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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後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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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局一定,立刻就到。

正月初八,南京來的五千飛虎營官兵,便包圍了嘉興城外的項氏莊園。

這莊子項家經營了幾十年,高兩丈,箭樓、女墻一應俱全,還有一圈護莊河,完全就是一座塢堡。

莊裡養著上千莊丁、護院,火炮鳥銃、弓弩甲冑一應俱全,而且比官軍的還要精良,出動的軍隊少了還真啃不下來。

官兵剛擺開陣型,墻上先轟隆一聲開了炮,鐵炮彈唿嘯著落在陣地前,飛濺的土石波及到好幾個前排士兵。

率領飛虎營的正是鄒慶,作為新銳軍官的代表,他十分重視火器的作用,見對方居然先對自己開炮,哪能受得了這份挑釁?馬上命手下炮兵將威武大將軍炮架在土坡上,用瞄具測定距離高度,算出射擊角度。

“開炮!”一聲號令,紅旗揮下。

‘轟轟轟’三炮齊出,皆命中莊墻上的炮位,登時連炮帶人掀下院墻,飛濺的碎磚還砸傷了一旁看熱鬧的十幾個莊丁。

就這三炮,把墻上的莊丁都看傻了……難道開炮不就是聽個響壯個膽,還真能指哪打哪?這下誰還敢再探頭探腦?全都抱著頭往墻下逃。

官軍這邊,這三炮只是開胃小菜,後續還有一門門大將軍炮運抵城下……江南水網縱橫,運輸極為方便,彌補了火炮最大的不便,所以鄒慶此番特意跟紀釗借了二十門炮,隨運兵的船隊一起運抵嘉興。

待所有火炮架設完畢,他便一炮接一炮地往莊墻上轟。

磚砌的莊墻畢竟比不了夯土城墻,哪經得住艦炮的轟擊?半天下來,就被轟塌了一大截。

莊丁扛著土袋上前,還想堵住缺口,幾枚葡萄彈落下來,全都被砸得東一塊西一塊,再沒人敢上前充英雄了。

明軍便繼續轟擊殘破的莊墻,持續擴大缺口……完全不急著發動步兵沖鋒。

項經和項綬站在園中最高的摘星樓上,看著眼前這一幕,就知道大勢已去。

“老了,跟不上變化了。”項綬嘆了口氣,滿嘴苦澀道:“炮怎麼能打得這麼準,我已經無法理解了。”

“是,看來南京那位欽差大人對我們很重視啊。”項經點頭道:“如此精銳不用來剿匪,卻派來打我們,看來蘇大人對我們的恨,遠超劉六劉七啊。”

“他要是拿出這實力,劉六劉七現在都已經會走路了。”項鏞啐一口。“純屬養寇自重!劉六劉七不過是他們用來收拾我們的藉口。”“確實如此啊。”項綬點頭道:“姓蘇的一直在隱藏實力,讓我們低估他,引誘我們出手,他存心就沒打算給我們活路!”

“歹毒!”項鏞咬牙切齒道:“跟他們拼了,不蒸饅頭也得爭這口氣!”

“不可。”項經卻斷然搖頭道:“莊子裡的壯丁在精銳的軍隊面前完全不是對手。負隅頑抗的結果,就是全族老幼都得死在他們手裡……”

“大哥說的是。”項綬贊同點頭,吩咐道:“派人傳話出去,就說我們明早開門投降,請他們給我們一夜時間準備。”

這自然是緩兵之計。項鏞雖然滿心不甘,但也只能沉聲道:“大伯,爹!咱們趕緊收拾收拾,從密道離開吧!”

“我們全走了,闔族都得給我們陪葬。”項經卻搖頭道:“我和你爹這把年紀,跑不動了,也不想跑了。”

“是,願賭服輸,總得有人來承擔後果,”哥倆顯然已經商量過了,項綬平靜地接受了大哥的安排,吩咐項鏞道:

“你帶著弟弟們走,把你爺爺的海圖帶上,出海去雙嶼,然後讓許家安排船,送你們去南洋,只要留著命,總有回來的日子。”

“讓他們走吧,我也不想走了。”項鏞一陣灰心喪氣。“去了南洋誰還認識我項大少……”

啪的一聲重響,項綬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怒不可遏道:“你想讓項家絕後嗎?滾!!”

項經也勸道:“鏞兒,項家下一代就你一個頂事兒的!你不去,他們不到南洋就得讓人扔海里去!”

“是!爹,大伯!”項鏞流著淚,‘咚咚咚’給他倆磕了三個響頭,便一步三回頭地下了摘星樓。

然後他帶著幾個弟弟,在幾十個死士的保護下,揣上鄭和海圖和幾袋黃金珠寶,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從小長大的美麗莊園,消失在後花園的暗道中……

看著子侄們走得沒影了,項經才如釋重負地拂了拂衣襬,對陪在一旁的弟弟笑道:“敗得真徹底呀。”

“沒辦法,碰上個不講規矩的主,這就叫秀才遇到兵,雖然他是狀元,我才是當兵的。”項綬苦笑道:“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人家就奔著弄死咱們來的,咱們還總想著跟他鬥而不破,不輸才怪呢。”

說著他恨聲道:“別看他現在囂張,他早晚不得好死!”

