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白是無法殺死的存在。同樣，想在旁白眼皮子底下將其封禁，此舉荒誕程度不亞於如何將旁白殺死。

惟有將旁白送入蓬萊封禁，送入那片與世隔絕的地界，讓這天地之間沒有它的影響。

時光流轉，萬載之後，想來便能有不一樣的變化。

與旁白定下百年之約，等待蓬萊現世，從一開始便是為了如此。

“這就是你所想的方法？”

旁白笑了笑，它如今已然知曉一切。

不待白玉蟾回應，旁白那輕淡的話音便再度傳來，只是眼角多了幾分凜冽。

“白玉蟾，你活在當下，如今你所見的一切輝煌都少不了我的引導，同樣，你也不曾見過此前文明的餘燼，一座又一座的餘燼，換來的是不斷拔高的輝煌，這道理並非我空談，而是出自我的實踐，你難道不明白麼？”

“明白。”

白玉蟾的回應有些出乎旁白意料。

明白？

白玉蟾繼而補充道。

“我從未覺得你說的這些，是錯誤的。”

“毀滅之後會迎來新生，漫長的歲月中，如我們‘人’也不過是時間長河中的淺淺一筆，眼下的輝煌或許是過去至今的一個頂峰，但卻只是未來的起點，生命在不斷進化，會在漫長的時間中逐漸修繕自身，自身的缺陷會補足，不完美的部分將會減少，直至趨近於真正的完美。”

旁白眼中露出了幾分欣賞之色。

終究是能被自己看中的人選，能夠理解它的些許想法。

旁白笑道，“既然明白，也不覺得錯誤，那為何要阻止？”

白玉蟾搖了搖頭，平靜開口。

“因為我們與你不同。”

旁白看著他，沒說話，只是從盤膝之中緩緩起身。

“我是人。”白玉蟾輕言道。

一縷霞光自天際照耀進了這方殿堂，緊接著霞光愈發明亮。

這是蓬萊即將完全顯現的訊號。

有熟悉的話語自天際傳來，伴隨著破空的爆鳴。

“你的廢話未免有些太多了，蓬萊我已經牽引過來了，既然要做，那就別心存僥倖了。”

第二個白玉蟾屹立於上空，神色帶著嗤笑，俯視著下方人群。

兩個白玉蟾氣息容貌乃至境界實力完全相同，但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有些話，從開始就知道毫無意義。

旁白雙手垂在身側，目光靜靜望著眼前密密麻麻烏泱泱一片的人群。

這是從天地初開，世界誕生至今，最為輝煌的一個時代。

輝煌，意味著強大。

那無數的氣息此刻匯聚在一起，龐然無比，直衝雲霄，仿若要將天地撕裂。

旁白目光淡然，毫不在意。

這是它指引出的輝煌，也是它親手建立而出的輝煌時代。

它建立了洞天福地，它指引了人們的修行，它教導了白玉蟾一切，它阻止了這世間其餘大道的肆虐。

可現在，這最為輝煌的一切，卻將矛頭對準了自己。

那張真正完美無瑕的容顏，此刻笑了笑。

隨即一瞬之間，完美的容顏之上露出陰霾，緊接著化為無比的陰沉。

額頭之上有細密青筋暴起，旁白忽而感受到了憤怒，那陣無法遏制的憤怒充斥著它的全身。

開什麼玩笑！

這是背叛！

這群自己悉心照料的螻蟻，竟然敢背叛自己！

“背叛，這是叛逆，你們這群該死的螻蟻，你們這群弱小的蟲豸，你麼這群不完美的生物。”

“你們這群！低等構造！”

旁白神色滿是瘋狂，而白玉蟾卻已然一步踏出，身後群仙隨即跟上。

璀璨不可一世的神通此刻同時綻放，大殿被粉碎，厚重的石塊在空中漂浮，隨後頃刻間被擠壓泯滅成為齏粉。

陽光被遮蔽，霞光被覆蓋。

整片天空此刻被珣爛的光彩佈滿，無數神通如雨點一般朝著那道獨自一人的身影而去。

幽藍色的巨像屹立而出，宛如一座虛幻的城牆，橫欄在旁白與眾仙之間。

可古老的神樹此刻枝幹揮舞，鎮壓一切‘大道’。

身形如山撞來，卻是兩個白玉蟾此刻皆踏入【無人相】。

雷聲陣陣，轟鳴巨響之中，唯有旁白瘋狂且沙啞的吶喊。

“你覺得，你能殺死我！”

下一刻。

無形波紋自旁白為始，朝著四周盪漾而出，蔓延整座天地。

世間的靈氣忽而開始了消散。

【絕地天通】

……

紅綾飄蕩，有女子踩踏其上，朝著那虛幻的蓬萊而去。

在她周圍，是無數人影。

大家都各自施展神通，朝著同一個地方奔去。

都渴望踏入蓬萊。

女子心中焦急，看著一個火狗踏著木樁超越了自己，當下掐訣，想要更快一分。

但飄蕩的紅綾忽而一寂。

女仙眼中一瞬之間仿若失去了所有光彩，氣息瞬息渙散，緊接著人影便自空中而落。

人群之中，無人發現這小小的異常。

可一息之後。

第二道人影，此刻從空中落下。

緊接著，第三位，第四位。

終於有人注意到了這奇怪的一幕，停下了步伐，向著四周發聲詢問。

可眾人皆是一頭霧水。

有老者撫須，眼中有些疑惑，他修為高深，此刻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喃喃道。

“等等，你們有沒有覺得這天地之間靈氣……”

