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天地白皚。佳人在懷，溫暖如玉。

在這刺骨的嚴寒之中，惟有奶白的雪子仿若能給冰冷的人心帶來一絲溫熱。

“無憂，我們雙修吧。”

女子熟悉的話音伴隨著那溫熱溼潤的唿氣聲響起在耳畔。

目光微微一頓，葉無憂扭頭，眼眸望向懷中的洛清寒。

他的目光很認真。

似乎想要從此刻洛清寒的臉龐上，看出幾分不同。

在這能將人凍得皮開肉綻的刺骨嚴寒之中，女子容顏依舊是那葉無憂極為熟悉的模樣，冰肌玉骨，姣好無瑕，白皙而不失血色。

氣息相同。

就連神魂傳達而來的感受都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是洛清寒？

【這爐鼎倒是有些意思，深厚侵蝕之下竟然能強行反客為主，但變成這幅模樣卻是無不讓你欣喜】

那雙往日清冷十足的眸子此刻輕輕閃爍，她的睫毛，彎的嘴角，無預警的對葉無憂微笑。

指尖繞過葉無憂耳垂，洛清寒輕聲道。

“在想什麼？”

葉無憂沒想什麼。

他只是洛清寒這麼好看的臉龐，若是等下被自己揍的哭花了臉，想必……

更好看了。

葉無憂一把抓住女子在自己身後上下游走的手，隨後低眉道。

“在這麼？”

【好好好，在這，當然在這，冰天雪地之中雙修更添一分光景，就讓這慾火消融世間一切冰雪，她縱然不願，也休想違逆於你】

在這雙修？

洛清寒神色有些訝異，似乎沒想到葉無憂會這般發問，但隨即她眼眸更為奇異，手臂環上男子頸間，身形貼的更緊了些。

她輕聲細語在男子耳畔道。

“在哪都行。”

葉無憂眨了眨眼，老實說，他一時之間當真沒弄清洛清寒此刻的處境。

只是想到先前小和尚的話語……

他伸手，指尖點了點一旁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小和尚。

“你不用吞了他麼？”

然而面對葉無憂的詢問，洛清寒只是搖頭輕笑。

“你會幫我的，不是麼？”

葉無憂想了想，索性直接攤牌。

“我只會幫洛清寒。”

“我知道，你眼下心中有惑。”

話音微微一頓，隨即柔聲響起。

“所以我眼下便跟你雙修，你若不信，待神魂交融時好好看清楚我的模樣，看清楚我究竟是不是洛清寒。”

“……”

葉無憂沉默一瞬。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有不合時宜的聲音頂著寒風響起。

小和尚吸熘著鼻涕道。

“葉施主，你要冷靜啊，冷靜，你不是最討厭雙修的麼？”

葉無憂轉頭，望向小和尚。

“哦？那個啊，我逗逗你的呀。”

小和尚一愣，張了張嘴，最終極為痛心道。

“葉施主，你且要分清啊，這位施主身上的隱患始終存在，哪怕現在無礙，但原因或許與小僧有關，但若是小僧不在了，葉施主怕是要日後悔恨……”

“葉施主，你且看清，眼前的施主和以往當真是同一個人麼？”

老實說……是的。

眼前的人是洛清寒沒有錯。

這一點，葉無憂極為確定。

如果是其餘人，可能還完全弄不清形勢，認為這性格截然不同的人，怎麼會是一個人呢？

定然是被什麼附身了。

但眼下的洛清寒這般狀態，葉無憂卻異樣的熟悉。

就如同此前的自己一般。

【無我】【眾生無相】【無人相】……

心境不同。

但皆是葉無憂。

洛清寒此刻全然不曾在意小和尚的言語，只是手臂這麼輕輕一推，便將葉無憂推至雪地之中。

大雪已然過膝，人影陷入，轉瞬淹沒。

冰冷刺骨的寒意從四面八方襲來，但很快，葉無憂便感受到那一具溫熱的嬌軀覆在自己身上，驅散了四周的寒意。

雪地是這世間最鬆軟的床榻，覆雪是這世間最為輕薄的蠶被。

葉無憂輕輕抬手，橫在胸前，手心抵住那枚熱烈而又清冷的唇。

洛清寒微微頷首，眼眸望著身前，露出一分疑惑。

葉無憂想了想，隨後認真道。

“為什麼要雙修？”

“不好麼？”洛清寒答非所問。

葉無憂微微皺眉，沉聲道。

“采薇她剛剛離開我們。”

