鹽不進的狗大戶,根本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請錦衣衛照著名單拿人,鎖鏈往脖子上一套,比什麼都管用!

哪怕是沒沾通蕃走私、沒參與皇船劫案的大戶,只要敢明裡暗裡抵制平糧、挑動百姓不滿情緒的,一頂“違反戒嚴令、擾亂民心’的大帽子扣下去,一樣照抓不誤!真真讓大戶們體會了一把,什麼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江南士紳們這才慌了神,合著南京那位欽差蘇大人,根本不按官場規矩來,什麼“刑不上大夫’“國朝與士紳共天下’,在他這裡半文不值,真是無法無天啊!

他們趕忙向朝中的親朋好友求援,兩京的江南籍官員這下徹底炸了鍋。彈章雪片似的飛往通政司,痛斥蘇錄一黨在江南的暴行!這可是大明官員的拿手好戲,彈章寫得那叫一個精彩

刑科都給事中王獻臣的彈章寫道:“蘇錄以欽差之名,行暴秦之政,緹騎四出,羅織罪名,凌辱縉紳甚於閹瑾!今日抄江南之富戶,明日必奪天下之功名,祖宗養士百年,豈容此等酷吏壞我朝綱常!”南京戶科給事中賀泰則將矛頭指向唐寅:“新科狀元唐寅,蝟狂士也,先年坐科場關節事,革黜功名,士林共棄。幸蒙陛下開恩,復其應試,拔居鼎甲,正宜束身修行,以報國恩。

孰料寅狎邪成性,行止卑汙,竟以妓為妻,褻越名教,敗壞斯文,冠裳為之齒冷。今更弄權凌虐鄉邦,抄掠富室,羅織無辜,其行直同禽獸!’

南直隸提學御史提學副使文森,更是直接道出了他們的訴求:“江南為國家財賦根本,不可輕擾,欽差蘇某擅作威福,縱容屬下,逮繫縉紳,致使士民驚擾,糧價雖平而人心盡失,恐釀大變,伏望陛下速召蘇某回京,以安江南民心!’

旬日之間,彈劾蘇錄一黨的奏疏堆滿了銀。官員們一個個義憤填膺,把蘇錄罵成了比劉瑾還可怕的酷吏!更是極盡危言聳聽之能事,觀其奏疏,彷彿江南已經民不聊生、馬上就要民變了……

然而所有彈章遞到內閣,卻被統統留中了……這不只是首輔李東陽的意思,次輔楊廷和也持同樣的意見。

這讓劉忠很是不安,這日文淵閣議事時,他終於忍不住質問道:“江南都亂成什麼樣了?蘇弘之在下面擅捕鄉官,彈章都堆成了山,元翁怎麼全給留中了?再這麼下去,江南士紳都被抓起來,朝中百官也人心惶惶,誰還替朝廷納糧當差?!”

李東陽靠在椅背上,咳嗽兩聲道:“劉大人稍安勿躁。解鈴當須繫鈴人,相信蘇大人會處理好的。”“什麼解鈴繫鈴?”劉忠急得臉都紅了,“再不管,就要出大亂子了!”

說著他看向素來跟蘇錄不對付的楊廷和,卻見楊閣老一反常態道:

“陳留公,稍安勿躁。蘇狀元帶著尚方寶劍下江南,那是必然要大開殺戒的……他既然敢這麼做,自然有收場的法子。要是管殺不管填,以後他也不用辦什麼差了,陪著陛下在豹房蹴鞠就是了。”梁儲是廣東順德人,對江南士紳的遭遇沒什麼切膚之痛,卻也皺著眉:“話雖如此,抓的人也太多了些,聽說連致仕的老鄉官都拿了,傳出去總歸不好聽,萬一真逼得士紳抱團鬧起來,不好收場啊。”“蘇大人一定有辦法的。”坐在最末的曹元慢悠悠接了一句。

劉忠瞥了他一眼,忍不住道:“蘇弘之在南京呢,你馬屁拍得再響,他也聽不見!”

曹元已然修煉出了城墻厚的臉皮,笑道:“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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