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人影自空中落下，墜入雪地。不多時，葉無憂率先爬起，黑色的甲冑此刻緩緩剝落，收縮，灰色的甲面一點一點消失，顯露出清冽的目光。

擁有【無人相】的力量，勝利是必然的。

洛清寒胸膛微微起伏，不住喘息，見到葉無憂目光望來，先是沉默，隨後又如發洩一般，直接手一揮，在雪地上狠狠一握。

砰。

雪球精準無誤的命中了葉無憂的臉頰，後者面無表情，只是話音認真勸說道。

“清寒，你口中那位活佛的力量也就僅此而已，連我都敵不過，如何能清算那些傢伙？清寒，你心神沒有破綻不假，但你被騙了。”

砰。

葉無憂擦去臉上雪花，頓了頓，再度道。

“別鬧了，我幫你把那餘孽處理了。”

砰，砰，砰……

雪球一個個砸向葉無憂，洛清寒此刻眼中哪還有半分媚意，而是滿腔怒意。

心間這股忿怒氣的不是葉無憂。

氣的是她自己。

敵不過。

為什麼還是敵不過？

這裡明明是【無下限】的詭域，更是她自身的道域。

她是貨真價實的七境，葉無憂是六境。

可縱然如此，還是贏不了葉無憂。

洛清寒從不願示弱於人，哪怕對方是葉無憂，是自己的……但她從骨子裡也希望自己比對方更強。

可惡。

詭域交界偶遇葉無憂，強如怪物，拼盡全力也無法戰勝。

若是這股力量僅此而已，自己還如何能護住葉無憂不被別人侵犯？

洛清寒心緒陷入混亂，但手中動作可卻沒停。

“不許砸了。”

話音傳來，帶著一分勸誡。

洛清寒置若罔聞。

就砸，就砸，就砸。

一個個雪球在洛清寒手中上下翻飛，精準無誤的砸向葉無憂，仿若只有這樣，才能發洩心中的不滿。

不知砸了多少個雪球后，葉無憂沒再說話，沉默的走到了那古廟前。

洛清寒剛捏起一個雪球，目光疑惑望著葉無憂。

他要做什麼？

只見男子伸出手，拔下了一道鋒利的冰凌。

洛清寒愣了愣，看了看手中的雪球，又看了看葉無憂手中的冰凌，隨後咬了咬牙，挺起胸膛，大有一副魚死網破的堅決。

冰凌被頃刻刺出。

卻是精準無誤的命中了一旁的小和尚。

小和尚被砸的怪叫一聲，抱著頭腦袋望向葉無憂，神色不解道。

“葉施主，為何？”

“沒什麼，心想你看戲這麼久不說話以為被凍死了。”

小和尚眼下渾身皮開肉綻，鮮血直流，樣貌極為悽慘。

真如在八寒地獄之中受刑的人。

但……縱然這般悽慘摸樣，這小和尚依舊沒什麼大礙。

葉無憂隨口回應，然後點了點小和尚。

“我該怎麼做？”

小和尚神色先是一愣，隨後連忙擺正了神情，皮開肉綻的雙手緩緩抬起於胸前合十。

“如若葉施主不在，小僧會將這位女施主吞入腹中，以絕後患。”

葉無憂瞥了小和尚一眼。

小和尚被葉無憂目光注視，腦袋縮了縮，顯得有幾分怯畏。

“你倒是直接。”葉無憂淡淡開口。

小和尚被葉無憂目光注視，腦袋縮了縮，顯得有幾分怯畏。

但話語仍是平靜。

“小僧從不騙人，葉施主也不喜歡聽假話。”

話音頓了頓，小和尚抬頭望了一眼天空詭域，再度開口。

“那位活佛是藉由施主身上嵴骨而生，連帶著眼下這方詭域也是如此，葉施主若是能將施主身上嵴骨抽出，後續變化交由小僧便是，只是此事對於這位女施主而言要受些疾苦……”

“嵴柱乃是人身大柱，連血肉通肺腑，修為愈是高深便愈發難以再生……”