洛清寒神色不變，如冰雪般的面容上朱唇輕輕勾勒起一絲微妙笑意。

輕淡的話語聲傳來。

“那不是更刺激？”

瞳孔微微收縮，葉無憂張了張嘴，卻是壓根說不出話來。

洛清寒，你是真逆天啊。

但很快有笑音傳來。

“無憂，別多想。”

洛清寒此刻身形微微向前了幾分，坐在男子胸膛，目光悠然望著周圍白雪皚皚。

葉無憂只能看見一半的天空。

女子指尖仿若極為貪婪的摩挲著葉無憂的臉頰，而輕淡的話語傳來。

“【無下限】如你我所想的一樣，它保護的並非是我，而是我身後這根嵴骨，這嵴骨究竟是自從我生下來便有，還是此後有人特意為之，我無從知曉，但也因為早早想到這一點，我清寒也並非什麼都沒準備。”

“那應當是一位上古餘孽，至於是佛還是別的什麼，都不重要，只是它想讓我踏入七境，尋我心神破綻之時藉機侵蝕於我，我察覺到這一絲不對，索性將計就計，在這場爭鋒之中佔據了主動，所以眼下依然是我，我依然是洛清寒，不是別人。”

話音微微一頓，洛清寒輕輕一笑，指尖在葉無憂耳垂輕輕畫圈。

“無憂你知道麼，我能做到這一點，其實與你也有關係。”

“為什麼？”

“這借骨重生還魂世間的法子我倒是不曾見過，但想來其根源與世間萬般奪舍之法都是一樣，想趁我失魂落魄心神破損之時趁虛而入，只是很可惜啊……”

洛清寒一邊說著，一邊輕輕俯下身，臻首抵在葉無憂額頭上，帶著某種莫名笑意道。

“我的道心，早在此前就被你給摧毀的不成樣子了……”

曾親眼見到陸采薇在葉無憂身下時，洛清寒就碎了。

當然，那是先前，不可同日而語。

“采薇不在了，我很難過，但我的心神並沒有因此便露出絲毫破綻，那位餘孽就此倒是著了我的道。”

話音被洛清寒平淡說出，嘴角始終掛著那一抹微妙的笑意。

葉無憂沒說話，於是洛清寒便接著道。

溼潤溫熱的唇貼在耳垂，話音伴隨著唿吸聲飄蕩。

“無憂，你說，若是采薇還在，我們三人一同，那該多好。”

葉無憂古怪的望了洛清寒一眼，心想這話不會是那個意思吧？

但……

“我會救回采薇。”他認真道。

可後者並不在意，只是輕輕閉上了眼眸，輕聲念道。

“屆時采薇在前我在後，亦或無憂你在前我在後，亦或是我……層層疊疊，彼此交錯……”

葉無憂身形微微一僵。

特孃的還真是那個意思啊。

這……什麼夾心餅乾，誰是夾心？

旁白很恰當的跳了出來，話音帶著激動。

【佳人如玉溫潤在懷，身後亦有良人心意相通，推波助瀾】

啊，推波助瀾還是推波助男？

這成語是這樣用的麼？

洛清寒此刻緩緩起身，目光望向葉無憂，二者無聲對視。

眼下的洛清寒與以往相比，少了冰冷，多了幾分媚態。

可葉無憂看著她，看著她此刻嫵媚動人的姣好容顏。

截然不同的感受傳來。

他感受到的卻並非情慾，而是濃濃的悲傷。

“你還是沒說為何偏偏要雙修？”他問道。

“我身上那尊餘孽是修合歡的佛，想借用它的力量，想完全解放【無下限】，我便要修行這等功法。”洛清寒平靜道。

葉無憂愣了愣。

“你要那餘孽的力量作甚？”

“清算。”

清算二字從女子口中傳出。

不知為何，葉無憂腦海內忽而一顫。

清算……

狠狠的清算……

這話語，好像他也說過。

就在不久之前？

但怎麼想，都想不起來，不知道是和誰說，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下說出的。

不過雙修就能讓洛清寒擁有清算那群傢伙的力量麼？

不，依舊有風險。

即便洛清寒現在依舊清晰的保持自我，但正如小和尚話語中所說一般，這事情始終是個隱患，之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葉無憂目中露出堅定，他認為不該如此。

