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初問本心
竹林之中,風聲輕拂,萬籟俱寂。
空玄緩緩閉上雙眼,盤膝於蕭塵與李問天二人面前。
他的氣息,仍帶著未盡的動盪與困惑,但在來到此地時就已下定決心,走入這片由他曾拒絕、曾批判、卻也始終渴望靠近的修行之域。
蕭塵在他問心前給了他問心口訣,他心中默唸口訣,卻不如其他人般立刻感受寧靜,反而彷彿有一道門被開啟,久遠的記憶如潮水奔湧而出,將他的心神完全吞沒。
他想起初識塵世時的情景。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踏出寺門的清晨,晨霧尚未散盡,遠山如黛,微光自東方流瀉而來。
寺前的山門古樸而寂寥,他穿著已洗得泛白發舊的舊袈裟,手中持著一隻木缽,站在門檻之前,彷彿與那山石為一體。
他還年幼,眼中卻已無孩童的懵懂。
他出生時,天空中出現異象,高僧稱他為佛子,而他也不負所託,不到兩歲就會說話,四歲便能打坐唸經。
他曾被人頂禮膜拜,雙膝軟跪於他面前者不分貴賤;他也曾被無數高僧輪番觀相、問機論因,論他是否真為諸佛所感召的願生之體。
當時的他不明白,為何大人們總用熱切卻壓抑的目光看著他。他只覺得,那些目光太沉重,沉得他喘不過氣。
那種敬仰與期盼,從不是祝福,而是一道無形的鎖。
他本不明白,直到那場劫難來臨。
那時,他仍不過七八歲的年紀,寺中每逢法會總會出現異象,有時燈火無風自搖,有時鐘鼓未敲先鳴,甚至有信徒夢中見佛來渡,皆指他而拜。
信眾蜂擁而至,捐施如潮。寺中因他聲名大噪,香火之盛無人能敵。
他的父母,本是山下村中普通的護法之家,也因此被接引至寺中,成為上下聯絡、香火流通的關鍵之人。
他們不再貧困,穿得好、吃得豐,甚至能與僧首議事。這一切,全因他是「佛子」。
但名聲越大,風險越高。
他記得某個風雨交加的深夜,藏經閣前的燈火閃爍,寺中掌律忽召集諸僧,傳來連串指控與誣陷,有人說他的父親挪用香火錢,有人說他的母親與俗人私通,更有人言之鑿鑿,說他根本不是什麼佛子,只是被「造神」的工具。
那夜,父母被逐,他親眼看見母親哭喊求情,父親跪地自辯,卻無人應聲。眾僧冷目以對,唯恐避之不及。
而他,只能躲在藏經閣的角落,將自己縮成一團,雙手緊緊捂住耳朵,卻仍聽見某位僧人冷冷說道:「一個被造神的童子,總有一日會害死我們所有人。」
那一夜,他徹底明白了:他從來不是什麼希望的化身,只是一個被寄託、被利用、被捧上神壇、再被唾棄的象徵。
第二天清晨,他悄悄離開寺門,連夜下山。沒人阻止,也沒人挽留。從那一刻起,他知道,他若留下,終將步入父母的後塵。唯一的出路,是逃。
他開始流亡,沒有目標,沒有依靠,只是一步一腳印地走著。
他途經江河湖海,入城入村,蓬頭垢面,與乞丐為伍。
那幾年,他像幽魂一樣活著,夜裡常夢見寺中佛像傾倒、僧人怒目、父母遠去。他曾想死,卻捨不得那份「我是佛子」的執念,哪怕全天下都說是假的,他仍曾渴望那是真的。
直到有一天,他走到一座破敗的土地廟前。那是一處幾乎無人問津的小村,廟裡只有一尊模煳不清的神像,香灰積厚,神座歪斜。
一位老農跪在那裡,手持香燭,口中喃喃祈禱,只求來年風調雨順,子孫無病。
那一刻,他眼中忽然浮現一縷光,一道若有若無的「線」,自老農頭頂升起,朝神像漂浮,又似與虛空相連。
他驚異莫名,靜靜凝視那線,那線極細極柔,像是願力、信念與情緒交織而成的氣息。
他本能地伸出手,那線竟緩緩朝他指尖移動,與他氣機相融。
那一瞬,他彷彿悟到了什麼,或許,真正的力量,不來自自己的修行,而來自他人的信仰。
