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封地之主
三日後,叢林深處,楠木仙樹樹冠。
巫神女立於枝頭之巔,金光縈繞,面露愁容。她雙掌推於胸前,以靈氣操控樹葉,層層包裹住那團被他壓縮成如人形大小的黑色邪氣。邪氣蠢蠢欲動,欲衝破封鎖,她凝神鎮壓,絲毫不敢鬆懈。
良久,邪氣終不致亂竄。她方緩緩吐氣,雖顯疲態,氣質卻依舊端莊神聖。隨即羽翼輕震,飛入仙樹中央的樹洞內,她看著盤坐在內的男子輕聲道:「你的氣血已恢復過半,再過幾日,本巫便送你離開。」
男子聞聲才知巫神女在此,他慌亂起身,向其拱手致意:「多謝大仙相助,晚輩不知該如何報答。」
此人正是幾日前氣息垂危的馮平餘,如今氣色已復,邪氣盡去,眉宇間更添幾分書卷氣。
巫神女微嘆:「唉,此乃因果,本巫也只是為人族償還些許罷了。」
她語罷,正欲轉身離去,卻被馮平餘突如其來的一聲喊住。
「大仙請留步!」
他忽然跪地叩首:「求大仙救救濟世閣!」說罷連磕三個響頭,聲聲震心。
神女微怔,望著他懇切的模樣,愁容再現,低聲道:「唉……你應該知道,就連我們也無力化解那股邪氣,只能暫時鎮壓……」
此言如一桶冷水澆下,但馮平餘仍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抬頭哽咽:「難道……濟世閣的門徒一生就得如此嗎……?」
巫神女靜默片刻,最終飛至他身前,輕扶其起身,語氣柔和:「你可以去找龍血大仙——映心巫女~她已潛心研究千年,或許……真有辦法破除……」
她話未說盡,似有所顧忌。馮平餘滿眼希冀地望著她,靜待下文。良久,巫神女轉身,淡淡道:「先這樣吧~三日後本巫送你離開。其餘的,你自己問映心吧~」
語畢,她化作流光飛出樹洞,只留下拱手道謝的馮平餘,靜立原地。
再看長山部族議事廳內。
這次的廳中,擺滿珍饈佳釀,卻無人動箸,所有目光皆聚於主位之上。
主位上的聞香香,氣色已然復原,除了鬢間兩縷白髮外,容顏與平日無異。然而此刻的她,少了往日的千嬌百媚,一襲華服端坐、氣場沉穩。
她身旁坐著一名面容緊緻、氣色紅潤的老婦人。正是吞服駐顏仙丹後琿春的田姥姥。
聞香香含笑看著她,柔聲道:「田姥姥~這駐顏丹果然不愧是仙丹呢~」
田姥姥笑著回應:「是啊,看妳服下後有如此神效,姥姥我也忍不住動了心思,呵呵呵~」
兩人言語親暱,與數日前針鋒相對的場面彷彿成了昨日黃花。
寒暄片刻,田姥姥端起酒杯,起身笑言:「今日我長山部族——」
話未說完,廳內宮老、田石等人已齊齊起身,端杯高唿:「願奉聞香香為離人封地之主!」
聲音落下,長林部族族長亦起身附和:「長林部族,亦願奉聞香香為離人封地之主!」
其他部族族長見狀,紛紛效仿,聲浪如潮,廳中一時間歡聲雷動。
田姥姥望著眾人,滿臉喜色,心中感嘆:「老祖啊……這是多少年來的等待啊……離人封地,終於再度一統……」
她抬手拭去眼角悄然滑落的淚水,喝聲道:「有請離人封地之主——聞香香!」
話音落,滿堂漸靜。
聞香香起身,掃視眾人,朗聲道:「我聞香香,從今日起,便是封地之主!」
她高舉酒杯,聲音鏗鏘有力:「從今往後,願與諸位同生共死,誓死捍衛離人封地!」
語畢,她仰首一飲而盡,翻杯示意,杯中一滴不留。
「好!——」
廳內歡唿再起,眾人亦齊舉杯共飲,山唿海嘯般響徹廳堂。
又過了數日,村外的空曠之處。
長慶圈著手在嘴邊,對著半空中拉著特製木箱的紅龍喊道:「師妹,要飛高點!快去快回啊!別被奇奇怪怪的東西吸引了!」
映晴在半空中眨著眼睛,頭也不回地喊:「唉唷你好吵啊!有芸竹姊在你還怕什麼啦!」
一旁站在靈風梭上的芸竹,正幫小點理毛,聽聞兩人吵鬧,也回應了一句:「師弟放心吧,我們不會落地,會直接飛往南器門的。」
說完,兩人便朝著村中的眾人揮手,順著村外的迷霧高處飛去。
長慶望著紅龍的身影消失在高空中,長嘆一聲,自語:「唉……真讓人放心不下……」
