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還得看猴哥
“師公也不用擔心,”蘇錄狠狠咬一口南煎丸子,堅決道:“離了他們,江南一樣轉,日子一樣過!”
“長江後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說著他昂然道:“很快就會有新的勛貴代替舊的勛貴,新計程車紳代替舊計程車紳,新的生產關係代替舊的生產關係!太陽還會按時升起,天也絕對塌不了。”
“弘之真是……氣吞山河呀。”王華不得不嘆服道:“確實一代更比一代強。”
“師公謬贊了,孩兒不夠聰明,想不到四兩撥千斤的法子,”蘇錄苦笑道:“只能想到這種又笨又招人恨的辦法。”
“不是的,你這才是王道。”王華卻堅定搖頭道:“國家大事沒有能取巧的法子,取巧都會遺患無窮的,只能下笨功夫,拳拳到肉,刀刀見血,才能真正改變一些東西……”
“多謝師公鼓勵……”蘇錄感激地又給王華舀了碗鴨血湯。
“夠了夠了,喝不了了。”王華擺擺手,看了他半晌,長長嘆了口氣:“再造新大明,任重道遠啊。師公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只能幫你到什麼時候算什麼時候。”
“孩兒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那天。”蘇錄苦澀一笑道:“功成不必在我,功成不必有我。”
“什麼話?你才多大年紀?再過個四五十年,完全沒問題,怎麼會看不到那天?”王華說完忽然意識到蘇錄什麼意思了,臉上浮起濃重的擔憂之色。
蘇錄不想讓師公太擔心,正好景暘進來,他便岔開話題,笑著招唿道:“景總編來了?坐下喝碗粉絲湯,暖和暖和身子。”
“是。”景暘也不客氣,向老狀元和狀元行過禮後,甘陪末座。接著將那份手寫版樣奉上道:“樣稿出來了,請二位狀元稽核。”
說完自嘲一笑,“沒想到我這個榜眼,居然是在場名次最低的。”
“我以為你跟康狀元唐狀元都共事過,已經對狀元脫敏了呢。”蘇錄笑著又給他舀了一碗粉絲湯,然後跟師公一起審閱起來。
景暘雙手接過,斯斯文文地吃起來,眼睛卻一直瞄著兩位狀元,心中難免忐忑。
嘴上還得違心道:“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兩位儘管斧正,千萬別客氣。”
好在蘇錄看完沒挑刺,點頭道:“嗯,不錯。我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景暘雖然自貶,但也是堂堂榜眼,正德三年僅次於蘇錄的高材生……那年楊慎都落第成小老弟了呢。而且還在《皇明閭報》積攢了豐富的經驗,又帶來了成熟的報業團隊,集眾人之力,嘔心瀝血弄出來的東西,當然挑不出毛病了。
景暘不禁長長鬆了口氣,別的都是虛的,領導滿意就好。
蘇錄又耐心等著王華看完,才問道:“師公覺得?”
“嗯,確實挑不出毛病。”王華摘下了老花鏡,誇獎景暘道:“你們做事確實認真細緻,可圈可點。”
“多謝二位狀元,我們做的很不夠,還得繼續努力。”景暘感謝自謙之後,便巴望著兩人,“那就這樣刊發了?”
“老狀元說了算。”蘇錄情緒價值這一塊,哄老頭這一塊,功夫確實沒落下。
“老夫覺得……”王華卻有些躑躅。
“您老儘管提,大人早就吩咐過,您有最終決定權。”景暘忙正色道。
“好吧……那我就直說了。”王華點點頭,便有一說一道:“這份報紙我看下來,確實無可指摘,也雅俗共賞,很不容易……但問題是,看完就完了,留不住人天天惦記。”
“這可不是個小問題。”蘇錄聞言道:“其實我也有這種感覺,不過報紙嘛,幾天一期,不能要求太高。所以我就沒說。”
景暘忍不住點了點頭,所以大家都願意跟著大人幹,因為他太會當領導了。該抓的抓,該放的放,從不讓下面人覺得他強人所難……
但是老狀元都提出來了,那就得當成個事兒來解決,不然指不定人下期就不來了。
眾人便認真研究起來,怎麼能讓這個報紙更抓人?
首先內容上沒問題,也沒必要大動了,所以解決的辦法應該是加一個抓人的鉤子。
“其實江北的戰況,就最吸引人了。”景暘道:“要不我們每期都報導新的進展?”
