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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業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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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三摸準了社首們的小心思,備了燙金請帖,打發人一個縣一個縣地跑,誠邀蘇湖兩府的絲社社首,來楓橋參加開業慶典。

為什麼湖州的也要請,因為蘇州一半的絲是湖州供的。

蘇州織造業過於發達,本地的生絲嚴重供不應求。而且天下最好的細絲,其實是出在湖州。蘇州的上等綢緞十之八九用的是湖絲……

慶典當天,蘇湖兩府的社首倒來了大半……還真就是為了吃席。這幫鄉下土財主,平日裡別說鮑翅八珍席,就連正經大館子都少進,今年更是都快吃糠咽菜了,現在有人請客吃大餐,全都想來開開葷。

再者,正如楊二所言,他們也想借這個由頭給行會施壓……我們現在可不止你們這一條路子了,再壓價,我們可就賣給別人了!

當然主要是為了抬價,除了幾個傻大膽,還沒人敢得罪行會,真把絲賣給織造廠。

眾社首按著帖子上的時辰和地點,來到了位於楓橋的江南織造廠,卻沒能直接進去吃席,而是先被接待的員工插上了紅花,請到大門口觀開業禮——

原先的漕運把總衙門口,紅綢蓋著塊新匾額。門口那對耀武揚威的大石獅子依然還在,只是八字墻前的護衛漕丁,換成了穿統一黑色號衣的護廠隊員,一個個站得筆直,氣勢十足。

蘇松巡按唐寅、蘇州織造太監、吳縣與長洲兩位知縣,還有府衙的同知、通判……蘇州地面上數得著的官兒能來都來了。

還有幾個穿青色官袍的生面孔,聽介紹是皇資委的官員,一個個氣度沉穩,不卑不亢,一看就是京裡來的大人。

眾社首見狀悄悄嘀咕,這排場真不小,可惜老公祖沒來。哦,知府大人給抓起來了,那就沒事了……

正說話間,忽聽得楓橋碼頭方向一陣喧騰,廠門口的鼓樂聲都停了。便見在場的官員紛紛整理官袍,降階相迎,眾社首心說,這是來了大人物了。

等那八抬大轎穩穩落在廠門口,轎簾掀開,果然下來一位穿著緋色官袍的大員!

別看蘇州富甲天下,豪門如雲,但行政級別可不高,平時很少見到穿紅袍的現任官員,只有知府大人一位而已。眾社首們定睛一看那人胸前的補子,紛紛倒吸冷氣……老公祖才是正四品,胸前補子繡著雲雁。這位胸前繡的,竟是一隻錦雞!

社首們紛紛倒吸冷氣,聲音都發顫:“錦雞補子……居然是二品大員!”

來的正是戶部尚書、總督海運吳廷舉吳部堂。他的海運衙門在太倉,雖然也是蘇州府境內,可堂堂二品正卿,就連老公祖平時想見他一面都難,何等高不可攀的人物?竟會親自來給一個廠子開業道賀?!

眾社首你看我我看你,後嵴梁都有點發麻,這也太扯了吧!

本以為這蘇州織造廠有唐狀元和織造太監撐腰,就了不得了,竟連堂堂二品尚書都來站臺。這來頭,顯然比他們原先想的硬十倍呀!

吉時一到,廠門口鞭炮齊鳴,鑼鼓喧天,舞獅隊踩著鼓點採青,熱熱鬧鬧鬧了頓飯功夫。

鑼鼓鞭炮聲最鼎盛的時刻,吳部堂和唐狀元一起揭了匾上的紅綢,眾人便見黑底金字的大匾上,‘皇家蘇州絲織廠’七個遒勁有力的大字熠熠生輝!

吳部堂又講了幾句‘復工復產、裕國利民’的場面話,便在一眾官員的簇擁下,先行進廠參觀了。

幾個管事的又引著一位頭戴四方平定巾,身著素絹盤領大袖衫的年輕人,來到一眾社首面前,笑著介紹道:“這是我們蘇州織造廠的燕大掌櫃,他來帶大家進去參觀。”

眾社首已經被這大場面震到了,又見這年輕人穿著朝廷的賜服,趕忙行禮不迭。

見禮之後,不少行首才認出來,這不就是之前跑到鎮上,跟他們問東問西的那小子嗎?

大夥對這個嘴甜機靈的小年輕印象很不錯,但真沒法把他跟大掌櫃三個字聯絡起來,實在是太年輕了……

可跟著燕三一進廠區,所有人都被深深震撼到了——

原先存放漕糧的一座座大倉庫,被改成了一排排敞亮的大廠房,一眼望不到頭!

上萬臺織機分門別類,整整齊齊擺放在一間間廠房內。穿著統一藍布棉褲襖的工人,正在埋頭安裝除錯織機。人數雖多,卻忙而不亂,有條不紊。

眾社首看得直咂舌,感覺這一家織造廠的規模,比原先蘇州城所有零散機戶加起來還大!