雲桃側頭挑眉,拖著下巴半笑不笑地說:「阿弟啊,你這模樣,怎麼像極了嫁女兒的老父親喔~不是還有芸竹在嘛?」
長慶被她一說,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是啊……怎會這樣……」
但他很快收斂心神,搭著雲桃肩膀道:「桃子姊,咱們去議事廳吧,王女找舅舅不知所為何事,一起看看去。」
他說完,眾人便回返議事廳。
廳內,聞香香已先一步到場,封地之人靜坐一側,而蘇魁與宇文蓉蓉也在席內。蓉蓉目不轉睛地盯著聞香香,似在盤算她究竟想做什麼。
聞香香是個機靈人,瞧見蓉蓉眼神,也知她此刻心思。待幾人落座,她便主動開口,語氣輕快卻不失禮數:「好妹子啊,最近與蘇賢弟有何心結?怎麼這樣瞧著香香呢?」
她一改撫媚姿態,語調平穩,神色端正,連稱唿也稍顯正式,讓席中之人頗感意外。
未待蓉蓉回話,王女便舉起一杯清酒,起身對蘇魁夫婦說道:「姊姊我先前對魁賢弟多有得罪,今日薄酒一杯,還望伉儷不計前嫌。」
此言一出,席間登時鴉雀無聲,除聞大四人不動如山,餘者皆露驚容。
然觀香香神情認真,絕非戲言,蘇魁微張嘴,轉頭望向蓉蓉。蓉蓉眉頭緊鎖,目不轉睛地看著王女,似要從她眼中確認幾分誠意。
許久,她才緩緩舉杯,語調平靜:「王女多禮了。先前之事,只是誤會罷了。」
蘇魁也隨之附和,三人舉杯共飲。氣氛稍緩之際,王女再度斟滿酒,轉向蘇魁,緩聲道:「昔日誤會,今日釋懷。蘇賢弟,你我不打不相識,可願在此刻,與香香義結金蘭?」
語畢,全場一片靜默,就連一向端莊的花語也忍不住掩嘴側目。
蘇魁又是一怔,再次看向蓉蓉。這一次,蓉蓉看出王女善意,眉宇之間漸漸舒展,朝丈夫微笑,語氣溫柔:「相公,王女有此美意,又怎能推卻?」
她親自斟滿酒杯,雙手遞給蘇魁:「相公——」
三人舉杯交盞,香氣微燻。
王女眉眼間似又浮起那抹熟悉的風情,只是這一次——眾人只覺她多了幾分親近之意。
連飲兩杯後,她走至蓉蓉身前,微笑牽起她的手,溫聲道:「我與蘇魁既為姊弟,那香香稱蓉蓉一聲妹妹,可好?」
蓉蓉神色微動,雙手也微微回握,語帶誠摯:「姊姊不棄,宇文蓉蓉自當願意。」
「好妹妹~」
幾年來的恩怨,就在這兩杯酒、一聲「妹妹」間悄然釋懷。
長慶望著二人交心,心中暗贊:「田姥姥果然沒看錯人,王女此舉,自降身分,巧化舊仇,當真厲害。」
只是他眉頭微蹙,又思忖:「那大梁呢?……應不會這般輕易就篤定臣服吧?」
此時,花語看著廳中氣氛融洽,似乎也覺是時機開口談及招安之事,卻仍有所顧慮。她側身低聲問道:「師兄……」
長慶已知她所欲言何事,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花語見狀,也不再追問,只隨著眾人一同,沉浸在這短暫和樂的宴席之中。
就在此時,離人封地之外,青門外的山間小村落中。
小屋內,馬令先微微轉醒。意識剛甦,便是一陣鑽心之痛襲來,讓他忍不住呻吟:「唉呀……」
但江湖風雨讓他深知,受傷之人最忌聲張。他立刻咬牙止住聲音,強忍著疼痛,開始檢視自身狀況。
他發現自己上身赤裸,身上裹滿草藥與布條,正躺在一張粗糙木床上,顯然是被人救治過。
他不顧傷勢,咬緊牙關撐起身,目光焦躁四掃,似在尋找什麼。
忽然,房門被推開,一名青年獵戶匆匆走入,見他已醒,驚喜喊道:「老爺爺,你醒啦?你傷得很重,千萬別亂動啊!」
獵戶眉眼和善,顯然是為了安撫馬令先那份不安。
然而馬令先未理會,神色依舊警惕,目光在屋內快速掃過,彷彿在尋回某件極為重要的東西。
青年見狀,連忙指向牆邊桌案,笑著說:「老爺爺,你身上的東西都在那邊桌上,我們沒動,請你放心。」
馬令先順著手指望去,終於看見那隻熟悉的黑色小幡安靜躺在桌上。他長出一口氣,眼神也總算柔和了幾分,低聲道:「多……多謝小兄弟……救命之恩……」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