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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哭,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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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流逝,溪邊的女子已然褪去了往日的稚嫩,少女的秀氣在她身上漸漸褪去,唯有容顏依舊,只是神態愈發清冷了些,但即便如此,此刻坐在溪畔,並無任何壓迫感。

遠方天邊有唿嘯破空之聲,隱隱有劍鳴傳來。

睫毛輕輕顫動,陸采薇睜開了眼眸,抬頭望去,清冷的氣質頓時消散,目中多了些許柔和。

已然從女童變為亭亭玉立的文曲,此刻揮舞著雙手,從劍尖之上一躍而下,對著陸采薇嘻嘻笑著,緊接著如同獻寶一般從袖中零零散散取出一大堆東西。

“師父師父,我回來惹。”

隨後,文曲笑道。

“這次的秘境實在太過簡單了,不過倒也算有些收穫,師父,我化神了!”

長劍自動漂浮在陸采薇身邊,圍繞著女子轉了一圈後輕輕落下。

陸采薇微微點頭,並未言語。

自己所學,教不了文曲太多,況且修行之中也並非閉門造車,多出去歷練一番也是好事。

指尖在身前輕輕刻下字跡。

“路上有危險麼?”

文曲探著腦袋看了看,隨即颯然一笑,挺起胸膛得意道。

“哪能啊,有師父這柄劍護著我,就算真有危險打不過還能跑不過麼?”

那就好。

陸采薇並未多言,可文曲卻是望著沉默的師尊,想了想,歪著腦袋道。

“師父,這次秘境其實也有點麻煩。”

“嗯?”

“有人追我。”

話音落下,陸采薇眼中冷意乍現,起身提劍,心神掃過四周百里,漫天落葉為之一寂。

她知曉,這個時代‘劫修’頗多,而且比起曾經無論是大炎還是大玄都抵制魔道,這個時代的劫修,似乎覺得殺人奪寶為己是天經地義毫無錯誤的事情。

可這哪有人?

沒有人追來啊?

文曲先是一愣,隨後才笑著拉著陸采薇坐下,依舊如幼時一般乖巧的坐在師父身旁,開口解釋道。

“不是追殺我,是……哎呀。”

她放下了手中劍,神色初始有些疑惑,但隨後看了看文曲。

昔日的女童如今已然亭亭玉立,幼時被人嫌棄的乾枯紫發,如今倒是更添豔麗,與其餘人都不同,細長的柳眉輕輕挑起,淡紫色的眸子每每眨眼,都如同寶石閃爍。

家有幼女初長成。

陸采薇這才懂了什麼。

可這種問題,她作為師父要怎麼回應呢……

“吶吶吶你覺得怎麼樣?”

“當然是拒絕啦,我如今已然化神,此後肯定要登仙踏足天宮的,怎麼能因為這些事擾了修行。”文曲隨意答道。

陸采薇沒說話,只是目光望著文曲。

文曲愣了愣,這才搖了搖頭,笑道。

“當然,主要原因還是我不喜歡,而且早早就拒絕了。”

陸采薇這才點了點頭,剛要收回目光,卻聽見一旁傳來文曲略帶猶豫的話音。

“而且,師父你不也還沒……”

陸采薇眸中微微一怔,片刻後笑了笑,沒說話。

一旁的文曲目光看著陸采薇,眼中露出些許苦惱,撓了撓頭髮,最後起身,有些猶豫的問道。

“師父,這麼多年你都一個人待在洛河這裡,你不會覺得……無趣麼?”

陸采薇目光看向文曲,無需言語,文曲便已經明白陸采薇的意思。

“為什麼會無趣?”

