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況，ICU的尿性他又不是不知道！他媽雖然是ICU主任，但每個星期也就查一次房，平常不是作報告就是參加學術會議，哪有那麼多時間呆在科裡。平常也就關照床位醫生多盯著點兒，還能怎麼樣？

不能怎麼樣了啊！

連父越想越氣憤，周身下意識地散發出高年資主任的王霸之氣，臉色陰沉地放下筷子。

徐忍冬一怔，不知連父這突如其來的陰沉是否與自己有關。他不安地看了連喬一眼，連喬立馬護犢子道：“爸！你擺這麼兇的表情幹嘛！你嚇到他了！”

連母早知這父子兩人都不會處理親子關係，一見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急忙出來打圓場道：“好了好了，快吃飯吧！菜都涼了！”

於是大家悶頭吃飯。

然而兩位大主任在醫院裡養成了吃飯太快的壞習慣。過了大概兩分鐘吧，兩碗白米飯都吃完了。

連喬&忍冬：“……”

忍冬看著面前才動了兩三口的飯碗，再次懷疑起了自己。

他們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吃飯……

兩位主任吃完了飯，紛紛抬起頭來。四雙眼睛面面相覷，大家又陷入了一陣尷尬。

大家都是見過風浪的人了，照理說不該如此拘謹。但情況實在有些微妙。忍冬被連喬坑成這樣，前腳剛從他們ICU出院，後腳就作為新的家庭成員和他們坐一桌吃飯了。這轉變，換誰能接受得了。

要說情商，還是連喬他媽稍微高點。她略一思忖，切換到了溫柔和善的頻道，對徐忍冬道：“多吃點，慢慢吃。你這段時間受苦了，體重掉了二十幾斤，可得好好補回來。”

這倒是真的。徐忍冬本來是勻稱頎長的體型，在ICU折騰了這麼久，早已瘦得脫了人形。連喬他媽是見慣了這種病人的，因此十分積極地往他碗裡夾菜，並且開始教育連喬這幾天該給他燒些什麼吃。

連喬聽得連連點頭。

連喬他媽溫柔慈祥的叮囑，讓忍冬想起了自己福利院的院長。院長對他來說如同母親的存在，而此時的連母……徐忍冬說不好自己是什麼心情。有點受寵若驚，又有點難過。

他想如果鍾秀還活著，或許也會像這樣摸著他的手臂，心疼地說你瘦了，你吃苦了。

三人嘮著家常，氣氛很快融洽起來，稍稍有了家的味道。唯獨連父還被晾在一邊。

賭氣是早就賭完了，他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當慣了科主任，開口要麼是官腔，要麼是醫囑，在這裡說什麼都覺得怪怪的。他從來不是個會假模假樣安慰病人的醫生。對他來說，手術做好，讓病人早日康復出院才是最重要的。至於安撫談話，那都是下面小醫生的事兒。他連手術都來不及做，怎麼跟人嘮嗑。

好在連大主任畢竟是個科主任，學習能力還是很強的。經過他的一番觀察，他立刻總結出了老婆的說話套路。

害，不就是關心生活嘛！

吃好穿好玩好，別擔心錢，別擔心病。

這個簡單，我也會！

吃、穿、行、病都被老婆問候過了，那麼剩下的選擇只有一個！

連大主任福至心靈，欣然開口：“小徐啊……”

忍冬與連母聊得正熱絡，突然被連主任CUE到，立馬客客氣氣應聲：“哎。”

連父：“你今天晚上住哪兒？”

忍冬：“……？”這、這是要趕我走的意思嗎？

連母：“？”當然住我們家啊不然呢？

連喬：“？？？”當然住我房裡啊不然呢？？？

三人面面相覷，氣氛瞬間又跌落至冰點。

連大主任：“？？？”怎麼了我又說錯什麼了？

雖然連喬父母兩個都是一根筋的棒槌，但很顯然，連喬他爸情商更低，是個狼牙棒槌。

連喬忍無可忍，壓著怒氣道：“爸！你吃飽沒有！我再給你添碗飯吧！”

連父詫異：“吃飽了啊。”

