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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頭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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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最後還有一篇重磅社論壓軸,題目就很勁爆——《他們說的‘江南人’,從來不是你!》

百姓們便聽讀報先生念道:

“各府暴亂時,那些老爺們喊得最多的就是,‘江南是江南人的江南’,諸位肯定覺得挺有道理。”

百姓們紛紛點頭,有人嚷嚷道:“就是有道理呀,江南不是江南人的江南,還是北侉子的江南嗎?”

“但別急,筆者想請問列位,他們嘴裡的‘江南人’,有你嗎?是你麼?”念報先生接著念道。

“什麼意思?我們不是江南人?”市民們聽得一愣。

“筆者先把結論擺在這裡……沒有你,不是你,千萬別自作多情!”念報先生繼續念道:

“他們嘴裡的‘江南人’,是佔著萬畝良田,一文稅不納,還讓咱們替他當差的鄉紳;是開著大作坊,拼命壓榨咱們,一旦失去勞動能力,就把咱們掃地出門的大老闆;是中個舉人就橫著走,包攬詞訟、欺男霸女的‘衣冠貴種’!”

市民們登時啞口無言,這麼說的話,他們確實不配……

“咱們呢?在他們眼裡,不過是‘江南人’的牛馬!列位先莫惱,我說這話自有道理——”讀報先生不由自主提高聲調道:

“試問,若他們真把咱們當自己人,為何咱們種他的田,豐年要交七成租。遇上災年他一粒租子不肯減,咱們賣兒賣女他都不管。自家倉裡陳米爛到發黴,也不肯施你一口粥?”

“若他們真把咱們當江南人,為何在他機房織綢,起早貪黑幹一年,拿的錢連老婆孩子都養不活。受傷幹不了活,就被趕出門,是死是活問都不問?”

“若他們真把咱們當自己人,為何把官府的徭役公差,全派在咱們頭上?他們在家摟著小老婆看戲,咱們卻大冬天的,撇下老婆孩子去替他修河當差?”

老百姓被激得面紅耳赤,可那社論的作者還有更狠的在後頭:

“這樣講來,筆者得糾正一個錯誤——看來在他們眼裡,咱們並非牛馬,咱們連牛馬都不如!地主對牲口可比對咱們強太多了!”

“霍史他媽!”老百姓徹底破防。“這次暴亂,更見他們的心脾肺腑——”讀報先生不待他們大加議論,就趕緊接著念道:

“若他們真把咱們當自己人,為何會捏造謊言騙咱們?製造假象煽動咱們去沖擊衙門?去擋官兵的木棍?去觸犯王法?贏了他們接著奏樂接著舞,敗了就把責任推到大家身上,說是——民變!”

“最可恨的是初三那天,他們燒的是咱們家的房子,強暴的是咱們家的女兒媳婦,殺的是咱們的親人——你見他們動過哪個鄉紳家一根毫毛?!”

“所以列位醒醒吧!在他們眼裡,有功名、有地位、有大產業的才配叫‘人’,才配叫‘江南人’!你我這種天不亮就下地,雞叫就上機的,不過是江南人養的牲口——能幹活、能交租、能給他們當槍使,就是我們全部的用處。真到分好處的時候,我們連他家門都進不去!所以千萬別把他們當成自己人了,咱們不配——人家打心眼裡,也沒把咱們當成過人,更別說自己人!”

“霍史他媽!霍史他媽!”老百姓被激得怒火中燒,紛紛破口大罵,“這幫老爺真不是人,真該碎屍萬段!”

“清醒之後,再想想他們的鬼話吧——他們喊‘北侉搶錢’,然而蘇大人來江南,米價從三百文降到五十文,織工月錢最少漲了三成,蠶農的絲也終於賣上了公道價,中小機戶也不用交牙行陋規了——硬說搶錢,搶的也是那些‘貴種’躺著吸血的特權。江南百姓卻實實在在得到了好處!”讀報先生接著念道:

“他們喊‘趕北侉走’,那點心思也就明瞭了——他們想的是趕了蘇大人,好接著佔咱們的田,接著吸咱們的血,繼續讓咱們世世代代當牛做馬!”

“所以那些所謂‘江南貴種’的利益,完全跟咱們相反。他們的夢想就是永遠奴役咱們,而咱們要想過好日子,就只能擺脫他們的奴役!”

“蘇大人來,就是為了給咱們普通人砸碎枷鎖的。從今往後,不管你是進士還是舉人,有田就得交皇糧,做買賣就納稅,犯了法和百姓同罪——這才是所有人的江南,不是幾家貴種的江南!”

“那些大戶當然不願意‘淪落’到和咱們一個待遇,所以他們才會製造這場暴亂,試圖逼著朝廷召回蘇大人,讓一切回到從前!”讀報先生抬起頭來,紅著兩眼,全力念出最後八個字——

“就問大家答不答應?!”