“因為,因為……”文曲有些不安的挑撥著自己雙手指尖,猶豫一瞬。

“因為我感覺師父你很孤獨啊。”

這十餘年來,文曲一直與陸采薇在一起,她時而會在陸采薇目送之下出去歷練,去看看遠方的天地,去接觸不同的人,不同的事。

但師父,卻是一直待在這裡,待在這洛河地界的山澗。

在文曲看來,這只是一座荒野山林,但師父說,這叫雲霧山,有時還說哪裡哪裡會有一座村莊。

從幼時到今日,她時常看見師父有時會一個人站在山頂,也並未盤膝入定,只是看著遠方天空,一看便是一天一夜。

雖然師父什麼話都沒有說,但文曲本就聰慧,年歲見長,怎麼能察覺不到呢?

於是她每次出去,都會帶來一大堆有趣的玩意,可惜師父並不是很在意。

文曲也會向師傅說出外面的人和事,或是吐槽抱怨,或是羨慕嚮往。

但陸采薇從始至終,都是默默聽著,似乎很有興趣,但……文曲知道,師父只是禮貌回應她罷了。

其實也根本沒有人追她,或許也有人對她心生嚮往,但文曲絲毫沒那個念想,早早斬斷。

一切都是她編造而出,只是想要從師父口中……問出些許蛛絲馬跡。

為什麼師尊修為這麼高,卻不去天宮?

為什麼師尊對洛河情有獨鍾?

為什麼師尊始終守著這小小的山澗,仿若在等待著什麼?她究竟在等什麼呢?

但陸采薇依舊沒有回應。

文曲有些落寞道。

“師父,我如果登仙了,你會和我一起去天宮麼……”

“不會。”

“為什麼?”

陸采薇看著文曲,半響後,一字一頓輕聲道。

“那,不是,我該去的,地方。”

“你你你想去,便去吧。”

文曲有些焦急,又有些落寞。

她如今已是化神,便是五境,距離登仙並不遙遠。

文曲是想要登仙的。

人都是會追求更高更遠的境界。

而且若不登仙,以如今的壽元,如何陪伴強大的師父?

但登仙之後,去留並不由她。

她會白日飛昇,被接引去往天宮。

當然,文曲也確實想要去天宮,看看那更多的風景,看看能否成為一位星官,亦或是運氣好,能成為星君呢?

文曲星君,多好聽。

可是。

眼眸閃爍,文曲話音終於是泛起了一絲焦急和不安。

“我確實想去天宮,但我如果去了天宮,師父你怎麼辦嘛,誰來陪著你,文曲就是想一輩子陪著師父啊!”

髮絲被溫柔的掌心輕輕拂過,文曲抬眸,卻見到陸采薇那十年如一日的溫和目光。

輕柔的話音傳來。

但卻依舊有些磕磕巴巴。

“不不不不必擔心我。”

可怎麼能不擔心呢?

師父這樣,會有心病的。

文曲開口,想要說些什麼,但卻隨之目光一暗,沉沉睡去。

以陸采薇如今的修為,想要讓文曲昏睡,實在是太過容易。

陸采薇最後看了熟睡的文曲一眼,想了想,在對方周身以劍作陣刻下一道護身陣法,隨後又從懷中取出一物,輕輕塞入對方手中放好。

那是一枚黑紅色的果實。

卻是葉無憂曾經給陸采薇的道果。

如今,她給了文曲。

化神便是五境,羽化便是六境。

陸采薇知曉,若是自己還在文曲身邊,文曲便無法真正跨越心結。

而這一枚道果,足以幫助文曲從六境踏入登仙了。

至於她自己……

陸采薇已經不需要此物了。

年輕女子輕輕踏出一步,長劍便自動浮現在她腳下,再一步,人影便已經無蹤無際。

此間對於他人而言算是貧瘠的靈氣,對於陸采薇來說,卻是無比充沛。

洛河十年修行。

九境天樞。

……

洛河天地。

陸采薇輕輕俯身,指尖觸碰那碧波盪漾的湖面。

湖面冒出一個個小小氣泡,隨後,一個巴掌大小的小小靈體就那般遊了過來,見到陸采薇,二話不說圍著女子轉圈。

這是年輕……不,幼年的洛河之靈。

看著這個藍色的小圓球在身邊一蹦一跳,又回想起曾經自己所見那故作深沉蒼老的河靈。

兩者差距有些太大了。

陸采薇只覺得有些好笑。

奶聲奶氣的話音響起。

“主人,這些年為什麼要讓我把靈氣都給那個女孩啊。”