風險與隱患，自己來承擔就好了。

而且，不管發生什麼，他都一定要看好洛清寒。

這句莫名的話語始終縈繞在葉無憂耳畔，迴盪在心間，哪怕是【遺忘】都不曾忘卻。

“此事不可，清寒，我幫你把那餘孽解決了去。”

葉無憂這般說道，可換來的是洛清寒冰冷的目光。

女子一手點在葉無憂胸膛，冷冷道。

“葉無憂，你以為現在我還會聽你的麼？”

“這你就說錯了。”“嗯？”

“你以前也沒怎麼聽過我的。”葉無憂一本正經道。

女子輕呵一聲，隨即目光再度柔和下來，貼在葉無憂胸膛，靜靜聽著對方的心跳，柔聲道。

“我知道的，你在擔心我對麼，但是我有分寸……”

洛清寒需要力量。

不單單是為了清算那幫餘孽，不光是為了復仇。

而且要將身下之人，牢牢的保護起來，永遠囚禁在她身下。

旁白的話音此刻在葉無憂腦中響起。

【清算，狠狠的清算！】

【佳人如玉在懷，君子藏器於身，適時而動，眼下這尊爐鼎故作媚態的模樣更是令你動心，此番機會絕佳，還猶豫什麼……】

葉無憂腦中此刻天人交戰。

最終……

罷了，就先修一次吧。

一次就好。

此情此景，誰能忍得住啊。

之後再把洛清寒打醒。

葉無憂此刻已經做好了準備。

而輕淡的話音從洛清寒口中緩緩傳出。

“從現在開始，無憂，我要與你連續雙修九萬九千百九十九次，期間不能中斷，時間我已經想好了，大抵分為三年，三年後我便能證得果位，屆時我要將那些餘孽全部清算，一個不留。”

雪地之中似乎沉寂了一瞬。

連帶著旁白此刻都陷入深深的沉默……

下一刻，葉無憂直接跳了起來。

……

小和尚狠狠吸了下鼻子，然後目光訝異的看著站在自己身旁的葉無憂。

“葉，葉施主，你這是？”

葉無憂神情肅穆，緩緩開口。

“我其實不太喜歡雙修。”

隨後，葉無憂轉頭問道。

“你打算怎麼解決她身上那尊餘孽？”

“回施主的話，那是活佛。”

小和尚先是下意識回應，但隨即意識到了什麼，目光驚訝看向葉無憂。

“施主的意思是，要幫小僧？”

葉無憂沒回應。

他只是靜靜看著眼前那鬆軟的雪地。

女子的身形自蓬鬆雪地之中靜靜漂浮而起，雪花紛飛，圍繞身形。

一瞬之間，四周溫度再度變幻。

僅僅數息，小和尚被凍得皮開肉綻。

帶著嘆息的聲音傳來。

“無憂，你本不該如此。”

洛清寒微微搖頭。

歡喜佛本無界限之分。

但她只願意與葉無憂雙修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

難道葉無憂不想與自己雙修麼？

可方才他明明已經動了心思。

明明已經將一切都給了葉無憂，為何葉無憂會這般應激呢？甚至違逆於她呢？

女子話音淡漠，但卻只換得葉無憂帶笑的話音。

“清寒，你我之間別說這麼多廢話，先打一架便是，打完我再好好跟你講道理。”

洛清寒眼眸微微一怔，但隨即只餘嗤笑。

“就憑你？”

七境天璣。

完全解放的【無下限】。

道域展開。

【血色極寒】

金佛法相此刻矗立在洛清寒身後，白雪皚皚的世界在這一刻變得鮮紅，無數大紅蓮花浮現在葉無憂四周。

洛清寒足尖輕踏在古廟頂端，髮絲輕輕飄蕩，目光淡漠望著葉無憂。

“無憂，現在的你，憑什麼與我為敵？”

葉無憂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只是伸手，點了點自身的右眼。

右眼記錄了方才的一切。

男子望著洛清寒，輕輕笑道。

“清寒，我很期待當你清醒過來後，再聽到自己方才那些話語會是怎樣的神情。”

洛清寒目光微微一頓，眼眸凝望葉無憂，良久。

姣好的臉龐之上一點一點浮現出些許奇異的笑意。

大袖飄搖，洛清寒以手掩面，腰肢微微彎下，似乎是收斂不住那莫名的笑意。

帶著旖旎笑意的女子話音伴隨著凜冽冰晶傳來。

話音激盪四方。

“葉無憂，葉無憂，無憂……”

