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
在《應天時報》上連載《西遊記》這事兒,就這麼定下來了,但蘇錄沒署自己的名,而是署以作者‘吳承恩’。
旁人只以為他按照行業慣例署了個筆名。這年月寫小說不登大雅之堂,正經士大夫都要用筆名寫作,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不然會被御史攻擊有辱斯文、有傷風化,所以大家都認為很正常。
還暗中猜測蘇大人起這個筆名,意思應該是‘作者承蒙皇恩在吳地公幹’……
殊不知,蘇錄只是不想掠人之美,竊取《西遊記》的著作權。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已經完全沒有必要給自己揚名了。
有人就要問了,那此吳承恩也不是真的‘吳承恩’啊。這其實無所謂,因為《西遊記》的作者向來無從考證,‘吳承恩’之說,也只是後人的猜想……
定稿之後,馬上進入排版印刷階段。
蘇錄直接徵用了南京國子監的西印坊……南監是天下兩大官刻中心之一,讀書人用的各種官方教材,多半都是出自此處。
有現成的刻字房、印書局,近三百名專業刻字、排版、印刷的工匠。全套活字、松煙墨、竹紙……一應俱全,不必從頭籌備,省老鼻子功夫了!
對於大批次印刷,西印坊也有豐富的經驗,應天府鄉試的考卷就是他們印的,一次上萬份也能駕馭。雖然印報還是有些不同,但略作調整即可……
排字間內,立著整墻的楠木字架,一枚枚梨木、棗木刻的活字,按《洪武正韻》的韻目密密麻麻碼在木格里。最常用的‘之乎者也’、‘上下左右’這類常用字,則被單獨擺在最醒目、最順手的位置,都被摸得發亮了。
生僻字、異體字則碼放在最頂端,以備不時之需。還有專門的刻字匠,遇到缺字當場補刻。各種圖案畫像也可以現場刻制。
排字工們對著版樣眼到手到,用竹鑷飛快地夾出一個個反刻的活字,依序碼在銅箍圍好的版盤裡。版盤是特製的銅盤,整齊的凹槽與活字適配,放進去就牢牢卡緊了。
一版排滿,所有的活字整整齊齊,高低一致,誤差肉眼難辨。
排好的版面要先打紅樣校勘,就是先印一張出來,讓校字工挑錯字倒字。老練的校字工也會校對政令人名、各種避諱……不然出了問題他們也跑不了。
校對完畢,用銅箍把版盤箍得紋絲不動,一版版面便制好了,可以送去印刷了。
印報用的是竹紙,也叫毛邊紙,這種紙產量大,價格適中,吸墨也適中,最適合印刷看完就扔的報紙。
印報時一紙兩版,僅單面印刷。印工用鬃刷蘸著松煙墨,在版面上沿著界行豎直刷墨,力道均勻。刷好之後,在版面上覆正竹紙一刷一揭,一張清清楚楚的報紙就印出來了了。印好的報紙搭在竹竿上晾透墨,工人按照編號四張一份摞好,沿中縫對摺,再在頭版端正蓋上‘應天時報’的朱印,便可以發行了。
其實蘇錄也想一張紙了事,但這年代的印刷字型偏大,因為字小了會煳。
竹紙又不能正反面印刷,不然會洇墨,還是會煳,所以一張紙印不了多少字就滿了,根本無法承載報紙豐富的內容,只能先這麼將就了,待日後改進了工藝再說。
三日後,雞籠山下的《應天時報》社門口,鑼鼓喧天,鞭炮噼裡啪啦響徹雲霄。
從南京城找來的一百個報童,挨挨擠擠站了一院子。都是十幾歲的窮小子,一個個伸脖踮腳,四下張望,不知道把他們找來幹啥。
這時報社的發行總管帶著手下,將摞得整整齊齊的五千份報紙搬了出來。
總管又讓手下給報童們一人發個藍布挎包,吩咐他們道:“每人領五十份報出去賣,一文錢一份,賣得的錢全歸你們,一個子兒不用拿回來。”
有年紀大的,壯著膽子問道:“一文錢一份是您給我們的價,還是我們賣的價?”
“廢話,當然是你們賣的價,我一文錢不收你們的。”總管道。
“老爺,那您不掙錢,圖啥啊?”報童們都聽愣了。
總管哈哈大笑:“老爺我圖個樂行不?都給我好好賣,以後這就是你們的營生了!賣的越多你們就掙得越多!”
“好嘞!”報童們脆生生應道:“您瞧好吧!”
這種不用本錢的營生,怎麼也得乾乾試試。
“好了,一人領倆包子,趕緊賣報紙去吧!”總管揮揮手。
“賣報紙還有包子吃?”報童們登時兩眼放光,他們大都是空著肚子來的,正餓著呢:“也不花錢?”
“當然了,對你們好吧?”總管笑道:“好好賣,賣得好以後還有的吃,賣不出去就沒有下回了!”
