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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局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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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中午,巡按衙門和蘇州織造廠兩處主戰場皆已肅清,可蘇州城內更混亂了。

此時城中早已四門落鎖,被打散的暴徒情知無路可逃,索性到處殺人放火,搶劫施暴,瘋狂享受最後的自由……

早晨還年味濃濃的蘇州城,轉眼就家家關門閉戶,人人瑟瑟發抖,街上除了亂晃的兇徒,就是無助喊救命的百姓,哭聲、罵聲、狂笑聲交織,滿城火光四起,亂成了一鍋粥。

唐寅火速召集一府兩縣的官員差役,以及許千總麾下的官廳軍官,就在被燒成廢墟、餘煙裊裊的巡按大堂前發號施令。

“諸位,情況緊急,我就不廢話了。”唐寅強忍著傷痛帶來的頭暈腦脹,以莫大的毅力讓自己思路保持清晰,有條不紊地吩咐道:

“眼下當務之急是儘快阻止暴徒作亂,但蘇州城的街巷如蜘蛛羅網一般,暴徒又到處流竄,我們不能跟在他們屁股後面追,那樣永遠也抓不完。”

“許千總,請你立即派兵先封鎖主要街口,不要讓暴徒到處流竄。”

“是!”許千總抱拳領命,又有些頭大的問道:“可是大人也說了,城內街巷如蜘蛛羅網一般,末將該如何封鎖?”

“這不難。蘇州這個‘網’是水網,街隨河走,所以橋是唯一的通路,河是天然的墻壁。只要守住樂橋、皋橋、臨頓橋、飲馬橋四座橋,再加上個察院場西口,就能有效切割暴徒,使其無法流竄。”唐寅本地人的優勢盡顯無疑,不假思索地點出了五個關鍵節點。

“是,末將明白了。”許千總抱拳應下,聲音都比剛才洪亮了。“這樣還可以集中一部分兵力,各個擊破,妙哉!”

唐寅又沉聲吩咐蘇州通判和兩縣典史道:“諸位將一府兩縣的差役集中起來,配合官廳將士按區域實施抓捕!”

接著看向兩縣知縣,沉聲道:“抓捕之前,要先設法通知各坊里正,讓他們把百姓集中起來,關門閉戶,嚴防死守,以免被暴徒逮住當人質。”

“是。”兩位知縣趕忙應下。

“一旦肅清一片區域,馬上派出火兵滅火,救治傷號,不可耽擱!”唐寅繼續吩咐兩位知縣道。

“遵命。”兩位知縣再度應下……

隨著唐寅下達一道道命令,本來六神無主的眾人,很快定下神來,各領任務去辦差了。

等到高尚賢率部回援城裡,唐寅可用的兵力就更充裕了,馬上請他們加入搜捕的隊伍,儘量天黑之前完成抓捕。隨著有生力量的加入,城內搜捕力度陡然加強。鎮暴部隊分為若干小組,對被分割開來的暴徒,依次進行驅趕、包圍、殲滅……很快就肅清了街面,天黑前已經沒有暴徒敢在街上轉悠了。

鎮暴行動天黑後也沒有停下。鎮暴部隊又配合兩縣的官差,挨巷挨戶搜查躲進民宅的暴徒。火兵和百姓也行動起來,奮力撲滅一處又一處火場……還好蘇州是座水城,火兵又配置了很多唧筒,漸漸控制住了火勢的蔓延。

直到月上中天,最後一處火情澆滅,藏在民宅裡的暴徒基本都被挖出來了……

“報,主街肅清!”

“南城肅清!”

“楓橋街肅清!”隨著一聲聲稟報,在騷亂中戰慄了整整一天的蘇州城,終於恢復了昔日的寧靜。

街上也沒了喊殺聲、叫喊聲和放肆狂笑聲,只有巡邏兵丁的腳步聲,和遭劫人家隱隱的哭聲……

唐寅強撐著騎馬巡視了全城一圈,見局面已經控制住了,他這才心神一鬆,回到衙門下馬時,差點一頭栽到地上。

“當心。”旁邊的祝枝山趕忙一把扶住他,動作比錦衣護衛還快。

“多謝兄弟。”唐寅感激地笑笑。

“怎麼了,餓暈了還是單純頭暈?”祝枝山關切問道。

他一指自己綁著紗布的腦袋,“這裡鬧的。”

“震傷清竅?”祝枝山嚇一跳,趕忙扶住他道:“快請老楊來看看。”

“我還不用扶。”唐寅拍拍他的手,“別麻煩楊大夫了,睡一覺就好了。”

“可別,腦袋不是別處,弄不好會要命的。”祝枝山卻非拉著他去找楊大夫。

兩人回到唯一沒被燒燬的後院時,便見楊大夫從關押徐青的房中出來。

一看到唐寅,楊大夫便道:“那人醒了,要問話抓緊點兒,指不定待會兒又暈過去了。”“老楊你先給伯虎看看。”祝枝山忙道:“他頭暈的厲害。”

“沒那麼嚴重,我先去看看徐青。”唐寅卻徑直走向了徐青的病房。

“你呀……”祝枝山一臉無奈,只好拉著楊大夫跟在後頭,小聲跟他講唐寅的情況。

看到巡按大人,守在門口的錦衣衛讓開了去路。

唐寅推門進了偏房,就見徐青躺在那裡兩眼發直,一臉驚魂未定。

見唐寅進來,徐青掙扎著要起身,卻不慎牽動斷臂,疼得五官都扭曲了。

“躺著吧。”唐寅坐在床邊杌子上,開門見山道:“你也看見了,人家轉頭就要滅你的口,這時候還打算替他們瞞著嗎?”

