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小院之中一處房門被推開，洛清寒腳步卻是微微一頓，並未踏入其內。房內牆角，有一孩童正蹲在地上，瞳孔滿是漆黑，孜孜不倦的在地上畫著圈圈。

她看了這【真假判定】一眼，確定此地再無其餘人影，皺了皺眉，然後頭也不回的走出了房屋。

洛清寒站在葉無憂的屋前，沉默半響，最終推開了房門。

其內雜亂不堪，宣紙如同大雪一般鋪滿地，其上密密麻麻寫了無數字跡。

桌臺前，葉無憂靜靜趴臥在那兒，似乎是睡著了？

洛清寒沒有在意，只是微微抬頭，目光望向房梁之上倒掛的啞女，眉頭漸漸皺起。

雖然啞女面容被髮絲遮擋，但依舊能察覺到那彼此之間那股爭鋒相對的寒芒。

洛清寒緩緩開口，也不管啞女是否能聽得懂。

“你似乎忘了，沒有允許，你不當踏入此地。”

說著，她目光微微偏移，望向葉無憂，後者似乎也察覺到了目光，如夢初醒，揉了揉睡眼惺鬆的眼角，只是一眼便理清了情況。

他衝著啞女輕輕揮了揮手，後者倒吊在房樑上晃了幾圈，斯哈斯哈了幾聲，露出些許不滿，隨後身形便跑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後，葉無憂再度望向洛清寒，並未言語，但目光示意‘怎麼了’？

“你身上的侵蝕越來越重了，在踏入七境之後本不應該如此，葉無憂，你眼下應當好好閉關調息數年方可。”

葉無憂一愣，隨後滿不在乎的笑道。

“是麼？我覺得還好，踏入七境後還是有些作用，這點侵蝕比起以往不算什麼……”

此去一年，世間上古餘孽近乎被葉無憂盡數殺死。

但這些上古餘孽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蠢貨，否則文曲也不會如此忌憚，久久不曾動手。

葉無憂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引導蓬萊，他不會，佈陣，他不會，那些如天書一般的繁雜文字，他更是看不懂。

修行如今，他也就只會殺人。

世間很大，超出了葉無憂所想，超出了神道術縮地成寸的極限。

以至於葉無憂不得不動用無足男的【無距】，方才能一年時間走遍世間。

一位九境葉無憂不懼，二位九境葉無憂也無懼，可三位，四位，乃至更多……

直到最後，於世間最北，一處北海遺蹟，匯聚了二十一位剩餘的上古餘孽，以曾經的北海之主為首，也是洞天福地之主，打了葉無憂一個措手不及。

那是最為危險的一次。

那一次也是啞女自主發揮到極致，直至【沉默】再也無法動用，【幽靈】疊加【無下限】被生生打散，再也無法凝聚，侵蝕浸染了葉無憂的道域，再一次侵蝕全身……

最終，文曲意外的前來，方才將那群餘孽盡數剿滅。

“你做得很好，三年之後，我會喚出蓬萊。”

自始至終，文曲只對葉無憂說了這麼一句話。

當時葉無憂拖著半個身子和半口氣在地上挖那些散落神魂，沒理文曲。

但直至文曲走後，葉無憂才收起了那隻需一念之下就會崩解泯滅一切的道域。

之後，葉無憂回到了天瀾城。

洛清寒並未回應葉無憂，而是走到那擺滿紙張的桌前，隨手拿起一份看了看。

【第四十七次實驗】

【歲月，回溯，時間零三者平臺相容】

【定位存在偏差，依舊無法精準定位，漩渦阻力目前已解決，【無人相】下至多能穿越半身……】

【本次實驗無明顯進展，定位只能確定起始點，無法推衍】

再之後，是一連串的圖案。

洛清寒看著那‘座標軸’其上的x，y，s研究了半響。

“這是什麼？”洛清寒看不懂。

葉無憂瞅了一眼，隨意回道。

“座標軸，嗯，你可能看不懂。”

說完，葉無憂繼續拿出一張空白宣紙，在其上塗塗改改，寫著一串又一串洛清寒不理解的東西。

洛清寒走到葉無憂身後，目光望著他，片刻後輕淡道。

“葉無憂，你……真能找回采薇麼？”

“那當然，不然我做這些是為了什麼。”葉無憂轉頭笑道。

“我知道，但……”洛清寒話音罕見的帶上了一絲猶豫。

葉無憂神色淡然，隨後身形微微後仰，大手伸出，毫不留情的在女子身後渾圓一拍。

清脆的響聲伴隨著清寒有些憤怒的聲音同時響起。

“葉無憂，你！”