“好嘞!”孩子們登時來了幹勁,排著隊領了報紙,又一窩蜂沖到後院伙房,偌大的蒸籠裡滿滿都是發麵大包子。大師傅用荷葉一包倆,給他們一個人一包。孩子們拿到手迫不及待一口咬下去,全都驚呆了,“媽呀!還是肉包子!”
“老爺放心,這報紙一定給你賣光咯!”報童們激動地大喊起來,頗有些‘提攜玉龍為君死’的架勢。
不多時,脆生生的賣報聲便響徹金陵城的大街小巷,一個比一個喊得嘹亮:
“看報看報!《應天時報》創刊號!江都最新戰報!劉六劉七吃了敗仗!”
“皇店大招工,月錢高三成,想幹你就來!”
“新出的《西遊記》,美猴王出世咯!”
“一文錢一份,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在兩個肉包子的激勵下,孩子們把賣報詞兒記得清清楚楚,很快就把街上行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了。
一文錢誰都掏得起,不少人圖新鮮,摸出個銅板遞過去:“小孩,來一份。”
沒多大功夫,街頭巷尾,橋頭茶館、路邊攤子,便到處都是捧著報紙的人了。
識字的湊在一塊分著看,一邊看一邊嬉笑怒罵,看得十分帶勁。
把那不識字的都勾起了興致,也掏錢買了一份,拉住路過的老童生,給人在茶館叫碗茶,求他念來聽聽。到底上頭寫的啥玩意兒,把人看得都著了迷。
有人又要問了,不是罷市嗎?街上鋪子都關張,怎麼茶館還開?人茶館又沒有行會管著,罷市也罷不到他們頭上。吃飯要緊,才不會跟著鬧騰呢。
那老童生坐下後,接過報紙,翻了翻見全是大白話,撇撇嘴剛要脫口說:‘什麼俗白文字,有辱斯文。’
卻愕然發現,‘應天時報’四個字,是震澤先生王閣老所題,再看下面署著名譽總編王華、總編景暘!都是江南人的驕傲!
三位正好湊齊了三鼎甲!這麼豪華的陣容讓老童生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他連個秀才都沒考中,哪有資格評價三位大佬的高低?
止增笑耳。他當即坐直了身子,老老實實念起來。
老百姓發現聽得一點也不費勁,全都圍了過來,先聽老童生念頭版戰報:
“本報江都專差飛報,本月初,劉六劉七率流賊三萬餘眾犯江都,欲搶船渡江南下掠應天,江南總督王部堂瓊,命萊陽伯率京營精銳兩萬,提前在邵伯湖蘆葦蕩設伏。”
“當日,萊陽伯先遣兩百輕騎前去誘敵,邊打邊退,把賊兵全引進了蘆葦蕩。一聲炮響,兩岸伏兵盡出,先一把火燒了賊兵停在湖邊的一百多艘船,斷了他們的退路……大炮、鳥銃齊發,從辰時打到午時,直殺得賊兵哭爹喊娘。”
“這一仗斬賊首八千餘級,生擒賊首‘混江龍’‘坐山虎’等大小頭目二十七人,繳獲騾馬萬匹,刀槍甲仗堆積如山,賊人屍首順水飄出十幾裡,湖水都染紅了……”
滿座人聽得如同親見,齊齊拍案叫好:
“打得好!這夥殺千刀的流賊,可算逮著他們了!”
“燒了他們的船,看他們怎麼過江!”
“那逮著劉六劉七了沒有啊?”聽眾們又關切問道。
老童生搖搖頭,接著念道;“劉六劉七率殘部向東逃竄,大軍正分頭追剿……”
“哎!”眾人又是忍不住一陣失望,“這倆賊頭子怎比泥鰍還滑不留手?怎麼就老抓不住呢?”
“是啊,一次次的都讓他們跑了,無能……”有那急脾氣的就開罵了。
“放心,他們這回跑不了了。”讀報先生卻搖頭道:“報上說了,現在江北的籬笆越扎越密,十萬大軍圍追堵截,他們能蹦躂到哪兒去?”
“就怕蹦躂過江啊。”有人道出了擔心,其他市民也是一陣唏噓,“哎呀真是,就怕這個……”
“不用怕。”老童生很享受這種被眾星捧月的感覺,拿著這份報紙,他就像眾人的明燈一樣,不自覺就維護起了報上的立場。
“沿長江所有渡口都封了,水師戰船日夜沿江巡哨,不許一片木板過江!”他便大聲對眾人念道:
“欽差大人還親自在大校場練兵,那些喝兵血的蛀蟲也都抓了,將士們補足了欠餉,練得一身是勁!肯定沒問題的。”
“但願吧……”大部分人對官軍還是沒有信心,畢竟稀爛的口碑已經深入人心了,不是一朝一夕能扭轉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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