這十餘年來,由陸采薇引導,洛河的靈氣日日夜夜滋潤著文曲。雖然世人都覺得洛河這荒野之地偏僻,靈氣稀薄,但畢竟人少,分的也少。

這也是文曲為何能如今短暫便達到化神的原因,在洛河,文曲修行的條件無疑於福地之主了。

可陸采薇並未回應小河靈這個問題,只是輕聲道。

“蓬萊還還還有多久?”

“蓬萊?主人,我此前有感受到蓬萊的氣息,但現在又沒有了,但最少還要百年?”

陸采薇也是後來才得知,原來這些洞天福地之靈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這也是後續文曲以洛河引匯出蓬萊現世的關鍵。

不過還需要百年麼?

陸采薇站在洛河天地內,目光不知為何有些怔然。

小河靈轉了轉,見著主人沒什麼事情,於是對著陸采薇喊了句。

“主人,瑤池的至臻阿狸喊我去雲頂下棋玩,還有北海胖達龍和終南的悟劍仙河靈……”

怎麼其餘洞天福地的靈物都那麼花裡胡哨的……

陸采薇點了點頭,示意小河靈去吧。

女子又在洛河天地獨自一人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感應到文曲在洛河地界遍地尋她不到,最終落寞離去後,陸采薇才從洛河天地內走出。

女子踏劍,靜靜站在高空之中,目光透過雲層,望向腳下的洛河地界。

荒涼,偏僻,人煙稀少,修行者也少有往來。

與她記憶中的大炎,截然不同。

她又去到北原。

北原之上,苦情樹未曾生長出來,只有一群不曾開化的狐狸,嚶嚶嚶的叫著。

她又去到大玄。

卻發現曾經世間興盛的大玄,此刻連洛河都不如。

因為大玄沒有任何一處洞天福地。

陸采薇突然有些迷茫了。

她迷茫的不是修行,不是別的……

而是這偌大天地,自己究竟又該去往何處?

最初之時,她心中堅定,自己要一步一步走下去,從過去,走到未來。

但如今,為何覺得這般艱難?

劍光清亮,陸采薇依照著記憶中的存在,最終在某處落下。

天色已然一片昏暗。

荒草叢生,林木密佈,寥無人煙,只有不曾間斷的蟲鳴。

陸采薇目光靜靜望向周圍,不斷的掃視著周圍的一切,一切。

平靜的目光最終一點一點變得有些怔然落寞。

這是她記憶中天瀾城所在。

可卻找不到半分熟悉的感覺。

這些時日,她去了很多地方。

可這個世間,偏偏沒有任何地方與她記憶相同。

深夜裡,一位白衣女子踽踽獨行,步伐沉重而機械。

白皙的面色在月色的皎潔照耀下顯得更為蒼白,眼眸微垂,目光卻始終凝望前方。

只是眼眸之中不再有往日溫和銳利的光彩,而是幽深無比,如同一灘死寂的井水,不見一絲波瀾。

陸采薇就這般獨自一人,靜靜走著,沿著腦海中的印象,在記憶之中的天瀾城,從城頭,走到城尾,穿過每一處街角,穿過每一處巷弄。

林木上的荊棘劃破了女子的白衣,刺破了女子的肌膚,可陸采薇根本沒有在意,全然不在意這一切,甚至不曾用氣機遮擋,只是如同行屍走肉一般不斷朝前走去。

夜色襲人,一襲白衣在夜風中輕輕飄揚,卻怎麼也無法遮蓋她身上的孤獨與落寞。

烏雲蔽月,腦海之中不知怎麼的又浮現了文曲當日的話語。

秀眉輕輕蹙起,仿若承受著某種無形的壓力。

孤獨麼?

