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有人守燈,有人等道
山雨欲來,暮色沉沉。
空玄獨自立於一座無名高峰之巔,僧袍沾染微塵,眉心光華微斂,仿若佛燈將滅。
遠方是崑崙虛的輪廓,淡淡霞光之中,依稀仍能看見那盤旋於天的鳳影,以及太極之圖在雲海間沉浮。
那裡,他曾與一人辯道,蕭塵。
「若有一日,你願尋道問心……本座在此等你。」
風從山腳吹來,拂動他的衣袖,也將那句話,如潮水般捲回他心中最深處。
空玄閉上眼,重溫當日辯論的每一個字。他曾以眾生香火為舟,自信可度己證果,不假外求。
然而,蕭塵那一問:「你可曾拜過師?」卻如古鐘重擊,久久難平。
「修行在心,何須師傳?」
他當日如此回答,語帶堅決,無懼無悔。
但如今,重回靜思,他忽然問自己:若修行真在一己之心,那這顆心,又從何而來?
佛言萬念皆空,道言歸一返本。可他這條香火之路,是來自萬念,卻未嘗真正觀過自身一念。
「我以眾生護眾生之心。」他當時如此說。
可那一刻的蕭塵,卻只淡淡回了一句:「若道在人心,自會萌芽;若道不在,便是香火焚盡也無根。」
空玄睜開眼,看見遠處炊煙與村燈,無數凡人于山腳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念願平安,求福求壽。
這些人,就是他香火之道的根源。
他感受到那股念力仍源源不絕,供養他法力不墜。然而不知為何,這一刻,他心中卻忽然生出一縷遲疑。
若這份願力,不再是渡人之橋,而成了自證之傲呢?
他低聲喃喃:「我……是為他們而修,還是為自己證佛果?」
這是他從未問過的問題,也正是蕭塵當時所點破之處。
他心中忽有一道微光閃過,是蕭塵的背影。
風聲輕拂,無人回答。他自言自語:「我以香火願力修行,眾生供我,我護眾生……是為了幫助他人?」
他語氣一頓,自己又否定了:「不……我不求普渡,只求自成佛果,眾生苦與樂,是願力之源,也是我果位之舟,這豈不是借人度己?偏偏我卻說是為了渡人……」
「若是為人,應當先有悲願,再尋佛道;若是為己,斷絕因緣,成己即可,可我,我既無悲願,又不願棄塵脫世……那我到底是什麼?」
他語聲漸低,心中如有千重浪潮翻湧。
「那人說我執念太重,自以為佛……」
他閉上雙眼,彷彿再度看見當日蕭塵的眼神,那不是責備,也非輕蔑,而是一種過來人才能擁有的,沉靜憐憫。
「你說我沒拜過師……可我當時,只覺這世間無人能為我師。」
「可現在……若連我自己的『道』都無法解釋清楚,我又憑什麼證佛?」
語至此處,他睜開眼睛,一道未曾有過的清明浮現在他目中。
他緩緩起身,望著遠方崑崙虛的方向。
那裡,有一人說過:「本座在此等你。」
空玄低語:「若真有那一日……我或許,會問問你,那句話……是否還作數。」
太初幻境之中,靈氣如雲海洶湧,中央一輪漸亮的心燈懸空而起,緩緩轉動。
蕭塵盤膝而坐,神色平靜,體內靈力如江海逆流,緩緩湧向丹田。
一縷縷氣機,在他體內反覆沖刷、淬鍊,如萬川歸海。這是元嬰前期圓滿的徵兆,卻也代表著破境的臨界之時。
他體內所修《回光經》,本就為一種「返照本心,以觀萬念」的功法。
此經以自心為燈,以念為引,可映己心,亦可照他人之靈。
隨著心燈日盛,他丹田之中那顆金丹忽然一震,眉心一縷光起,神念如潮水般鋪展開來,延伸至天地永珍。
那一瞬間,他彷彿不再是自己,而是俯瞰一切的觀者,目光穿越蒼茫靈域,落向遠方的兩處靈感之地。
其一,火崖之巔。