“嗯嗯嗯我瞞個屁!”徐青迸出仇恨的目光,咬牙切齒道:“都是項鏞乾的,人是他殺的,我也是被他逼的!”

“從頭說。”唐寅示意書辦趕緊做好筆錄。

“我們絲織行會在老百姓眼裡很了不起,但其實只是王謝顧陸這些大戶的走狗,我們怎麼拿捏機戶和絲社的,他們就是怎麼拿捏我們的。”徐青苦笑道:“而項家和謝家,其實是整個江南大戶執牛耳者。”

“但謝迪和謝宣都被你們抓了,謝閣老又從來不問俗務,所以現在項家就是大戶們的主心骨。”

“這些我都知道,說點我不知道的。”唐寅輕輕揉著太陽穴。

“小人摔壞腦袋了,忘了大人是本地人。”徐青訕訕一笑道:“那大人應該跟項大少有過往來吧。”

“早就斷了。”唐寅淡淡道:“不過我知道你算是他小舅子,還知道你們四個逃離蘇州後,其實去了嘉興項家,跟他到底定了什麼計?”

“我們只是單純去避難的,沒想去商量啥。人家是什麼身份?有事兒也不會跟我們商量。只是沒想到,項鏞他媽的沒人性,把主意打到我們頭上了,連小舅子都不放過!”徐青罵罵咧咧道。

“他們三個是怎麼死的?”唐寅沉聲問道。

“年三十晚上,項鏞灌醉了我們,把他們三個沉在園子裡那口一杓池裡淹死了,讓我帶著屍體回來報喪,說是他們被大人逼得走投無路,才會在除夕夜投湖自盡。還說我要是不答應,就讓我步他們的後塵,我被逼無奈只能照辦了……”徐青一臉憤懣道:“誰知他連我也沒打算放過,等我沒了利用價值,送我回來的老船伕就把我誑到井邊推下去了,還往下砸大石頭……要不是大人搭救及時,我早就見閻王了,嗚嗚……”

回想起在井下的恐怖景象,徐青又滿臉痛苦,渾身顫抖開了。

“項鏞的計劃是什麼?”待他稍稍平復下來,唐寅追問道。

“他也沒跟我細說,我也沒敢細問。只知道他需要這個由頭,來引爆整個江南。”徐青答道:

“他還說,到時候江南民變四起,朝廷不讓步也得讓步,誰還會追究你那點罪名?”

當然,項大少畫的餅就沒必要說了,反正他也吃不著了……

唐寅又反復盤問,見他確實說不出更多東西來了,不過總算補上了關鍵一環,也算昨晚沒白忙活一場。

唐寅讓書辦把供詞逐字唸了一遍,徐青聽完老老實實按了手印,哭著央求道:“大人,我說的句句屬實,我也是被害者,求大人饒我一命……”

“但你造成的後果太嚴重了,就算我能饒你,朝廷和蘇州父老也不能饒你。”唐寅也不跟他畫餅,正色道:“但好好表現,說不定能保全家人。不然你全家都要跟著你遭殃的,倷曉得阿?”

“曉得……”徐青哭暈在床上。

接下來幾天,沿江各府的亂子也次第平定,持續時間沒超過三日。

這場‘江南大暴亂’起得快,平得更快,規模、聲勢,以及造成的破壞,比項氏父子預想的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們本以為找個由頭振臂一唿,江南百姓就會像從前一樣,說啥信啥,讓幹啥幹啥,把官府折騰到死去活來,只能妥協。

然而正如錢寧所言,蘇錄自下江南以來,不遺餘力地平價糶米,平抑物價,讓失業百姓重新就業……又透過報紙這個放大器,潛移默化地改變了老百姓心裡的天平。讓他們不再像以前一樣,完全唯士紳的馬首是瞻了。

在報紙的引導下,有頭腦的百姓開始自己思考,自己苦難的根源是什麼,到底誰才是為自己好,以及以後的日子怎麼才能過得更好……

而對大部分不願思考的百姓來說,只要透過報紙反復提醒他們蘇大人的功績,告訴他們蘇大人才是為他們好,他們就會相信蘇大人是真為他們好。

士紳們卻渾然沒有察覺到變化,還理所當然地以為百姓還會無條件地跟自己走。或者他們察覺到了也不願意相信,蘇錄用這麼短的時間,就把他們豢養了百年的‘牲口’搶過去了。

退潮之後。才知道誰在裸泳。當老百姓不跟著士紳鬧,只靠士紳自身的力量,想跟掌握了暴力機器的蘇錄鬥,自然無異於螳臂當車,自取滅亡。

士紳們確實是自取滅亡,當後,喜聞樂見的秋後算帳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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