葉無憂沒有再聽下去。

他徑直超前走去，站在雪地中，輕輕俯身，然後伸手抱起了躺在白雪之中的女子。

一把雪花被塞入衣領，葉無憂縮了縮脖子，沒說話，繼續朝前走去。

他走進了那方詭域中的古廟，然後關上了門。

洛清寒此刻沒再鬧，被葉無憂靜靜放在地下，想了想，葉無憂脫下自己那襲已然破碎的如墨黑袍，墊在身下地面。

兩人席地而坐，洛清寒初始不曾看向葉無憂，少許之後才將腦袋緩緩轉過來，目光望向前方。

“你真相信那和尚？”

葉無憂搖頭又點頭。

“信與不信都一樣，即便沒他，我也不許你留有這般隱患。”

“我能應對。”洛清寒皺眉，話音堅決。

“可我不願。”葉無憂眯起雙眼，回應乾淨利落。

“那你自己呢？”洛清寒冰冷道。

我自己？

指尖點在葉無憂心口，洛清寒振振有詞，話音刺骨。

“方才你變成那副模樣，難道就沒有隱患麼？葉無憂，你可以，那我清寒自然也可以。”

葉無憂沒說話，洛清寒便繼續開口。

“風險？隱患？我清寒當然知曉，但相較於眼下又能算的了什麼？”

“無憂，你此前說過在【歲月】的判定之中，你我二人都只到達了七境而已，那麼七境之後呢？當然，你我二人都不知曉之後會發生什麼，可你還記得那星君的話麼，她要將你帶回去修行，不顧那麼多人的注視，眾目睽睽之下說要將你帶回去隨她修行……”

女子話音突然高昂激動了幾分。

“那賤人都不知道活了多久，偏偏要將你帶回去，還能是做什麼事情，可不就是那般齷齪之事麼！”

“葉無憂，此前我見到采薇那般摸樣，便已然道心近乎破損，而如今又是你，難道你要我看到你被那老女人壓在身下，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再度發生麼！！！”

葉無憂愣住了。

“沒有這股力量，我拿什麼侵犯……保護你！”

洛清寒眼下只是七境。

雖然方才並非生死交手，但仍是逼迫葉無憂動用了【無人相】。

無人相的存在直接將洛清寒的道域無視，更有【適應】在身，過往就已經適應了洛清寒的一切神通。

憑藉如此，葉無憂方才取勝。

而且，因為【無下限】的存在，並未對洛清寒造成絲毫損傷。

若雙方都是第一次交手，勝負猶未知。

這並不是七境的力量。

眼下洛清寒似乎冷靜了下來，一切都與此前相差無二，但方才那般狀態下的洛清寒，讓葉無憂想起了自己。

很濃烈的既視感。

雖然【遺忘】的作用讓葉無憂不再記得方才詭域之中發生的一切，但對於旁白的忌憚，心中卻是始終存在，且不知為何愈發深厚。

【無我】【眾生無相】【無人相】【無壽者相】……

葉無憂永遠也不會忘記此前心魔劫所經歷的一切。

而洛清寒眼下的境遇，就如同自己一般。

但葉無憂不允許洛清寒身上也涉足這般風險。

這種風險，自己來就行了。

哪怕此舉違背洛清寒的意願，哪怕此舉強硬，葉無憂也要將她身上的隱患徹底消除。

伸出手的手臂被洛清寒牢牢抓住。

女子冷冷道。

“采薇已經不在了，我不怪你，但那幫傢伙我一個也不想放過，所以……”

話音微微一頓，因為洛清寒驚訝的發現，自己的手臂，不聽自己使喚的鬆開了。

葉無憂是鐵了心要這麼做麼……

洛清寒銀牙輕咬，剛想開口在說些什麼，可卻只聽見身前傳來男子恬然的話音。

“你沒有錯，風險隱患在當下你我眼中算得了什麼？我自己也是這般想的。”

“那你為何還……”洛清寒一愣。

“知道為何我非要這般做麼？”葉無憂抬眸問道。

洛清寒皺了皺眉。

眼角微微顫抖，葉無憂面色顯得有幾分沉重，可他的話音仍是帶著笑意。

“因為采薇不在了。”