“你這傢伙，當真是讓我歡喜！！！”

……

陸采薇是在一片山林間醒來。

這處山林似乎並不算多麼人煙罕見，依稀能瞧見山道上行人的腳印。

是雲霧山？

不。

景物全然不一樣。

即便她踏空望向遠方，百里之內，也不見城池蹤跡，反而是大片大片的山林。

不是大炎，大炎沒有這種環境。

這是什麼地方？

玉石鏡被握在手中，但無論發出多少訊息，都沒有絲毫回應。

陸采薇就這般在山道旁，盤膝坐定良久。

她最終確認了幾件事。

一，自身氣機近乎乾涸，只餘些許，但動用神通卻並無任何困難。

因為靈氣……遍佈四周，遍佈山林，遍佈周身，僅僅是唿吸便能獲取，仿若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遠比洛河更為充裕。

二，夏安夢不見了。

陸采薇的眼眸有些黯淡。

沒有師父在身邊，她仿若缺少了主心骨一般。

三，手中的這柄劍……

劍鋒清亮，沒有多少刃口。

是自己此前在洛河遺失的那一柄。

四……

陸采薇目光望向手心。

自己當時被漩渦吞噬，那一刻她什麼都感受不到。

但手心之中，卻是有葉無憂的字跡。

葉無憂不可能留下沒有意義的資訊。

只是這兩個字，究竟是什麼意思？

正當陸采薇想要嘗試仔細思索時，目光微凝，望向山峰一角。

隱隱約約的爭吵。

陸采薇側耳聽了些許時間，皺了皺眉，隨後起身朝著某個方位走去。

……

話音帶著嗤笑。

“嘖嘖嘖，你說你，修行不怎麼樣，在宗門內也就只是個只會念點詩書惹長老們開心的傢伙，仗著二長老看重，大家也都讓著你，懶得去與你廢話，但二長老已經不在了，宗主都異位了，如今到了宗門外，你怎的還是這般天真？”

“這是我的東西……”女孩低落的聲音響起。

話音未落，身形便已然被少年重重一腳壓下，滿是灰塵的鞋底踩在女孩頭顱上，輕踏了幾步。

低低的嗚咽聲響起，但卻只換來周圍的幾聲哈哈大笑。

“她哭了，她哭了，她真的哭了耶。”

“喜歡讀書畫畫？有用麼？以往還天天跑過來抽查我們做那煩人的功課！你告訴我修行要什麼文化？有天賦就行了啊，文化算個屁啊！”

“還有說什麼陣法像城牆？對，老子就問你修行裡有城牆這個功法嘛？你告訴我城牆是什麼？”

“就你，長老生前還說你的天賦能為宗門創造功法，就你這點修為，還創造功法？自己都練不明白！”

咒罵卻夾雜著歡笑，彼此融合在了一起，遮蓋住了那低低的嗚咽。

有清亮劍光自空中飄蕩而來。

“御劍……築基，築基修士？”

“不，察覺不到氣息……至少是金丹。”

一時之間，場中聲音安靜了下來。

少女身形站於劍尖，目光輕輕掃了一眼地面，眉頭微微皺起。

望著冷汗直流的一群人，陸采薇眼中露出一絲厭惡，沒有開口，只是劍尖之上劍光愈發亮了幾分，帶著凜冽的劍意。

一時之間，人影做鳥獸散。

直到人影散去，陸采薇才從劍尖上輕踏而下，看著那依舊蜷縮在地面的女孩，想了想，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沒，沒事了。”

她想要找個人，問問這是什麼地方。

距離大炎又有多遠。

眼下這女孩年紀不大，十一二歲的樣子，陸采薇自信自己能應付。

女孩身形顫抖，過了好一會，方才意識到了什麼，緩緩抬頭，露出了那一張滿是淚痕和泥土的臉龐。

“謝謝前輩……”

陸采薇並不在意，只是伸出指尖，一抹氣機……靈氣盪漾而出，將女孩身上灰塵泥土掃去。

但隨即，清亮的眼眸微微一頓。

紫色的髮絲微微飄蕩，那容顏雖然還極為稚嫩，但卻與那一日所見的星君……卻是有幾分相似。

“前輩，前輩……”

唿喚的聲音將陸采薇從思緒之中拉回，她看著眼前少女有些侷促又有些茫然和害怕的目光，搖了搖頭。

只是巧合而已。

她俯身，話音輕柔問道。

“你你你，叫什麼，名字。”

“文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