從此,他開始嘗試汲取那「線」,將之引入自身,補足氣脈,滋養丹田。他發現,當信者越多,那些線便越粗壯、越穩定,他的力量也隨之增長。
不再需要閉關,不再苦求經文,不再受戒,他只需現身於人前,聽人傾訴,施以言語、法印或祈福,便可收穫無窮氣機。
他曾在集市佈道,萬人俯首;曾在災後灑淨,哀者轉笑;更曾有貴人邀請入宮,奉為座上賓。
他站在高臺之上,萬線如潮,齊齊湧入體內,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與快意。
「我終於不再是負擔,而是世人的信仰。」他心想。
但這種繁榮太短暫,漸漸地,有人發現他無法治癒所有病痛。
有些災難在他祈禱後仍舊降臨,那些所謂的預言與開示,有時甚至矛盾、錯誤。
人們開始懷疑,也開始質疑,那些「線」,一絲一絲地斷裂、消失。
城市裡的人信科學,不信神,學堂裡的書本告訴孩童,一切皆可由人力改變。
香火冷卻,廟堂空蕩。他仍坐於高座之上,卻已無人願信。
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虛空,原來,那些年他所倚仗的一切,不過是他人之信,而非自身之實。
他不是修行者,只是吸信者。
「若這世上再無信我之人,那我……還剩下什麼?」
直到遇到蕭塵。
想起那場如雷般震撼的辯論。
想起那句,當時只覺好笑,如今卻直入內心的話:「若有一日,你願尋道問心……本座在此等你。」
他不再逃避。他明白,信仰能聚眾力,卻無法補心虛。唯有問心,才能見道。
這句話在那時,他只覺刺耳,如一記譏諷。然而如今,在萬籟俱寂的《觀息篇》中,他才第一次靜下心思索:何謂問心?
他想起明途,那位在紅塵中當了二十年載的小僧,卻在塵世之中用一盞茶、一句話、一炷香,解開無數人的執結,明途不求願力、不用神通,只靜靜聽、靜靜問。
那一日,明途問他:「師兄,你還記得你最初想修行時,是為了什麼嗎?」
他當時答不出,如今亦無答案。
空玄心中生起一股苦澀,許久許久未曾有過的情緒從觀息的每一息、每一念間冒出。
他第一次不去觀眾生、不去感氣機、不去尋線,而是,觀自己。
他想問一個問題。
但不是對他人,而是對自己。
「空玄,這個結局,是否是你想要的?」
這個問題一出,心海劇震。
無數畫面湧現,他跪在佛像前,他走在萬人前,他收線於手,他佯裝慈悲,他習得權能,他忘記了名字,只記得那個身份,佛子、救世、神明……
可當這些全都被剝去時,他還剩下什麼?
沉默中,他像掉入了黑暗的深井。
但就在那最深處,有一點微光自內心升起,不大,卻極堅定。
那不是眾生給他的光,也不是神佛賜予的光,而是他在自問自省之中,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本心。
那光如此微弱,卻足以驅散四周所有幻象。
空玄睜開雙眼,喃喃低語:「……原來如此……原來,是我從未真正問過自己……」
坐於一側的李問天,察覺空玄周身氣息漸穩,初時如碎風亂雪,而後漸如溪流潺潺。
他的眼神一動不動,望著空玄緩緩開啟的掌心與微微顫動的唿吸,只覺其中有某種極難言喻的掙扎與釋懷。
「他……開始回頭看了。」李問天低語,聲音淡然,卻有一縷敬意。
蘇義彥靜靜點頭,他以劍意觀人,方才那一刻,空玄心念如刃入心,自問自答,竟令周圍空氣中的心劍也隨之顫動
「他心念初動,是好兆。」他低聲道,「這樣的人……或許,還能再次尋道。」
兩人對視,皆未再語。
他們知道,空玄那一息之變,已不是信仰的重塑,而是修行的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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