怎麼能不孤獨啊。

身邊不再有葉無憂,不再有夏安夢,不再有洛清寒,不再有白露和洛玥……

以往那些熟悉的面容,依舊在陸采薇腦海中深深烙印。

但愈發如此,陸采薇便愈發害怕。

她怕自己會忘了這一切。

她不想忘。

可究竟,還有多久……

步伐輕輕一頓,陸采薇死寂的目光輕抬,望向眼前那此前不曾注意的陌生一物。

卻是一道隱匿於茂密叢林之間的石柱。

女子有些沙啞艱澀的嗓音輕輕響起。

“神道柱……”

天瀾城原來是有一根神道柱存在麼?

此前自己怎麼不知道。

陸采薇目光稍稍凝聚了幾分,最終憑藉記憶中的定位,確定了眼前……

是天牢所在。

稍稍凝聚幾分的目光仔細的打量著漆黑夜色下的石柱,看著其上記載的文字……

【神道術·複製】

複製並不如同天衍,不如同縮地成寸一般有著門檻。

而是如【神道術·變性】一般,皆可動用。

但只能動用一次。

陸采薇看了看,便收回了目光。

這神道術的存在與她,並無關聯。

她還要走更遠的路,還要度過更久的時間,更多的歲月……

可邁出的腳步剛一抬起,卻又重新落下。

陸采薇目光看向前方。

微風拂過,髮絲輕輕飄蕩,拂過她的臉頰,卻無法喚醒那雙失去光彩聚焦的雙眸。

自己,究竟要怎樣度過這段歲月?

從過去到未來,說的容易。

可十年,百年,千年,萬年……

萬年之後,自己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誰能預料?

陸采薇突然覺得有些無力,第一次覺得自己做不到某事。

都說修道之人,眨眼過去便是數載春秋,一次閉關便是無數歲月流逝……

可陸采薇不覺得。

她一點都不覺得。

她只覺得在此地的十餘年,甚至比不上曾經與葉無憂獨處時的一天。

她只覺得,時間流逝的如此之慢。

文曲曾看到陸采薇在山間久坐,只覺師父孤寂之中,醉心於修行。

可卻不知,陸采薇只是想以修行麻痺自己。

陸采薇期待著睜眼便能見到天瀾城,見到葉無憂,見到洛清寒,見到熟悉的人。

可陸采薇每每覺得過去了很久,睜眼望去,卻依舊是那熟悉卻陌生的原始森林。

這樣的日子,還要多久!

這樣的日子,還能堅持多久!

陸采薇溼潤而又模煳的視線裡,四周的景色在夜色之中一點點變得扭曲模煳。

唯有女子的剪影,清晰而又決絕的刻印在這片混沌之中。

蒼茫而古老的石柱依舊矗立在大地,無論風吹雨打,無論世間變化,歲月流逝,蒼茫的石柱依舊矗立在那兒,不會發生絲毫改變。

自然,也不會因為女子的哭泣而有任何變化。

女子蹲下身,低頭掩面。

指尖卻是一點一點朝著那神道柱觸碰而去,顫抖,而又堅定。

一樣,都一樣……

世間依舊會有陸采薇。

她會代替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後遇見葉無憂。

這樣的話,大家也不會傷心……

此前的白衣此刻已然滿是泥濘,低低的嗚咽聲之中,耳畔忽而響起那許久未聞但卻無比熟悉的話音。

“別哭。”

即將觸碰到神道柱的指尖忽而一頓,隨之不可控制的顫抖起來。

頹坐在地上的女子,此刻肩頭輕輕聳動,但卻不敢轉身,更不敢相信耳畔方才聽聞的話音。

直到那熟悉的話音再次於身後溫柔響起。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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