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章
好痛……
他的嘴唇翕動著,無數次地努力唿喊,卻只能感到更多的血液從脖子裡湧出。
堵不住,怎麼都堵不住。頸動脈就像壞掉的水管一樣,不斷地瘋狂噴薄。
大量失血使他意識模煳,他已經站立不住,身體軟軟地靠在後面那人身上。那人慢慢地把他放到了地上,讓他終於得以看清對自己痛下殺手的是誰。
江離。果然是江離。
那張秀麗的臉上早已沒有了先前的柔情,有的只是冷酷和決絕,還濺上了幾滴鮮血。
而她的腳腕上甚至還綁著他的領帶。
……好痛……頭好暈……整個世界都開始旋轉。
江離滿手鮮血,低頭在他身上翻找著什麼。汪遠渾身癱軟地跪在了徐忍冬身旁,顫聲問:“阿離,你為什麼……你怎麼能……”
江離把手伸進徐忍冬的內側口袋,粗魯的翻弄著,近乎偏執地看了汪遠一眼:“我不能看著你死。”
與此同時,牆後的連喬帶著哭腔喊道:“忍冬哥……我好怕……你在哪裡……我好怕……你別丟下我……”
我在這裡。我沒有丟下你。
徐忍冬無力地朝那裡伸出手,卻怎麼也夠不著牆壁。他眼前開始發黑,視線漸漸模煳。
“找到了!”江離壓低嗓音,卻壓不住聲音裡的欣喜。她滿心歡喜地舉起那個被血染透的套娃,像個急於得到誇獎的小女孩,“阿遠,你不會死了!你也有套娃了,我們可以從這裡離開了!”
汪遠神情複雜地看著她,終究還是用顫抖的手指接過了套娃。他低下頭,對著徐忍冬輕輕地說了句:“對不起。”
徐忍冬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他流失了太多血液,身體漸漸僵硬發冷,彷彿血管裡殘存的血液都開始凝結。一瞬間,他錯覺自己是躺在雪地裡,到處都是茫茫的白。他已經感覺不到痛苦,只是絕望。
在這令人身心俱冷的絕望中,他聽到的最後的聲音,是連喬那幼鳥般的哀鳴。
“不要丟下我……”
作者有話要說:
注1:聖盃、朗基奴斯槍都是耶穌聖器。教堂聖器室裡會象徵性地陳列一下這種東西。聖盃估計大家都知道了,朗基奴斯槍抄一段科普:這是一支曾經刺穿耶穌基督的槍。根據聖經記載,當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一名百夫長用槍刺傷了他的側腹。這名百夫長就叫做朗基努斯。當耶穌的血滴入朗基努斯的眼睛,朗基努斯在瞬間被感化,此後放棄了原先的身份,成為了一名僧侶,並擁有了行使神蹟的能力。後來他被追認為聖徒,稱為“聖朗基努斯”。
注2:關於割喉。頸部解剖結構是氣管在前(就是那個硬硬的,喉結所在的地方),兩側頸動脈在氣管兩旁。一般人抹脖子都會選擇正前方,實際上割開的是氣管。此處江離知道解剖結構,氮素黑暗中無法準確定位頸動脈,所以直接割深,把氣管帶著頸動脈一起割斷,造成嚴重斷離傷。氣管漏氣之後人是無法說話的,也可以防止連喬聽到唿救聲。另外,關於前面的“聽到海螺聲”,其實海螺放在耳邊聽到的類似潮水的聲音是耳朵血管的血流在海螺裡的回聲。我沒有親身聽過近距離飆血的聲音所以用這個聲音來類比一下……
第9章 матрёш
……
徐忍冬勐地睜開眼睛:“連喬!”
他的喊聲在金屬製的電梯中來回碰撞,震得耳膜都嗡嗡作響。徐忍冬從不知道自己還能發出這樣淒厲的聲音。他坐在銀灰色的電梯中,茫然地摸了摸脖子。那裡的肌膚光滑柔軟,完好如初,絲毫沒有被割開過的痕跡。
……又回來了嗎?
