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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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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一炸裂的訊息,社首們一陣交頭接耳,有人趕忙問道:

“那……行會的那些大戶,也拿不到勘合?”

“他們算什麼大戶?一群二流士紳罷了。王顧謝陸幾家倒了,他們的靠山也沒了,現在就是一群喪家之犬。所以才要在你們面前使勁呲牙,裝作還很厲害的樣子。”燕三嗤笑一聲道:

“實際上他們早就撐不住了……織工都進了織造廠,機戶也把織機都賣給我們了,就等諸位加入進來,我們的萬臺織機就可以源源不斷織出綢緞,直接裝船賣去東洋南洋,給大夥賺取滾滾的金銀了!”

“讓他們那些壓在庫裡的綢子,一直爛著吧,永遠別想賣出去!咱們把那些過時的東西徹底踢開,建立一個沒有行會盤剝的新體系,大家一起開開心心賺更多的錢,不好嗎?!”

“呵呵……”行首們雖然聽得挺激動,但沒一個敢接他這個茬的,萬一要是讓誰傳到行會那幫人耳朵裡,非得吃不了兜著走。

場面略有些小尷尬,楊二管事趕忙過來相請道:“大掌櫃,席面擺好了,請諸位老爺入席吧。”

“好,諸位請。”燕三是買賣人,尷尬這兩個字早就蘸著醬吃了,對眾行首笑道:“今天一定要不醉不歸喲。”

“好好好,一定一定。”行首們一下子來了精神,可算等到吃席了,這才是今天來的主要目的呀!

眾行首跟著進了宴會大廳,一看擺好的席面都樂得合不攏嘴。

果然是皇店的氣派!正經的鮑翅八大件,冷盤熱炒擺了滿滿一桌子,酒是窖藏了三十年的紹興女兒紅,確實比本地大戶娶媳婦的席面還闊綽!

這下眾行首對燕三所言先信了三分……沒實力,可擺不出這樣的大席!

燕三也不再吊大夥胃口,直接敬酒開席。行首們運筷如飛,大快朵頤,一邊吃一邊贊不絕口,“好吃好吃!這回真來對了!”

“嗯嗯,這輩子就沒吃這麼好過!”

“哎喲,這九頭鮑,簡直鮮掉舌頭啊,這是什麼高湯吊的?”

“花膠魚肚老母雞吧?”馮掌櫃不確定道:“管他呢,吃就完了!”看得管事們直撇嘴,心說這他麼是餓了三天來的嗎?一個個惡鬼投胎似的。

燕三用眼神示意眾手下一定要收斂,好好陪吃陪喝,把客人陪高興了再說……

酒過三巡,燕三才站起身來。

有道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見東道主要講話,行首們都停下了喧譁,放慢了咀嚼,以示尊重。

但他一開口,滿座的人都聽呆了,嘴裡的海參都忘了嚼……

“天也聊了,酒也喝了,咱們該說點正事了。”燕三帶著齊魯口音的官話,響徹大廳每一個角落。

“第一樁,諸位絲社庫中所有存絲,我按往年的行價照單全收!”

“什麼叫……往年的行價?”馮社首舌頭有點大,但腦子清醒得很。

“就是正常年景的價格——五百文一斤絲!而且付你們正德銀圓,絲裝上船就結款,錢貨兩清,概不拖欠!”

此言一出,滿座鴉雀無聲,社首們面面相覷,互相打聽剛才不是自己喝多了聽錯了吧?

要知道,今年絲價跌得只剩一半了,市面上兩三百文就能收一斤絲!就這行會還不肯收,也就是為了給織造廠拆臺,才捏著鼻子吃下去,自然也少不了再狠狠壓他們的價……

他居然要按往年的價收?這是喝多了,還是拿我們尋開心啊?

“我知道今年絲價跌得狠。”燕三聲音敞亮,一點沒有喝醉的意思,“可我也知道,諸位春天時,誰也想不到今年海貿會斷,都是按五百文一斤的價投下的本錢。現在絲價跌成這樣。你們就是賣出去了,也肯定要賠掉褲子的!”

“那可不!”社首們一起點頭如搗蒜,紛紛痛心疾首道:“這回是棺材本都賠進去了。但是不賣的話,一文錢也收不回來呀!”

“所以帳不能這麼算。”便聽燕三朗聲道:“生絲還是上好的生絲,一點沒有變,我織成綢緞賣到海外也能賺到好幾倍,這點也沒有變!”

“所以,我要是趁火打劫壓價收你們的絲,那就忒不地道了!跟那些狗大戶有什麼區別?反正我們山東人肯定做不出這種事兒!”說著他兩手一攤,一臉實誠道:“我們向來都是先交朋友,後做生意!上半夜想想自己,下半夜想想別人,讓大家都有錢賺,這買賣才能長久!”

