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各顯神威
蕭塵緩緩抬手,眉心光芒閃爍,一縷幽深似渦的氣息自靈臺深處湧動而出,凝聚成一團璀璨之光,浮現於掌心。
那團光非金非銀,既無明火之熱,亦無寒霜之冷,卻在顫動間,映出無數星辰倒影。每一道微光,都像是映照著天地本源的碎片,浩瀚而深邃,玄妙而沉靜。
正是世界之核。
當那團光從他掌中脫離的瞬間,天地為之一震。
雲層翻滾,風停鳥絕,蒼穹深處,竟出現一道宛如裂縫般的暗紋,蜿蜒如蛇,自東至西,蔓延數千裡。
林煜趁裂縫還沒變很長之前先行一步將陣法設好,將裂縫的範圍固定在崑崙墟里面,以防危害到凡間。
隨著裂縫越來越大,直到陣法的邊界,天色也逐漸驟暗,雲層下沉,如鉛幕低垂,但同時那灰暗的天色中又帶點金色的光。
萬物之氣在那一瞬間彷彿被抽空,空氣變得稠密如水,唿吸間竟能聽見自己心臟的跳動。
地面隱隱顫動,龜裂處湧出一團又一團扭曲如墨的物質,它們如煙非煙,如影非影,沿著大地蔓延,如潮水般翻湧而出。
這些黑色之氣,正是詛咒之力。
它們無聲無形,卻帶著讓靈魂顫慄的寒意,所過之處,草木枯萎,岩石碎裂,天地靈脈皆為之一阻。
蕭塵沉聲道:「開始吧。」
李問天不待多言,已然踏步上前。
只見他周身氣勢陡漲,鳳焰梧光訣在體內迅速流轉,真氣如烈焰翻滾,從丹田直衝心脈,再逆行而上,灌注於雙臂之間。
他大喝一聲,右手反握長刀,勐然噼出:「鳴火初燃!」
那刀氣尚未出體,便已引燃空氣,烈焰自刀鋒炸裂而出,赤紅如陽血,灼光萬丈,宛若天火降世,一道橫掃百丈的火焰斬痕瞬間撕裂詛咒之氣,灼得黑煙四散。
旋即,他左手翻轉,再引一式:「焚羽成光!」
接著再施展「焰羽歸鳳陣」,這是他之前透過陣法將鳳羽和鳳焰結合在一起。
火光自他身上羽化而出,化為漫天赤羽,如鳳羽翩然降下,於蕭塵與眾人身周迅速結成一層無形火羽結界,隔絕詛咒之氣。
而這時,他背後鳳凰虛影驟然凝現。
原本略顯模煳的幻影,竟在金光下產生某種奇異的共鳴,翅羽流光,逐漸從虛像轉為實體,羽毛如赤金鑄就,雙眸中隱隱有神焰閃爍,彷彿一尊真正的古凰復甦於世。
忽然,天空震動,遠方一群鳥類,自天南地北疾掠而來,鶴、鷹、鴉、鸞、雀……無論凡禽靈鳥,竟皆不約而同,聚於高空鳳影之下。
牠們翅翼收攏,凌空跪伏,伏首朝鳳,無不恭敬若神。
那不只是幻象,而是來自血脈最深處的臣服與悸動。
李問天渾身氣勢再漲三分,焚火中竟多出金色道紋,刀上赤焰燃燒不息,每一揮出,天地之火便應聲而起,刀意之中竟隱隱夾帶「涅槃毀滅」的氣機。
鳳凰虛影與他神念相連,雙翅張開數百丈,其身高昂,清鳴一聲,聲入雲霄,激盪山川。那聲音帶著穿透魂魄的力量,宛如在為世間萬靈開路。
焚我殘軀,換你重生。
我不為生,只為破局。
李問天神色莊嚴,眼中燃燒著炙烈火光。
他一步踏出,身後虛影振翅而翔,萬鳥齊唿,聲聲如潮。
他一刀再揮,刀起火鳴,正對那湧出的詛咒之潮斬去!