話音未落，老者眼中一暗，身上生機消散，落下雲端。

“不是，這怎麼了，大夥怎麼都……”

話音未落，又是一人倒下。

“你們為什麼都不說完話，把話說完會死嗎？真的很讓人……”

開口之人此刻頭一歪，直接跌落雲端。

一道道身影此刻不斷墜落，消失在雲端。

但先前這些自天宮之中離開的眾仙，人數眾多，此刻雖然有人不斷死去，但還有更多人存活。

可究竟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有的死，有的活？

是什麼殺死了他們？

沒有人能解釋這一切。

無言的沉默和驚恐吶喊並存在四周，恐慌蔓延了每一個人的心間。

未知才是最強大的敵人。

逃。

不由分說，人群各自散開，朝著四周奔逃而去。

可死亡並未結束，相反，正在世間各地不斷蔓延。

一道又一道人影在奔走的途中墜落。

剩餘的人看在眼中，只覺更為恐怖。

但更讓他們心間絕望的，還是……

“我的神通，我的神通，為什麼用不出來？”

“為什麼無法動用道域！”

“別慌，看我金剛伏魔！……臥槽，我怎麼就變小了，這也沒封魔結界啊！”

靈氣正在極速枯竭。

……

“姑娘，多謝你了啊，要是沒你，我們這一家子早就被那些妖獸給吞了去……”

蒼老的婦人此刻顫顫巍巍，朝著眼前的女子連連道謝。

陸采薇搖了搖頭，小聲解釋道。

“我我我路過，不不不用謝。”

不遠處一片空地上，有房屋正在修建，渾身滿是泥漿的小孩趴在地上玩耍。

荒蕪的‘天瀾城’，如今卻是多了幾分人煙。

這些年來，陸采薇並未去往其餘地方，而是就在洛河地界修行。

古時的洛河，滿是荒蕪，人煙稀少，妖獸頗多。

陸采薇的性子自然是不容此等事情發生，將附近的妖獸驅逐到曾經的北原，也只是舉手之勞。

“姑娘，你是神仙嘛？”

啊？

老婦人的話音帶著詢問與謹慎，陸采薇想了想，覺得自己怎麼也不該算是神仙吧？

不就是一個正常的修行者麼？在曾經，修行者與普通人，其實沒什麼差別。

但對方為何要這麼問呢？只是因為自己救了他們？

陸采薇不善言辭，但老婦人心思倒是縝密，瞧出了陸采薇的疑惑，連忙笑著解釋道。

“姑娘你多想了，老婆子我想的是這裡雖然荒涼，但整個洛河地界，這裡的妖獸是最少的，而且旁邊就有山脈，我們靠山吃山，能活的過去。”

“我們也是逃難來此，打算就此定居下來，但……還請仙子給村子賜個名字。”

這話語讓陸采薇微微一愣。

是這樣麼？

陸采薇本來是想拒絕，但隨後似乎想到了什麼。

她的目光望向前方几座低矮的房屋，雖然眼下此地只是一個村落的雛形，但，或許無數年後……

“天瀾。”

“什麼？”

“就，就叫天瀾吧。”陸采薇一字一頓，隨後以劍做筆，在地上刻畫出了天瀾二字。

老婦人歪著頭看了看，眼中有些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神仙就是神仙啊，取得名字這麼花裡胡哨，雖然也不懂什麼意思，但還挺好聽的。

和煦的陽光普照大地，但在這陽光之中，卻似乎多了一抹不易察覺的霞光。

陸采薇忽而抬眸，微微眯眼，望向天穹。

‘撲通’

有人影自高空墜落，重重砸落地面，生機全無，眼中仍有驚恐。

但從高空落下，那人竟然還保留著相對完整的身軀，並未直接摔成肉泥。

突如其來的變故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婆婆，這發生了什麼？”

“這人怎麼從天上掉下來的？”

“瞎說，天上掉下來那不得摔成大醬啊……”

“小孩子去一邊，還有……”

話音未落，卻是有一人目光渙散，身形倒下。

周圍人群頓時慌亂了起來，同時也有不少目光落在了陸采薇身上。

陸采薇眉頭微皺，試探性的注入一絲靈氣，但沉默少許後，搖了搖頭。

方才發生了什麼？

為何人會突然死亡？

這種感覺，讓陸采薇想到了……

某種無形的氣息再度降臨。

陸采薇眼疾手快，劍尖一挑，柔和的光芒綻放，卻是無痕劍意。

詭異。

這是詭異的力量。

天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陸采薇站起身，劍鋒刻入地面，隨即沿著這雛形的村落畫了一個圈。

“不，不要出來。”