“好好好!”社首們聽得這個痛快啊,忍不住紛紛叫起好來。

那個直筒子脾氣的湖州馮社首霍然站起來,高聲道:“燕大掌櫃夠義氣!就沖你這句話,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好!謝馮社首高看,燕三榮幸至極!”燕三也毫不猶豫地端起酒杯,走到他跟前跟他幹了一杯道:

“那馮大哥,以後咱們就是一輩子的兄弟了!”

“好,燕三兄弟!”馮社首仰脖乾透一盅。

其他社首也有樣學樣,紛紛起身敬酒,要交燕大掌櫃這個朋友!燕三來者不拒,打了一圈下來,交了幾十個朋友……

最後,領頭的蘇州老社首杜惟義也端著酒盅起身,對他嘆口氣道:

“燕掌櫃,你是實在人,我們也不是虛頭巴腦的主。你能按往年價收絲,實在是太厚道了!不管這買賣成不成,你這個朋友我們都交定了!”

“多謝杜大叔,晚輩榮幸至極。”燕三使勁握著他的手,一臉感動道。

卻聽杜老社首話鋒一轉道:“可我們也有顧慮啊……你背景再怎麼硬,也是初來乍到,買賣還沒開起來呢。我們卻世世代代在這以絲為生,要是我們今天把絲賣給你,你這買賣卻沒兩年就黃了鋪子,拍拍屁股走了……回頭行會跟我們秋後算帳,我們可就沒活路了。”

“是是。老社首有顧慮太正常了。空口說白話,我也不信。”燕三點點頭,依舊拉著他的手,沉聲道:“這樣吧,我們可以籤長期包銷合同……自今往後每年新絲上市,我提前三個月付你們三成定金,包收你們八成以上的絲。收購價隨市價走,絕不壓級壓價,也不扣水不扣稱!”

頓一下他又石破天驚道:“我還可以再給你們每家押一千銀圓的保證金,只要我沒有按期收絲,定金、保證金就全都賠給你們了,這下你們總可以放心了吧?”

社首們的眼睛都瞪得熘圓……燕三提前給三成定金,意味著春荒給蠶農放債的本錢不用他們出了。‘春荒錢’對他們來說向來是一筆不小的負擔,有時候錢不湊手,還得跟大戶借高利貸……

有了這三成定金,他們這行當就近似穩賺不賠的無本買賣了!

這是打著燈籠都遇不到的好事兒啊……

還有那一千圓的保證金,這等於把所有風險都替他們擔下了,真是做夢都不敢想啊……有行首開玩笑問道:“燕大掌櫃,一千銀圓可不是個小數,你就不怕我們賴帳?”

燕三卻放聲大笑:“我們連王、謝、陸、顧那樣的人家都辦了,還怕諸位賴我這點小錢?”

“還是那句話,我們是皇店,是皇上的買賣!別人賣不出去的綢子,我們能賣出去!誰要是敢攔著我們做生意、敢逼你們毀約,自有官府錦衣衛對付他們!”頓了頓,他又把臉一沉,斷然對眾人道:

“別忘了,現在可是戒嚴期間,蘇大人三令五申復工復市,誰敢抗命不遵,按通賊論!你們只管籤合同,有任何麻煩,我燕三替你們兜著!”

他話說到這個份上,大夥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再說絲社之間又沒有聯盟,每個社首都可以自己做決定,只是大家儘量商量著來罷了……

那馮社首便第一個站出來,大聲力挺他‘燕三兄弟’道:

“兄弟不用說了,把契書拿出來,我當場就籤!然後派人跟我回去拉絲就行!從今往後,我們湖州龍溪鎮的絲都是你的了!”

“我也籤,我們崑山周市鎮的絲,也都是你的了!”

“我也籤,我們嘉定徐行鎮的絲,從今往後都是你的了!”

“還有我!”

“我我……”在馮社首幾人的帶頭下,當場就有十幾個社首表示要當場簽字。

燕三大喜過望,感動地拉著哥哥們的手,道謝不迭。同時遞眼色給手下,趕緊把合同拿出來讓他們簽了,以免夜長夢多……

於是吃席變成了簽約大會。看著那十幾位社首在白紙黑字的契書上,簽下大名按了手印。那些本打算回去考慮考慮的同行這下坐不住了,生怕籤晚了,織造廠收夠了絲,不要自己那份了。

或者人家破局之後,要也不會再開這麼好的條件了,他們也得把腸子悔青了。

便也連忙圍上去,紛紛表示自己也籤。

最後就連老成持重的杜老社首,也沒忍住在契書上簽字按了手印,把自己和絲社的命運,交給了燕三和他的蘇州織造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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