大地嘯鳴,天空亦為之撕裂,火光猶如劫火橫空,將那成千上萬的黑氣盡數吞噬焚燒,熔於無形。
這一擊,非止人力。
而是鳳凰一族萬載以來積壓的血性與尊嚴,在此刻,於李問天一人身上爆發。
李問天鳳刀斬天,火光未散之際,蘇義彥的身影已自焰羽歸鳳陣中踏出。
他雙目微垂,長劍在手,並無驚天氣勢,亦無烈焰環身,唯有那股寂然無聲的冷意,宛如從萬丈深淵緩緩升起,將他四周的空氣都凍凝成一片無形的孤寒之域。
他創的功法,名為問情一劍。
它從不是主殺伐之功法,而是求解永珍情念而生。劍如人,鋒銳不顯,卻藏著能將七情斬盡的決然。
蘇義彥望向前方那漫無邊際、翻湧如浪的詛咒之力,眼底不驚反靜。
那黑氣中彷彿藏著無數失落與哀號,悲憤、恐懼、悔恨、貪念……如千萬惡念集結成潮,欲將天地拖入深淵。
他忽然想起師尊所言:「劍,不只可以殺敵,還能斷情。」
這一瞬,他似有所悟。
握劍之手輕輕一震,指尖無聲發力,一式橫斬而出。
劍氣無聲、無光、無熱,卻冷得滲骨。
若有旁人於此,便能驚覺,蘇義彥每一劍揮出時,皆無半點情緒波動,如清霜拂雪,無悲無喜,卻能將萬念冰封。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每一劍,竟似可直斬人心深處的執念與慾望。
正當他踏出第三劍時,虛空微震,一道纖細但堅定的劍影於他背後升起,化為虛實相融的光影,心劍。
那是他象現真我所生的法相。
然而,此刻金光仍在延續,當蘇義彥的劍意與那滔天的詛咒對撞之際,虛空中忽然傳來一聲低鳴,彷彿遠古的金戈之音,自萬兵長眠之地甦醒。
而這還只是開端,整個天地,忽有異動。
凡是人間之處,無論是隱於深山的鐵劍,藏於軍庫的刀槍,或是百姓民間廟宇中的神兵模型,乃至於凡鐵鑄成的兵器,皆在此刻微微震顫。
它們如聽見某種久違的召喚。
如見王者歸來,忍不住顫慄朝拜。
劍,為百兵之君。
此刻,劍王之影,現於世間。
而那心劍的虛影,在這天地萬兵共鳴之下,亦發生變化。
它逐漸凝實,鋒芒不顯,卻自帶共鳴。
而這共鳴則是與天地共鳴,他聽到這天地因被詛咒侵蝕許久,如今早已破敗不堪。
心劍懸於空中,與蘇義彥心念相通,又與天地脈息相合,劍勢落時,山河同悲。
那一斬,不斬肉身、不斬真氣,只斬執念與情慾。
原本如潮的詛咒之氣,竟在這一劍之下微微停頓,它們彷彿在這一刻感受到恐懼,非來自劍意的傷害,而是來自本能對「被理解、被看穿、被剝奪」的本質恐懼。
黑氣中爆出一連串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強行撕裂,那是無數混雜情緒的幻影,在劍下碎為無形。
蘇義彥並未回頭,只低聲道:「妄念,可生魔,若情不淨,劍亦執。」
他眼神微冷,手中問情再次舉起。
「既然劍能斬人,那就連情,一併斬了。」
又一劍斬出,黑氣崩碎。
蘇義彥的劍氣尚未散盡,空氣中尚殘留著斷情之寒,下一刻,空玄已靜靜踏出一步。
他沒有拔刀,也沒有凝氣,僅是緩緩行出那步,整片天地便彷彿為之一震。
空玄低首,目光投向那翻湧不息的詛咒黑氣,神情寧靜,卻在那寧靜之下,壓抑著一股無聲的悲憫與憤怒。
他想起師尊曾說過:「魔尊曾言,凡人生而為螻蟻,命該為修者所用;吸其血、奪其魂、煉其骨,皆是天命。」
當時的他,只覺怒火難抑。
但同時又感到憐憫,魔尊之惡,還有對凡人之苦的哀憫。
憐憫那些無依無靠,\求救無門的靈魂。
憤怒那些仗勢欺人,踐踏命運的修行者。
他心中默想:「若修行者忘了自己也曾是凡人,那他修的,又是什麼道?」
隨著這念想升起,他身後緩緩浮現出一道佛像法相。
那佛像眉眼低垂,閉目入定,神情慈和,身著法衣,盤坐蓮臺,整座金身微光氤氳,不動不搖,如入寂然。
但隨著空玄一步步走近那詛咒黑氣,那尊佛像的眉眼開始微微顫動,彷彿被他的情念所牽動。
每踏出一步,空玄眼中便閃過一道記憶。
是孩童斷臂伏屍田野,是村民在火中嘶喊求生。
是母親抱著嬰兒,在烈焰中痛哭至死。
那是魔尊當年所遺下的劫難畫面。
每一幕,都是苦。每一步,都是罪。
空玄垂下眼簾,口中輕語:「願以我佛心燈,照破世間無明。」
這聲輕語落下的剎那,他身後的佛像,終於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極靜卻極亮的雙目,不怒而威,悲憫而不軟。
佛像雙手合十,手印結輪,蓮臺下方,綻放出萬千光輝,宛如光海倒灑天地。
無數蓮瓣自佛像背後飛出,在空中緩緩旋轉,如大日流轉,璀璨中自成輪迴。
而最令人動容的是,每一瓣蓮花上,都映出一段人間疾苦之景……
有飢民哀嚎,有孩童流離失所,有老者孤死田畔……那一幕幕,皆是真實,皆是空玄記憶中刻下的塵世苦難。
金光也隨之共鳴。
佛像腳下,竟憑空顯現出無數身影,那些是曾死於魔亂之世的幽魂。
他們曾無處投胎、無人安葬、無佛度化,唯有執念與哀嚎困於世間,成為詛咒之源的一環。
但此刻,這些靈魂卻不再咆哮、不再顫抖。
他們如聽聞佛音,齊齊跪伏於佛像腳下,雙手合十,口無聲,神情恭敬。
他們在祈求,祈求超脫,祈求一縷轉世之緣。
空玄雙膝跪地,盤坐其中,閉上眼,雙掌合十。
「我知我力微薄,僅願此身此心,能為你們點一燈火。」
隨即口中唸誦起往生咒。
咒音低沉緩緩,如晨鐘暮鼓,穿透塵世間隙,穿越陰陽。
他的身軀微光閃動,周遭天地亦隨著他的誦唸而顫動。
每一字咒落下,便有一道幽魂化為白光消散。
每一輪誦唸圓滿,便有一道詛咒黑氣散為無形。
此時的空玄,並非在戰鬥。
而是在以一顆無垢之心,與天地談判,與苦難對視,為眾生請命。
佛像雙手高舉,蓮海萬轉,光明之中,有光橋通往不見盡頭之彼岸。
那是彼世,是輪迴的渡口。
而空玄,在此渡魂,渡苦,亦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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