有個湖州來的馮社首忍不住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話,“請問燕大掌櫃,這麼多織機,一個月得織多少綢?”

燕三便不假思索道:“一臺機子一個月織三匹,一萬臺就是三萬匹。”

“那一年就是三十六萬匹!”眾人又是一陣怎舌。

“不能那麼算!”燕三哈哈大笑道:“按蘇州的老規矩,臘月十五封機,正月二十五開市,前後整整四十天年假。加上蠶月停一個月,還有清明端午、重陽中秋……一年滿打滿算也就二百五六十天上機。一年能織個二十萬匹,我就心滿意足了。”

對方可是原料商,他當然得把產量往少裡說,不然不就更吃定他了?

“二十萬匹也不老少啊!”那馮社首接著問道:“我們斗膽問一句,現在海禁查得這麼嚴,您織得出來,賣得出去嗎?”

燕三和他身邊眾管事,聽了這話都放聲大笑。笑得眾社首一頭霧水……

好在燕三趕緊收住了笑,對眾社首道:“諸位沒見著今天來剪綵的吳部堂嗎?他可是海運衙門的總督啊!”

“是是……”眾社首一陣唯唯諾諾,馮掌櫃問道:“吳部堂能讓你們把綢子賣出洋去?”

“當然。”燕三點點頭,用極其肯定的語氣道:“諸位放心,皇帝的女兒不愁嫁。我們織造廠是皇店,海禁禁的了旁人,還能禁的了皇上的生意?那不大水沖了龍王廟嗎?”

“哦哦。”眾掌櫃將信將疑,有人壯著膽子問道:“燕掌櫃此話當真?現在海禁查得那麼嚴,你們要是能賣出去,那可發達了……”

“千真萬確!”燕三重重點頭,跟眾人掰開揉碎了道:

“跟你們明說了吧,我們這蘇州織造廠,是皇資委下屬的產業。皇資委是給皇上管理私產的,總裁就是蘇大人……而蘇大人還是海政衙門的堂上官,吳部堂的頂頭上司,大明海上的事兒都是他說了算!”燕三朝著南京方向拱拱手道:“你們說,他能自己禁自己的買賣?”社首們聽得一陣陣頭皮發麻,這織造廠的背景比想象的還要厚,通了天了簡直是!

有人便小聲問道:“就是那個專抓大戶的蘇……閻王?”

“別瞎說,不要命了?”一旁的社首想捂他的嘴都來不及了。

“正是欽差巡狩江南的蘇大人!不過說蘇大人是閻王可不對……要不是蘇大人強令大戶平價糶糧,大夥兒能吃上五十文一斗的米?”燕三卻不以為意地笑道:

“五百文一斗都不止,江南得餓死多少老百姓?”

“是是是,”眾社首連忙賠笑道:“蘇大人對咱們百姓是菩薩,對大戶才是閻王。”

“也不全對,”燕三擺了擺手,沉聲道:“蘇大人對忠君愛國、體恤百姓的大戶向來十分愛護……只是對跟皇上、跟朝廷為敵的土豪劣紳從不留情!”

“這次王陸謝顧等士紳被捕,不是因為他們家大業大,而是因為他們勾連海盜,劫了朝廷的海運船隊……一次就沉了我們十條船,殺害一百多個弟兄!”說著他聲音轉冷道:

“那海運船隊是往北方運糧的唯一生命線,真被他們斷了,朝廷平亂大局可能就要崩盤,韃子也會趁機入寇!這是赤裸裸的叛國,朝廷能不辦他們嗎?!”

燕三聲色俱厲,再也沒人覺得他年輕,都被他的氣勢壓住了。

他掃了眾社首一眼,接著道:“再說句實在話,禁海令雖然由來已久,但蘇大人也知道,好多江南百姓要靠海貿吃飯,所以向來睜一眼閉一眼。海運衙門也只辦劉家港到天津衛的海運,沒打算往海貿的這個鍋裡伸杓子。”

“可那些人倒好,朝廷沒惹他們,他們卻把朝廷往死裡欺負,這才逼得朝廷忍無可忍、嚴申海禁——所以,大家今年絲賣不出去、織戶沒活幹,日子過得這麼苦,都是王謝陸顧那些無法無天的狗大戶所賜!”

社首們聽得一陣唏噓,上頭神仙打架的事,他們這些小角色也不敢多嘴,只低著頭聽……

“不過大家放心,我們蘇大人也不會光管殺不管填,打掉了那些把持地方、目無朝廷,為非作歹、魚肉鄉里的土豪劣紳,接下來就是為江南百姓重建一個更美好的新生活了!”

“設立蘇州織造廠,就是其中一步!”燕三又向社首們悍然宣佈道:

“海政衙門很快就要在太倉重設市舶司了,往後所有貨物,當然也包括絲綢,都得在市舶司報關納稅,才能得到出口許可。我也不瞞諸位,至少五年之內,整個江南,只有我們江南織造廠能拿到絲綢製品的出口勘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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