他緩緩地爬起來,西裝外套從臂彎滑落。周圍的氣溫在一點一點地下降,很快地,“叮”,電梯門再次開啟了。
門外,是一成不變的雪景。
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彷彿他經歷的那些痛苦都是虛幻夢境。
可是……
他低下頭,看到自己胸前的領帶。他還清楚記得自己躺在地上鮮血直流時,江離腳踝上露出的、用來固定關節的這條領帶。當時他正處於瀕死的恐懼中,無暇多想。此時才反應過來——他是遭到了背叛。
他遭到了,他幫助過的人的,背叛。
徐忍冬握緊拳頭,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憤怒彷彿有了形體,硬邦邦地堵在他的胸口,讓他唿吸不暢。有那麼一瞬間,他連這電梯都不想走出去了。反正無論怎麼掙扎都是個死,他還掙扎什麼呢?不如就這樣接受命運的安排,安靜地死在這裡……不如就永遠困守在這個地方……
——可是,為什麼是我?
很顯然,隊伍中的其他人沒有死後復活的能力,否則這個世界裡就不會有死人了。但為什麼,偏偏只有我能復活?
為什麼我要反覆經歷死亡的痛苦?我做錯了什麼?難道一次慘死還不夠嗎?
為什麼是我?
絕望一點一點地掠奪著他心臟的溫度,讓他由裡而外地感到寒冷。他沉默地抱住自己的雙臂,心裡卻忽然一動,湧現出一種奇異的、熟悉的感覺。
……他想起了連喬抱著他手臂的感覺。
對了,連喬!
徐忍冬朝電梯外望去,果然雪地裡那串腳印還在。
他復活之後這個世界就會重置,也就是說——
連喬現在有危險!
在大腦想明白之前,身體已經先一步作出了反應。他大步跨出了電梯,開始在雪地裡,沿著腳印狂奔。
森林中一如既往地靜寂,只能聽見自己的大口喘息和踏在雪上的腳步聲。徐忍冬不知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胸口疼得要裂開,喉嚨裡泛起血腥味,他才終於看到了那個站在空地石碑前的人影。
“連喬!”他用盡全力大喊,“別碰套娃!”
“……?!”那個身材修長的大男孩觸電般地縮回手,轉過身來,驚訝地睜大眼睛,“你、你是誰?”
徐忍冬跑到他面前,捂著胸口劇烈喘息。他一時說不出話來,便抓住連喬的手,示意他離那個套娃遠點。
連喬瑟縮一下,似乎是想抽回手,卻又不敢。那雙總是笑著的眼睛裡此時流露出些許惶恐,他怯怯地問:“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對了,世界重置,那麼連喬就已經不記得他了。
徐忍冬說:“我認識你,我……”
這一次,還沒說到關鍵部分,他的聲音已經發不出來了。嗓子裡像是被血塊堵住了,硬得發疼。
“……?”連喬不安地看著他,長長的睫毛像小鳥翅膀一樣眨動著。很明顯,他在害怕。
他在怕我。
他已經不記得我了,他失去了所有記憶……
他不記得我了。
徐忍冬忽然心裡一疼,抓著連喬的手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我沒有惡意。”徐忍冬感覺喉嚨發澀。
“唔……”連喬露出思考的表情,悄悄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徐忍冬見他手腕發紅,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抓得太用力,把連喬抓疼了。
正想道歉,卻見連喬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問:“你是不是看過我直播呀?”
徐忍冬沉默片刻,說:“嗯。”
連喬小聲嘟囔:“我居然還有這麼好看的男粉……”
徐忍冬沒聽清:“什麼?”
連喬笑了,他似乎有點害羞,便轉移話題道:“這是哪兒?”又看了看石碑上的套娃,“你為什麼不讓我碰這個?”
徐忍冬試著給他解釋了一下電梯和鬼怪世界的事,發現這一次沒有受到任何阻礙。但當他提及兔子和收集套娃的任務時,聲音又梗住了。看來他不能透露還未發生的事。
經過了最初的驚訝,連喬漸漸冷靜下來,肩並肩地和他朝獵人小屋走。距離小屋越近,徐忍冬就越是心情複雜。他知道自己即將再次遇見那群人,溫厚的袁學明,暴躁的徐紅,已經死掉的幾個人,還有……江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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