“不答應!”茶館酒樓中,爆發出震天的怒吼聲。市民們已經徹底看清了土豪劣紳的畫皮,再也不會被他們的花言巧語迷惑了!

之前還有人說大戶太慘了,好多全家都給抓了。現在也沒人同情他們了,提起他們來,無不咬牙切齒道:

“該死,太該死了!”

與此同時,聖旨自大同急送江南,曰:‘逆犯謀叛,大逆不道,著全權欽差蘇錄火速會官審錄,明白處決,梟首示眾,以彰國法!’

蘇錄立即奉聖旨,安排七府同日開審,將人犯押赴各府校場,齊集鄉紳百姓觀審!

三日後,江南各府萬人空巷,百姓齊聚校場,觀看公審公判大會。

七處校場均有官廳兵坐鎮,官差們將人犯一串串押上臺,主審官當著全體百姓的面,宣佈其罪狀,還一一展示人證物證……

諸如汙點證人登臺自述,展示士紳往來密謀的書信,給打手分發銀兩的帳冊,以及繳獲的兵器盔甲!

尤其是從項家拉來的大炮,往臺上一杵,比啥都有說服力……啥都別說了,這不是造反是啥?

樁樁件件展示明白,一干人犯一個個啞口無言。

他們一個也不敢亂講話,不然一家老小就不只是流放雲南海南那麼簡單了,就要改為女眷發配教坊司,男丁閹割為奴,也算都吃上公家飯了……

既然證據確鑿,無從抵賴,監察御史們便依律宣判:

首逆項經、項綬雖已自焚,仍行戮屍梟首。夷三族!全家女眷發配教坊司……主犯項鏞及其兄弟在逃,畫影圖形,海捕天下!

此外,凡出謀劃策、為首聚眾、出資出力者,及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焚燬衙門皇店民宅者,皆屬謀叛正犯,判斬立決!

其中,應天府主謀紳衿二百一十七名,行兇打行、護院八百三十四名;

蘇州府主謀紳衿五百一十二名,行兇打行、護院四千一百名;

松江府主謀紳衿一百三十六名,行兇打行、護院六百八十名;

另外四府合計正犯三千一百三十五名。

七府通共正犯九千六百一十四名,一律火速斬決,首級傳示各府下屬州縣,以儆效尤!其餘脅從、被誘、不曾墻間殺人、沖擊官府皇店的的附從人犯,及逆犯緣坐家屬,男丁十五以上發邊衛充軍,十五以下及婦女按罪行輕重,發教坊司,閹割為奴,或流邊地為民,總計十二萬三千餘人,分別發遣!

半月之間,江南各府法場號炮連天,劊子手列班行刑,落地,從早到晚連綿不絕。

國人自古就愛看殺頭。行刑過程中,法場觀刑的百姓人山人海,見這些平時橫行鄉里的土豪劣紳、打行惡霸一起伏法,無不拍手稱快。

有被殺了親人、燒了房子的人家,帶著香燭紙錢在法場哭祭,讓無辜的逝者瞑目。

斬訖的屍身用牛車絡繹載往化人場,首級則裝在木籠裡,沿水陸驛傳示江南各州縣。

江南積了二百年的紳權,經此一役一掃而空……

浙江寧波外海風高浪急,一艘單桅海船在波濤裡顛簸,像片無依無靠的落葉,隨時要被大浪吞噬一般。

項家兄弟蜷在劇烈搖晃的船艙裡,一個個吐得七葷八素……項家靠海貿賺下了億萬家產,諷刺的是,項家子弟卻是平生頭一回出海。還是為了逃難……

唯獨項鏞沒有暈船,他盤膝坐在前甲板上,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應天時報》,上頭刊登著七府公審的訊息……首當其沖,就是對他家趕盡殺絕的判決,還有通緝他的畫影圖形。

從出海前得到這張報紙開始,他的眼睛就沒離開過那篇報道。越看越五內俱焚,怒火中燒!終於忍不住嗤啦嗤啦把報紙撕個粉碎,一拳狠狠砸在艙板上!

他胸口劇烈起伏,雙目一片赤紅——恨不能立刻駕船沖回南京,跟姓蘇的拼個同歸於盡!

可他也只能想想而已……

半年來,他們不是沒嘗試過行刺蘇錄,派去的殺手有裝成送菜的雜役,有混進去倒夜香的,甚至想在路上伏擊他,可謂想盡辦法。

然而蘇錄的安保嚴得離譜……行轅周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到處都有錦衣衛把守。吃的喝的全由專人採購,專人試毒,連飲水都要先驗過。

出行時必然先清街封路,臨街的窗戶都不許開,所有能威脅到街上的角落,都提前站好了護衛。

就是保護皇帝,也不過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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