男子臉上笑意依舊，只是好似安撫的又替洛清寒在傷口上揉了揉，恬然開口。

“很快就有結果了，你先休息一下，一會我找你，需要動用【時間零】。”

洛清寒怔了怔，想要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卻又戛然而止。

女子匿於袖口之下的雙手不知何時緊緊攥拳，但卻又隨之鬆開，如此幾番後，二話不說的離開了房間。

望著洛清寒離去的身影，葉無憂眼中若有所思。

他大概知道洛清寒的想法。

葉無憂即便回來後，依舊不斷嘗試著如何‘回到過去’。

蓬萊現世，只是他預想中的一部分而已。

本來若是一切正常，回到過去的陸采薇，若是能夠如其餘那些上古餘孽一般留存下來，那麼就應當早在先前，就已經尋到了葉無憂，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但陸采薇並沒有出現。

此事好壞葉無憂說不上，但若是早就有另一個陸采薇，那麼世間便相當於同時存在兩個陸采薇，無疑於悖論，究竟會發生什麼，葉無憂也無法預料。

而蓬萊，未曾現世，故而不存在於世間。

如今采薇生死未卜，蓬萊，成為了葉無憂最後的希望。

雖然葉無憂曾經給陸采薇留下了‘蓬萊’的字跡，算是陰差陽錯歪打正著。

但仍是沒人可以保證陸采薇一定去到蓬萊，沒人可以保證當蓬萊開啟的那一刻，其內又會有誰？

如果陸采薇根本就沒有去到蓬萊呢？如果陸采薇……已經消失在了過去呢？

沒有人可以保證，葉無憂也不行。

要讓陸采薇去到蓬萊，唯一的辦法，就是自己也回到過去。

文曲此前說，需要三十年，葉無憂覺得太長。

如今只需要三年時光便能開啟蓬萊。

如果自己能夠回到過去，一切順利的話……

三年後，他就能帶著陸采薇，‘啪’的一聲從蓬萊中出現了。

這是最好的辦法。

三年，不長不短，以洛清寒如今的境界，也能護得一方周全。

但更為關鍵的是。

葉無憂坐在桌前，自顧自的開口。

“我怎麼可能讓她獨自一人……度過那麼久呢？”

三十年，葉無憂覺得長，三年，葉無憂也覺得漫長。

修道之人閉眼睜眼便是無數春秋？萬載歲月悠悠過？

葉無憂不理解，也不會理解。

他只活在當下。

讓小結巴那性子獨自一人度過那般漫長的歲月……即便是真能在蓬萊尋到對方，那時代變遷，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倘若陸采薇變了呢？

若是變了，葉無憂或許還能自嘲自己一廂情願，但心中或許也能如釋重負。

但倘若陸采薇沒變，依舊如以往一般對他……

葉無憂又有何臉面去對待陸采薇的這份好，他只會覺得自己是個畜生。

思緒在腦海中不斷翻騰，但很快，他便再度伏案書寫，習慣性的在指尖開始轉筆。

轉著轉著，轉了滿身墨。

……

門外小院。

洛清寒從葉無憂屋內走出，關上門，腳步停頓一瞬，最終走到了院內桌前。

“怎麼樣怎麼樣……”白露連忙湊過來問道。洛清寒沒有言語，眼眸猶豫，只是搖了搖頭。

小狐狸雙手叉腰，眼中疑惑。

“搖頭是什麼意思，你說話啊。”

一旁傳來洛玥淡淡的話音。

“別問了，她這幅摸樣，定然是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白露啊了一聲，有些呆滯，而洛清寒則是目光清冷的望向洛玥。

小姑娘神色平靜，直視著洛清寒的目光，渾然不懼，淡然起身，話音輕淡道。

“你變了呢，清寒姐姐。”

洛清寒冷笑一聲，眼眸之中有寒光乍現，嗤笑道。

“我變了，你在開什麼玩笑，洛玥，早知你如此，當初我就應當……”

洛玥渾然不在意，卻是硬生生打斷了洛清寒的言語。

“收起你那無謂的嘲諷，洛清寒。”

洛玥與此前並未有多少改變，身形依舊顯得極為消瘦，此刻一步一步走到洛清寒身前，抬頭望著她。

“你為什麼不與他把說清楚？”

洛清寒眼眸閃爍，半響後目光瞥向一旁。

“我一會……他會找我，需要動用【時間零】，那時我會與他說。”

“是麼？”

洛玥目光凝望洛清寒許久，看著對方那挪開的目光，看著女子此刻那清冷的容顏。

小姑娘笑了笑，搖頭道。

“你不會說的，你不會讓他停下……”