連母：“不，你沒有。”說著又往他飯碗裡填了滿滿一碗菜。

連父盯著小山似的飯碗，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後恍然大悟：

哦，這是讓他閉嘴了啊！

經過一番失敗的親子溝通，連父認命了。他覺得他還是不要假惺惺跟兒子客氣了。

他習慣了當主任，當領導，從來沒有學會如何當一個父親。現在倒好，一個兒子還沒搞定，天上又掉下一個兒子。

親兒子都被他氣得離家出走了，這個天上掉下的瓷兒子可脆弱得很，又是大病初癒又有心臟病史，可怠慢不得。

還是別玩過家家了，回醫院義務值班吧。

連父假模假樣地接了個電話，演技極差地表示醫院有個急診手術，他要去一趟，讓忍冬慢慢吃，好好休養。臨走前，他又覺得這頓飯吃得極其窩囊，很沒有長輩的面子。於是他特意折回來，往徐忍冬手裡塞了結結實實一個大紅包。

徐忍冬：“……？”

連大主任突然找回了長輩以及主任的自信，躊躇滿志地回醫院加班去了。

連父離開之後，連母也頗感獨木難支。她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和徐忍冬相處，畢竟徐忍冬從♂裡♂到♂外已經都被她看光光了，現在看到穿著衣服的徐忍冬，她覺得渾身不自在。

沒過多久，連母也找了個藉口，離開了家。和老公雙雙擔當勞模去了。

家裡終於又只剩下忍冬連喬。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忍冬連喬面面相覷，先是苦笑，繼而哈哈大笑起來。

“你別介意，我爸媽腦回路都有點問題。”連喬有點驕傲地說，“我是我們家唯一一個正常人。”

忍冬突然想起他們初遇時，自己也因為腦回路清奇而被連喬反覆吐槽。不禁感慨道：“難怪你看到我倍感親切……”

連喬：“？”

忍冬想著想著，笑了出來。

飯吃完了，連喬開始收拾桌子。忍冬想幫忙，不過他骨頭還沒長好，連喬不肯讓他幹一點家務。他只能晃盪著兩條手臂，看連喬動作麻利地洗碗。

“你們家平常都是你做飯洗碗的嗎？”徐忍冬靠在冰箱上，忽然開口。

連喬開啟水龍頭。溫暖的水流嘩啦啦地衝走了手上油花，他熟練地洗著盤子，隨口道：“對啊。我爸媽兩個臨床醫生，平均五天一個夜班，下了夜班也回不來，在醫院裡一呆就是五六十個小時。我四五天見不著他們都很正常。”

“從小開始？”

“唔……”連喬仰起臉，露出回憶神色，“從我記事開始就是了。我媽生我生得晚，生完我又趕上升職稱，哺乳期只休了一個多月。所以我一個月就斷奶了，小時候一直在爺爺奶奶家住。後來爺爺奶奶走了，我就搬到這邊來住。”他臉上的回憶神色裡漸漸多了分得意，語氣也輕快地道，“那時候我才小學吧，已經是家務全能了！做飯洗衣服拖地板，什麼都能幹，可聰明瞭！”

他越說越驕傲，扭頭笑道：“所以以後你也不用操心家務事啦！都交給我就行。你只要做你喜歡的事就好。”

忍冬：“……”他表情複雜，幾經猶豫，終究還是把心中所想給說了出來，“……你這父母雙全的，怎麼童年過得還不如我。”

連喬：“……”這麼一想好想確實是的。

兩人沉默片刻。對視一眼，突然又笑了出來。

“算啦。”連喬擦了擦臉上的水珠，笑得眉眼彎彎，“反正以後我們兩個成了小家了。我們在一起相依為命，誰也不冷落誰。”

徐忍冬看著他溫暖的笑眼，忽然心裡一動。走過去，安安靜靜地，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

連喬側過臉，在他鼻尖輕輕一吻。卻聽他輕嘆一聲。

連喬：“怎麼了？”

忍冬：“我想抱抱你。可是我不舉。”

連喬：“……？？？”

他呆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不禁啞然失笑：“你那不叫不舉，叫手斷了舉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