做完這一切，陸采薇不再猶豫，腳步輕輕一踏，波紋閃爍，下一步，卻是消失在眾人眼前。

右眼閃爍著猩紅的微光，此刻驀然睜大，望向遠方。

那極為遙遠，陸采薇無法看見的畫面，頓時映入眼簾。

無論是天空還是地面，無論是洛河還是北海，無論是世間哪一處……

死亡都在悄然上演。

無關乎修為境界，無關乎男女老少，無關乎一切。

死亡都一視同仁。

她看到了倉皇逃竄的眾多仙人。

也看到了無數均是七境之上的存在，此刻神色惶恐，不知敵人從何而來，不知此事因何而起，於是朝著天空，朝著四周，胡亂的施展著神通，以做反抗。

但最終的結果，便是謫仙如雨落。

除此之外，天地間的所謂靈氣正在極速減少。

洞天福地皆陷入沉寂。

不，不僅僅是沉寂而已。

小河靈此刻虛幻的身影在陸采薇周身浮現，神色滿是痛苦。

小河靈發出了哀求。

“主人救我，我要寄了，我剛剛拿到的三星五費，這把我不能輸啊啊啊啊……”

它的身形正在不斷渙散。

陸采薇自然不會看著小河靈這般消亡，深吸一口氣，隨即取出手中劍，兩指輕輕拂過劍身。

劍如流星，帶著一抹無痕的氣息，朝著洛河而去，最終深入水底。

小河靈渙散的身形頓時止住了，但此刻仍是昏昏沉沉，陷入了沉睡。

那顯現出的洛河福地，也消沉了下去，但卻並不如其餘福地一般消散，只是沉寂。

地面之上，一隻燭九陰破土而出，身形猙獰，但瞳孔之中卻露出恐懼，它感到了死亡的威脅。

但當劍鋒墜入洛河天地中時，那燭九陰不知如何，也是隨著劍光鑽入了洛河天地。

陸采薇沒有去管那燭九陰。

她沒有時間去在意了。

死亡還在繼續，死亡還在世間每一處上演。

雖然陸采薇並非這時代之人，她……對於當下世間，並無歸屬。

但陸采薇仍是想要阻止這一切。

沒有原因，也不需要原因。

幾次縮地成寸之後，陸采薇停下了步伐。

並非是她想停下。

而是右眼此刻發出了警告。

某種情緒自眼珠子傳達而來。

那是一種恐懼而又無比憤怒的情緒。

【幽靈】遮蔽了陸采薇的身形，【無下限】給了陸采薇最為堅固的防護。

是眼珠子感應到了什麼？

陸采薇抬眸望去，目光跨越無垠距離。

她看到了此刻神色倉皇，滿目茫然的文曲。

她看到了那昔日輝煌不在，已然化為齏粉的天宮。

她看到了……

——

波紋閃爍，卻是從原本空無一物的空中浮現一道漩渦。

兩道身影從其內浮現。

周身滿是傷痕，細密的龍鱗此刻陣陣崩碎，白玉蟾的身形被巨力擊退。

第二個白玉蟾此刻也不堪多讓，從漩渦中堪堪躍出，隨即轉身，目光陰沉的死死凝望身前。

那參天巨木此刻早已經徹底崩碎。

神樹破碎，化為齏粉，發出無聲哀鳴。

但仍有些許果實灑落世間，落入荒地，落入……北原青丘。

隨後，是第三道身影。

旁白目光平靜，從漩渦之中緩緩踏步走出。

漩渦消散，但藉著餘光，能瞧見那漩渦之內飄蕩著的血海。

此前無數人影，在如今，只剩下三人。

但那完美無瑕的身軀之上終究沾染了血汙，姣好白皙的面容此刻如玉器一般，顯露出了陣陣恐怖的裂紋。

可他的氣息依舊強大，此刻更是沒了神樹的【鎮壓】之力，遠甚於前。

旁白略微低垂眼眸，看了看自己如今受損的身軀，最終輕輕嘆了口氣。

“不入【無壽者相】便是如此，你哪怕能領悟我的思緒，也不認同我要做的事情，會被那些虛無的廉恥及情感所幹擾，可你難道不明白，我如今所要做的事情，遠遠高於你們所謂的廉恥麼？”

兩個白玉蟾此刻均沉默不語。

只不過其中一人儘管沉默但卻目光堅定，另一人則是目光陰沉眼中有著思索。

旁白嘆息道。

“白玉蟾，你已經足夠讓我驚訝，若是你當初真選擇更進一步，踏入【無壽者相】，眼下怕是結果未定。”

話音微微一頓，旁白笑道。

“也說不準，那時想來你便能完全理解我做的一切，有機會真正與我並肩而立。”

詭異……或者說大道的氣息在旁白周身蔓延。

泯滅的黑炎在旁白如玉的指尖輕輕搖曳，忽明忽滅。

旁白靜靜開口。

“若還有手段的話，便使出來吧。”

回應它的，依舊是沉默。

於是旁白搖了搖頭，踏步向前。

輕淡的話音飄蕩在這滿是殘垣斷壁的空中。

“開始感到乏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