“讓他放棄去尋陸采薇了……”

洛清寒沉默。

白露也是神色有些懨懨的坐在一旁，兩隻狐狸耳朵耷拉了下來。

三人之間，似乎早就在葉無憂不知情時商議了某事。

洛清寒此刻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你不懂的，我……想她回來。”

洛玥的回應很快傳來。

“誰不想呢？大家都很想采薇能回來，何況采薇姐姐對我一直很好，那些時日對我更是多加關照，至少……”

話音一頓，洛玥眉眼輕抬，瞧著此刻故作清冷的洛清寒，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比起我實際上的這位姐姐對我，更好。”

洛清寒咬牙，袖袍之中的雙臂輕輕顫抖。

一旁的小狐狸連忙上前橫叉在中間，擺了擺手，將兩人強行分開，左邊看看右邊看看，眨了眨眼。

她知道這兩人關係似乎不大好，以往采薇坐鎮，兩人彼此倒也不會吵鬧。

但眼下……

既然采薇不在了，那唯有自己天才狐狐出馬了。

可怎麼辦呢？

小白狐腦袋瓜子轉啊轉，最終靈光一閃，笑著安慰道。

“沒事的沒事的，吵架算什麼，越吵越親，不要放在心上，在我們青丘，姐妹都是直接相殺的。”

嗯？

洛玥和洛清寒的目光同時一愣，望向白露，隨後神色陷入良久沉默。

小狐狸縮了縮脖子，感覺自己說錯話了。

不過白露這麼一打岔，洛玥和洛清寒倒是沒有再爭鋒相對，彼此移開了目光。

洛玥緩緩踱步，眯起雙眼看著洛清寒，道。

“清寒姐姐，我知道你與采薇姐姐比起與我關係更深，所以很多話，你不願說。”

隨後，洛玥又望向一旁的白露。

小狐狸見著洛玥目光望來，身子頓時坐直了。

這小姑娘剛來的時候，白露還覺得文文弱弱的，論資排輩，那肯定是得在自己之下啦！

但隨著時間流逝，小狐狸發現這個看似文文弱弱的小姑娘，卻反而……

白露想不出什麼好的形容詞，但就是感覺。

這個妹妹有腦子噠。

不過洛玥此刻看著白露，卻是換上了一副笑顏。

“白露姐姐，要不你去和他說？”

白露愣了愣，然後連忙搖頭如撥浪鼓。

她不敢。

並非因為畏懼，只是單純的……不敢。

她不怕葉無憂，但若是勸說葉無憂放棄實驗，放棄尋找采薇。

葉無憂會討厭自己的。

小白露不想被討厭。

洛玥點了點頭，輕嘆一聲，隨後緩緩踏步，走向葉無憂的房門。

房門前，洛玥稍稍站定，有些瘦弱的手臂抬起，敲了敲房門。

屋內傳來葉無憂的回應，洛玥並未第一時間推門，而是看著自己腳尖，忽而自嘲一笑。

“怎麼搞得我像是惡人一般。”

……

“怎麼了？”

對於葉無憂的詢問，洛玥並未回應，只是反手關上門，然後仔仔細細的將門反鎖。

在葉無憂目光有些訝異的注視下，洛玥一步一步走到了葉無憂身前，徑直坐在了葉無憂雙膝之上。

葉無憂想說怎麼了，但看著紙上未完成的推算，又看了看身前的洛玥。

他想了想，目光示意一旁，“這還有座椅。”

葉無憂說著，便要為洛玥取來。

氣機盪漾一瞬。

咔嚓。

座椅發出了一聲悲鳴，隨即四分五裂。

葉無憂有些茫然，而洛玥則是收回輕抬的指尖，靜靜開口。

“現在沒有了。”

葉無憂眨了眨眼，但洛玥並未多言，只是輕輕俯身，靠在肩側，指尖將葉無憂衣袖輕輕翻開。

肩側有一片黑紅。

這是此前一場戰鬥留下，那九境是用毒的高手，在葉無憂身上造成的傷勢……

【血肉重生】也無法短時間恢復。

“這傷勢還要多久才能好？”

葉無憂目光一瞥，並不在意，微笑道。

“這其實是小傷。”

這倒沒說謊，這點傷勢對於葉無憂而言，真是小傷，毫無影響。

而且隨著時間流逝，此前的傷口如今已然結了血痂，想來要不了多久便能好轉。

如果……洛玥不將它撕裂的話。

洛玥抬起頭，那沾染著鮮血的唇角此刻顯得格外鮮紅，令人動心。

小姑娘眸光閃爍，就這般望著葉無憂，一點一點貼近。

獻上了染血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