“不妥。”蘇錄卻斷然搖頭道:“報紙幾天就一期,前線哪有這麼快的進展?而且過度報道可能會影響前線將領的決策,也會讓百姓過度關注,產生不必要的焦慮。”“還有一種極端情況,有人看了報紙給劉六劉七通風報信,讓賊兵瞭解到我軍的動向,那不就成通敵了嗎?”一旁的程秘書插話道。
“你的擔心也不無道理。”蘇錄頷首道:“所以戰事報道應該稍稍滯後,以通報戰果為主,不能無死角的連續報道。”
“明白了。”景暘忙虛心應下,又苦惱道:“那該如何勾人呢?”
“還是要用通俗的,百姓喜聞樂見的。”蘇錄啟發道。
“那就是小說話本了。”景暘道:“南京市民最喜歡,要是再帶點那種男歡女愛,描寫得再露骨點,那就齊活了!”
“去你的。”眾人齊齊搖頭,“創刊號就來這個?丟不丟人?”
“就算我們不怕丟人也夠嗆。”王華緩緩道:“南京的刻書業太發達了。市面上但凡有點名氣的小說,書坊馬上就會翻刻出版,沒出版的往往都是老百姓不愛看的,咱們發了也沒用。”
“總不能讓我們現寫吧?”說著他苦笑道:“狀元寫的老百姓也未必愛看啊。”
眾人正犯難間,程萬舟突然兩手一拍:“有了!我知道一個頂好的本子,從來沒出版過,保管全江南的人一看就著迷!”
“什麼小說?有這麼神嗎?”眾人都看向程萬舟,也沒人因為他是秀才就輕慢他,都催他快說。
程萬舟便看向蘇錄,一臉懷念道:“大人還記得當年在二郎灘老家,給村裡孩子們講的孫猴子的故事嗎?”
蘇錄不禁笑道:“都這麼多年了,虧你還記得。”
“怎麼可能忘?一輩子都忘不了!”程萬舟兩眼都放光了,“當時村裡的孩子都著了魔,見天晚飯都顧不上吃,就跑去場院裡等著你開講!”
“何止是孩子呀,全村的人後來都去聽,可惜只講到三打白骨精,你就去了瀘州。到現在我們幾個想起來,還滿滿都是遺憾呢……”
說著他期待滿滿地對蘇錄道:“何不趁這個機會,把這個故事講完?”
景暘觀之不禁暗暗感嘆,程秘書有一套啊,怪不得能接子和的班。
“好!就用這個了!”他也不甘落後,當即果斷決定道。蘇錄忍不住逗他道:“你還啥故事都不知道呢,就喊好啊?”
“大人講的故事,還能差得了?”景暘卻一臉理所當然道。
蘇錄被逗得放聲大笑道:“那可不一定。”
王華被一屋子馬屁燻得有些受不了,對程萬舟道:“大概給我們講講,那是個什麼樣的故事。”
“是。”程萬舟當即繪聲繪色講起來,從東勝神洲仙石迸裂產石猴,講到石猴縱身躍入瀑布泉,在水簾洞被眾猴拜王,又講到美猴王渡海學藝、龍宮取寶……一段段說得活靈活現,把王華和景暘都聽得入了迷。
等他講到孫悟空扯了閻王的生死簿,把猴類名字一筆勾銷,王華忍不住撫掌大笑:“好!真是個好故事!這石猴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真是太招人愛了!老百姓一定會喜歡這隻猴的。”
“我就說差不了吧!”景暘忙接話道:“咱們把這故事放在報尾連載,一期一段,‘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老百姓為了看那猴怎麼樣了,也得搶著買報!”
說著他興奮地搓手手道:“我看咱們這回要金陵紙貴了!”
“我看行。”王華也笑著點頭道:“就這麼辦吧。”
說著便問蘇錄道:“弘之還有別的吩咐嗎?”
“有的有的,還得麻煩師公個事兒,”蘇錄起身拱手道:“請師公賜下墨寶,為《應天時報》題名。”
“榮幸之至。”王華卻緩緩搖頭道:“不過我覺得,還是請你座師來題這個報名,似乎更合適。你覺得呢?”
“這個麼……”蘇錄不由沉吟。
“請震澤先生題吧,一來他比老夫更有分量,對咱們的報紙是很好的背書。二來,他是你座師,他又大義滅親,對你十分支援,你要是不請他題,未免讓他寒心啊。三來,你總得讓江南士紳看看,你不是要把他們一桿子打死吧?”王華認真勸道。
“明白了,就按師公說的辦。”蘇錄這才點頭道:“我親自去一趟蘇州。”
“如此甚好。”王華欣慰地笑了,說罷起身道:“那老夫就回去了,等著報紙面世,我一定多買幾份饋贈親友。”
“到時候給師公送一千份。”蘇錄笑著起身,送王華出了廳堂。
“不用不用,我花錢買算銷量,送我的不能算呀。”王華認真道。
“好好,就聽師公的。”蘇錄將王華扶上轎子,目送著老人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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