洛清寒沉默無言。

因為采薇不在了，洛清寒不想失去葉無憂。

因為采薇不在了，葉無憂不想失去洛清寒。

二者均是同樣的想法，卻產生了不同的選擇。

二者的想法都沒有錯。

此事並無對錯之分。

葉無憂的話音輕輕傳來。

“一切風險，隱患，我來揹負就行了。”

“一切清算，我會去做。”

“眼下也是一樣。”

洛清寒眼眸微微閃爍，其中露出幾分猶豫。

她很強。

雖然眼下不如葉無憂，但她還能更強。

她想幫上葉無憂。

但這樣……會反而讓他顧慮麼？

男子最後一句話音傳入耳畔。

“我會把采薇找回來的。”

洛清寒沉默良久，最終身形靠在葉無憂懷中。“無憂。”

“怎麼了？”

“你真自私。”

葉無憂目光緘默，指尖輕抬，落於女子玉頸。

而幽藍色的鬼手也在此刻捏住了他的脖頸。

他俯身，雙臂如同最為緊固的束縛一般將女子牢牢攬在懷裡。

身形勐然一顫。

破舊的古廟之中，傳來女子帶著幾分痛苦的沉重低吟。

……

金光盛放在這方詭域之中。

大雪紛飛之中依稀可見一尊模煳身影。

看不清性別，看不清男女，看不清面容。

佛本無相。

渾身被白雪覆蓋的小和尚在這一刻忽而睜眼，從入定中勐然起身，原本靈動的雙眸在這一刻化為淡漠。

天空之上金光大作，隱約可聽憤怒話音傳來。

金光忽而四散，而小和尚的嘴角卻是不斷擴張，下一刻頭顱直接碎裂，但唯獨那裂如深淵的大嘴不曾消退，整個詭域之中陷入漆黑，仿若一切盡數被吞噬。

此刻漆黑如夜，但並未維持多少時間，黑暗褪去，風雪靜止，被昏暗雲層覆蓋的天空之中依稀閃爍著點點陽光。

小和尚的身形重新出現在了原地。

咯嘣，咯嘣……

陣陣恐怖咀嚼的聲音從小和尚嘴裡傳出，開合之中，依稀可見那滿嘴的鮮血。

又是片刻。

已然只餘虛影的廟門被開啟，葉無憂從中走出，血跡不斷從頸後留下。

他的身形似乎不便站立，【幽靈】在其身後顯現，託著他前行。

小和尚目光在葉無憂身上打量幾眼，隨後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葉施主倒是捨得，將自身嵴柱交由她人填補，只是這般做，施主縱然能恢復，可自身修行又要受挫了。”

葉無憂神色平靜，但氣息比之先前不可避免的跌落了幾分。

“境界對我而言，沒什麼意義。”

“哦？施主此話何意？”

沉寂數息，葉無憂搖了搖頭，沒有作答。

以自身嵴骨給洛清寒填補，而洛清寒身後嵴柱已然化為小和尚口中食糧。

境界跌落，但葉無憂卻突然覺得……

沒有區別。

他好像明白瞭如何融道於身了。

小和尚嘴角始終維持著那一抹奇異笑意，目光注視，葉無憂緩緩扭頭，皺眉道。

“你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是麼？”小和尚輕輕一笑。

葉無憂默默打量眼前的小和尚。

對方身形變高了幾分，面容也不再是如此前孩童那般稚嫩。

除此之外。

眼下面色的神態也有變化。

那種神情，在此前洛清寒身上展現出來，能讓葉無憂道心大動。

但在這小和尚身上體現出來，只會讓葉無憂想一腳踹死對方。

“廢話少說，拿來。”

他朝著小和尚伸出手，語氣堅定。

“施主說的是什麼，小僧聽不懂……”小和尚輕輕笑道。

葉無憂縮回了手，隨後再度伸出，手上多了一柄刀。

小和尚怔了怔，那股歡喜和尚的神態消散，有些不情不願的從口中吐出一物。

【無下限】

葉無憂也不再廢話，接過【無下限】，轉身就走。

小和尚猶豫了下，朝著葉無憂喊道。

“施主，小僧餓了……”

