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音未落，一道人影踏步而來，白袍無塵，頭戴僧冠，面容清俊，眉心似有光華隱現。

他雙目低垂，腳不沾地，卻每一步如鐘鳴佛音，心神難定。

身後無風自動，香火氣息隨步浮動，彷彿億萬人伏拜所聚，蒼生念力化為無形金霞，繚繞其身。

「這是……佛修？」林煜低聲說。

來人停步，抬頭望向蕭塵，聲音清朗而不染塵埃：「在下空玄，修道於眾生香火之中，三日前於坐禪中，夢中見天破之象，萬靈驚懼，香火飄搖，似有萬念聚於崑崙。我心有感，故來一觀。」

馬戈斯皺眉：「你是誰派來的？」

無塵淡然：「無門無派，自行而來。」

蕭塵眉眼一動：「你以何修行？」

「眾生。」空玄輕語：「凡人朝拜、焚香、叩首、祈願，皆為念力。願心為舟，香火為引。此力無形卻最穩，無靈氣也能修成果位。」

李問天輕聲道：「原來香火真有其道。」

「不過是借萬民之念修己之果。」蕭塵道。

空玄目光微動：「你不認同？」

蕭塵輕嘆，手揹負身後，聲音平靜而銳利：「我修道以心為根，以悟為源，若將萬人信念鑄成一人之果，果雖穩，卻非己證。」

空玄不怒反笑：「若眾生苦，何不引其力證道，再以道度之？你所謂『自證』，若無眾生何來天地？難道修行人皆自命不凡，不食人間煙火？」

兩人對峙，氣息未動，天地之間卻漸顯壓迫之感。

蕭塵像前一步，抬手一指：「佛說眾生皆苦，道言萬法歸一，佛度眾生，道修自我，我不反對渡人，但若以渡人之願強鑄己果，便是反本為末。修行若無己證之心，不過是他力傀儡。」

空玄神色不變：「那你如何度人？」

「不強渡。」蕭塵平靜說：「讓其見道，自願而行，才是真正的渡，若道在人心，自會萌芽，若道不在，便是香火焚盡也無根。」

空玄反問：「你可知，世間萬千凡人，何其渺小無助？他們無你之根骨，無你之悟性，只能以祈願為橋，他們不過想一生平安，你卻要他們自悟？這與冷眼旁觀何異？」

蕭塵一時沉默，似被刺中內心。

但他很快抬頭，淡然道：「修行非庇護所，亦非逃避苦難之舟，若人間只靠祈求得果，那這天地修行還有何意義？修行不是得保佑，是覺醒。」

空玄神色動了一下，卻依舊堅定：「但若無我這樣之人，以香火為舟，化為力量，那些凡人連一線生機都無，你說覺醒，那是多少人一生都不會有的奢望。」

蕭塵微笑：「所以你以他們的希望築你自己的果？」

「我以眾生之力，護眾生之心。」空玄目光熾烈。

蕭塵搖頭：「你未證佛果，卻已受萬民供養，福報反噬之日，恐成魔非佛。」

空玄凝視蕭塵良久，忽而低聲：「你說的，不無道理，但你不也以天道為誓？若天地可信，眾生又何不可？」

「天地本無心，然眾生有欲。」蕭塵道，「修天道，是與其同化；借眾生，是被其操縱。」

沉默良久，空玄忽然道：「你是這世間的修行魁首？」

蕭塵淡然搖頭：「非我自封，只是走得稍遠。」

空玄沉聲問：「那你敢否與我辯經一場？不為勝負，只為彼此見道真偽。」

蕭塵目光如炬，點頭：「請。」

兩人同時席地而坐，五國代表、自家弟子與林煜皆屏息。

空玄舉手開口：「修行之本，在度眾生，否則修萬年也不過自私之徒。」

蕭塵不答，反問：「你既不拜師，又以萬民信念自證，是誰度你？」

空玄一震，蕭塵眼中神光一閃，沉聲問道：「你修的是眾生願力，這種法門，我只在一些古籍見過。」

「你身無宗徽、語無師承、氣機也無門脈牽引……我大膽一問，你可曾拜過師？」

空玄面容平靜，但唇角卻微微抿緊，片刻後淡淡道：「修行在心，何須師傳？」

蕭塵目光更冷，如劍穿雲：「果然。」

他聲音低沉而帶鋒銳：「你從未拜過師，你是天縱之資，諸佛護念，可旁人盡傾資源於你，你卻連一句師承之名都不肯給出，你自信能行其道，卻未曾照見心中傲念。」

空玄眼神微動，似欲反駁，卻終是沉默。

蕭塵不緊不慢，語氣反而轉柔：「你走的路，以香火為引，以民願為舟，看似無求於己，實則借眾生渡自身，念念皆是我，與人以渡己恰為對照。」

空玄眉頭微挑：「你不也行你之道？以道為心，以命修法，你的道難道就更高？」

「我之道，未必更高。」蕭塵平靜道：「但我見過無數修行者，也見過自己如何在錯誤中迴轉。

「你現在的路，未錯，但倘若無明引路，願力逆轉，你將陷入比走火入魔更可怕的境地，執著自身為佛。」

空玄道：「那又如何？佛，亦應由我證！」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蕭塵沉默了一瞬，忽而輕笑：「你倒與我年少時見過的人有幾分相像。」

「那人最後證得大道？」林煜好奇問道。

「沒有。」蕭塵答：「最後死了。」

空氣頓時凝滯。

林煜低聲感嘆：「這話，聽得我都毛骨悚然。」

蘇義彥眼神複雜，看著空玄，又看著蕭塵，彷彿看到他們之間某種映象。

李問天開口道：「空玄，你若真想證佛，何不從接受自己之無知開始？」

空玄雙目緊閉，長長唿出一口氣：「你們說的，我記下了，但我仍不悔。」

他睜開眼，看向蕭塵，語帶一抹不屈：「你說我驕傲，那便是我心中之執，我不想在別人教導下證果，那便不是我證的佛。」

蕭塵一愣，旋即目光柔和：「你走的，是一條孤絕之路，若你將來走不下去，記得，不是因為你錯，而是因為你沒人可問。」

空玄沒有再說話，只是轉身，背對眾人，像一尊孤寂的佛影，逐漸走遠。

就在他即將隱入暮色時，蕭塵的聲音再度傳來，穿過長空：「若有一日，你願尋道問心……本座在此等你。」

那一瞬，空玄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自語：「你不知，我從未回頭過，可那句話，卻似曾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