“那是肯定的,從來沒有人可以殺光了士紳,不受反噬的。”項經點點頭,對項綬苦笑道:“不過咱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是。”項綬悽然長嘆:“我項家四代人的基業,攢下這富甲天下的財富,全要被別人生受了。”“你想投降嗎?”項經又問道。

“當然不想,但我聽哥的。”項綬道:“不管怎樣,我都跟你一起。”

“好,我們是首惡,就算出降,押到京城也是凌遲處死,不會有活路的,還要一路受辱,丟盡祖宗的臉,”說著項經看著項綬道:“不如自己走,還體面些。”

“正合我意。”項綬毫不遲疑地點點頭,笑道:“這輩子最喜歡聽大哥彈琴,最後再彈一曲《廣陵散》吧。”

“這又何難?滿足你。”項經欣然應允,哥倆相攜下了摘星樓。

莊園裡已經到處雞飛狗跳,少爺們的集體失蹤,讓本就人心惶惶的壯丁們,徹底亂了套。

“大老爺二老爺,大少爺他們不見了!”看到兩位老爺下樓,壯丁們唿啦一下圍上來。

“不要緊。”項綬答非所問道:“我們已經知會官軍了,明早就開門投降,你們不用再白白送死了。”

“庫裡的銀子隨便拿,但也別拿太多,不然反而會招禍。”項綬說罷掏出庫房的鑰匙,隨便丟給一個莊丁。

莊丁們接過鑰匙,便唿啦一聲,爭先恐後地沖向庫房,顯然也沒聽進項綬的話去。

哥倆身邊終於清凈了,最後一次走在他們耗費心血營造的莊園裡……

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有兩人數不清的回憶,他們邊走邊聊,笑得前仰後合,一點也看不出是要去赴死。

終於來到了天籟閣所在的院落。

這院子常年大門緊閉,裡頭的護衛還不知道外頭髮生了什麼。

項綬掏出鑰匙開啟院門,進去後又反手鎖上。

哥倆拾階而上,來到天籟閣門口,項綬吩咐守門的護衛:“不管裡頭髮生了什麼,都不要管。”

把守天籟閣的護衛自然唯命是從,掏出鑰匙跟項綬分別開啟了閣門上的兩道大鎖。

哥倆進去閣中,從裡面反鎖了厚重的楠木門。項綬看著陳列閣中的古董字畫,依依不捨道:“這都是從咱爹開始就收藏的寶貝啊,每一樣都得來不易呀。”

“所以唯獨這閣裡的寶貝不能留給他們,咱們帶著上路。”項經焚了一爐龍涎香,又凈了手,整衣肅容端坐在天籟琴前。

指尖一落,鏗鏘的琴音便錚錚而起。

項綬則將閣中收藏的那些書畫古籍,全都堆在一起,將點著的蠟燭丟在上頭,然後坐在琴邊,聆聽大哥所奏的《廣陵散》。

火苗很快吞噬了那堆書籍字畫,變成熊熊大火蔓延開來,整座天籟閣很快成了一支火炬……

莊園外,鄒慶正在跟來傳話的莊園管事前來交涉,“都要去坐牢了,還有什麼好準備的?我只給你們一個時辰開門……”

“大人快看!”一旁計程車兵忽然指著莊園大叫道。

“草!”鄒慶一看那沖天的火光就知道壞菜了,趕忙親自帶隊,從缺口沖進莊園去!

這時候莊丁早沒了抵抗的心思,一看到官軍就趕緊舉手投降。

鄒慶顧不上理會他們,順著火光沖到天籟閣所在的院中。

等他們砸開門沖進去,就見整座樓轟然坍塌在大火中。

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香氣,有沉香有檀香有龍涎香,都是從熊熊大火中散發出來的……

“唉!”鄒慶懊惱地一拍大腿,他還想把天籟閣的寶貝獻給蘇大人呢……

不過他也不用太懊惱,因為真金白銀是燒不掉的,項家老哥倆也沒打算白費這個力氣。

最後查抄莊園和城中的項氏老宅,共計抄得白銀一千一百萬兩,黃金六十萬兩。各種金玉珠寶,車載斗量……

此外還搜出了上千副甲冑,數百件火器,以及與江南各家、海商海寇往來書信幾大箱,還有歷年走私的詳細帳冊,足以將江南的走私體系連根拔起了。

其實這些帳冊書信一把火就能燒個精光,但項經項綬偏不燒,就是要給蘇錄出個大難題,看看他敢不敢真把江南士紳一網打盡……

再就是審問得知,項鏞跑了,翻遍莊子也確實沒找到他的人影。當然這很正常,案發到現在已經過去五天了,項家不可能所有人都待在莊子裡等著來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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