“餓了自己找東西去，我是你爹嘛？投餵多少次了？”

小和尚愣了愣，哦了一聲，悻悻轉身。

但隨後他被葉無憂叫住了。

帶著疑問的話音傳來。

“和尚，我問你，你以詭異為食糧，若是有一日，這世間詭異被你吃絕了呢？”

這個問題令小和尚目光露出茫然。

“回施主的話，小僧不知，但想來自有辦法。”

自有辦法麼？

葉無憂目光凝望良久，最終緩緩移開。

他想問的其實是……

當小和尚有一天吞了這世間所有詭異，那麼自己呢？

是否會化作對方的食糧？

不過這一切眼下都太過遙遠，葉無憂並沒有在意。

那方古廟本就是依託詭域形成的造物，此刻終究消散了。

洛清寒靜靜盤膝於雪地之上，此刻聽聞腳步，睜開眼望向前方。

與氣息跌落的葉無憂不同，洛清寒的氣息並未受到絲毫影響，反而愈發精進了幾分。

二者目光交錯。

洛清寒眉梢微微一挑，眼角露出幾分莫名笑意。

葉無憂神色卻是陰沉不定。

老實說，按照洛清寒的話語，雙修確實有用。

歡喜佛還是有點東西。

方才葉無憂抽出自己的嵴柱給洛清寒換上，而他自身只能渾身癱軟倒在原地。

本以為洛清寒也需要調息一番才能適應，結果對方動作絲毫沒有影響。

嵴柱裝到對方身上，比原裝的還強。

結果便是眼睜睜看著清寒從懷中一躍而起，隨後高高在上。

葉無憂伸手，將【無下限】交給洛清寒。

可洛清寒只是輕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不要了。”

“為什麼？”

洛清寒淡淡道。

“就在方才，我給了它選擇，或者說，我主動想要將其留下。”

“但它追隨的是那嵴骨，保護的是那尊活佛，而不是我。”

“既然從我這離開了，那便不要再回來。”

葉無憂沉默半響，緩緩開口。

“有沒有一種可能，它只是個沒腦子的詭異，不太懂這種苦情劇？你跟它這麼說沒有，這話也就我能聽懂。”

“我說的就是你，葉無憂。”洛清寒淡淡道。

葉無憂微微咂舌，“我可不會離開。”

洛清寒嗤笑一聲。

“若你想走，我就，我就……”

洛清寒“我就”了半天也沒放出狠話，葉無憂索性接話道。

“就請立馬抽刀愛一筆勾銷？”

洛清寒眼眸愣了愣，露出疑惑。

葉無憂沒說話，將【無下限】封禁收起。

就眼下而言，葉無憂身上的詭異已經多到可以開店了。

除去已經融入體內的不說。

【虛化】【歲月】【無下限】

三尊剩餘的詭異。

還有【詭門棺】內那一尊【言出法隨】。

神樹並未提供新的鎮壓名額，故而這些詭異無法融入自身。

葉無憂決定回去全給關天牢裡。

洛清寒的話音傳來，帶著詢問。

“無憂，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怎麼做？

“對，本來你若一切聽我的，你我雙修三年，我便能將那群餘孽盡數清算，但眼下，你打算怎麼辦？”

……

那位星君和白玉蟾的威脅還在，除此之外，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情況？

葉無憂當真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但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如洛清寒所說一般雙修三年。

葉無憂理了理思緒，決定無論如何，現將發生的這些事情記錄下來為好。

他取出了那本小冊子。

入手的那一刻，目光微微一凝。

這不是自己原先那一本……

這本冊子，更為老舊許多。

發生了什麼……

【何須多慮，開啟一閱便是】

旁白的話音在葉無憂心間響起，他點了點頭，伸手，想要翻開書頁。

或許一切的答案，就在這裡面。

指尖輕輕一顫，仿若有塵封的記憶在腦海內浮現。

“不要開啟。”

“去找陸青山，他會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