李問天靜坐於紅霞絕壁,萬丈崖底火浪奔騰,熱氣襲人。
他的心刀橫於膝上,刀身微顫,鳳焰於虛空盤旋,像是在尋找一條未曾抵達的道途。
蕭塵的心燈照至李問天心境之中,所見並非只有情緒的火焰,而是一株盤根錯節的梧桐,立於無盡火海之中,枝葉在火中搖曳,卻不曾焚燬。
那是李問天自創《鳳焰梧光訣》時的初悟。
他並非以仇恨為焰,也非單憑悲憤鑄刀,而是從萬物的滅亡之中,尋得了一線生機。
他曾見蟻后要死前將卵產下,讓自己的後代帶著自己這份薪火活下去。
鳳凰於火中自焚,卻能涅槃重生,這種迴圈之理,便是他刀道與心火的根基。
李問天正坐在中央,一直在推演如何將鳴火初燃跟焚羽成光結合在陣法裡。
他盤膝而坐,指尖在虛空描繪符紋。
先以鳴火初燃為心,火勢過勐,瞬間吞沒陣形,失敗。
再換焚羽成光為核,光羽柔和卻被烈焰逼退,又散。
他閉眼思索,將火的銳與光的柔拆開重組,以陣法為橋,讓火為筋骨、光為羽面,內外相生不相侵。
第三次推演,外圈光羽緩緩托住烈焰,內圈符紋將火勢迴流於羽心,既能守護,亦能在需要時燃盡來敵。
當他睜開眼,一枚焰光交錯的虛幻陣圖在瞳中浮現,宛如燃翼展開。
蕭塵看到此景,欣慰著點頭。
心燈微轉,下一幕落於山巔靜坐的蘇義彥。
劍氣如絲,繚繞不散。他靜靜地坐在崖邊,風聲掠過,他的劍意卻未隨風動,反而愈發凝聚。
他想起空玄與蕭塵的辯論,他看得出空玄是有想要渡化他人的心,但奈何自身不允許。
可他也好奇那些祈求神明的凡人,他們的心又是如何?
所以他將劍意向外擴充套件,不為攻擊,不為震懾,而是順著這股渡人心力,去感受、去傾聽。
他的劍氣觸及那些祈求之心。
有人悲傷,盼有人慰;有人懷疑,求一份確信;有人喜悅,想將光分享出去。
那一刻,他明白「問人」不只是起於好奇,也不只是為了回應,而是與那份心同在,無論喜悲。
「原來……這就是『問人』的更深之意。不是挑戰,不是質問,而是與心相印。」
他輕輕揮劍,無聲無息的劍氣拂過天地,如水般透明,卻在空中激起心靈的漣漪,盪出一圈圈無形之波,輕觸萬心,與萬心同頻。
「第二式……不止起於人心,而是歸於人心。」
他緩緩睜眼,那一刻,他的劍境,從共感之道,踏入心與心相繫的境界。
那不是俯視,而是同行;不是割裂,而是交融。
蕭塵在虛空中觀見這一幕,眼中光華更盛。
《回光經》的光燈在他體內逐漸明亮,如星辰躍動,萬念交匯之際,他終於回視己身。
「問己,問人,問道,皆在心。」
當初創《回光經》者,亦是從「己心之燈」點燃他人,最終映照萬道歸元。
今日,他以此觀照弟子之心,見得「焚光」、「問人」兩條新生之道,無異於自我之鏡。
丹田之中,那顆金丹忽然鳴響,一聲如晨鐘暮鼓,盪開永珍,其眉心浮現一道太極圖紋,光華璀璨。
靈氣瞬間匯聚,如銀河倒瀉,流入蕭塵體內,他的氣機驟然提升,一重屏障轟然碎裂,金光從骨髓綻放,如大道顯影,體內靈力暴漲不止。
「元嬰期……終成。」
因為弟子的領悟讓他一口氣連破境。
他緩緩睜眼,偽靈懸於虛空,內部不再是心燈,而是萬心之光。
蕭塵低聲喃喃:「修行不是隻問己道,而是點燈照人。既問己、又問人,方能問天。」
他回首空玄的身影,腦中浮現那句自己當初留下的話:「若有一日,你願尋道問心……本座在此等你。」
光影微動,燈中似有一道身影盤坐,不語不動,靜靜守著那句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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