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緋紅孢子
“這個嘗試……”尤里露出了一個苦笑,“其實我們早就已經做過了。”“哦?結果怎麼樣?”
“菌株之間並不會互相廝殺,而是會彼此融合,共同進化,最後變成一種適應‘新苗床’的全新菌株。”尤里說道。
“在這一點上,它們比人強。”孫杭評價道。
“根據我們多年的觀測,緋紅孢子並不具備自我意識,它們這麼做的原因,可能還是出於生存的本能……”尤里說道。
“我反倒是覺得可能是‘新苗床’提供的養料太多了。”孫杭又說道,“如果是在養料嚴重不足的情況下,它們會彼此廝殺、爭奪有限的養料嗎?比如說,讓幾公斤重的菌株去寄生一根小拇指?”
“類似的實驗我們也做過,結果是較弱的菌株會主動犧牲自己,讓最強的菌株獨佔生存空間。”尤里說道,“即便是幾種形態差異極大的菌株,也會遵循這個法則……它們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是一個整體,而且還是那種根據蜂巢意識來決定個體行動的整體。”
“說白了還是本能咯?”孫杭說道。
“是的。”
“這麼看來,吞噬哪一種菌株似乎都一樣……那就十七號吧。”
……
……
吞噬緋紅孢子所準備的收容室就要比吞噬前面兩隻詭物時簡單許多了——緋紅孢子雖然致命,但它的傳播方式就和普通的病毒差不多,只需要做到收容室完全密封即可,甚至都不需要保持低溫。
存放十七號苗床的金屬圓筒被運送到了孫杭的面前,桶蓋開啟,一股寒意頓時從圓桶內部噴湧出來了。
“正在給容器進行回溫操作,在這個過程之中,休眠狀態下的緋紅孢子隨時都有可能甦醒。”站在觀察窗另一側的尤里提醒道。
零下七十、零下六十、零下五十……
一旁溫度計的讀數正在不斷地跳動著,孫杭則是緊盯著十七號苗床,仔細觀察著他的變化。
在溫度上升到零下十五度的時候,苗床的胸腔內部突然傳來了極為低沉、緩慢的心跳——儘管這心跳很慢、搏動的力度也很小……但那顆在低溫下沉寂了多年的心臟,的確是緩緩跳動了起來。
孫杭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一旁的心電圖——旁邊擺著兩臺用來監測生命體徵的裝置,一臺連著孫杭,另一臺則是連著十七號苗床。
此時,連著十七號苗床的那臺裝置,螢幕上原本筆直的心電圖突然出現了一絲顫動,隨後直線開始變成鋸齒狀的曲線,緊接著上下起伏的幅度開始越來越大。
“想要讓冷凍狀態下的人心臟復甦,應該沒這麼簡單吧?”孫杭問道。
“是緋紅孢子的作用,它雖然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殺死宿主,但為了能夠從宿主體內汲取足夠多的養料用來壯大自身,它同樣也會最大程度地啟用宿主的生命潛力。”
“還是一種矛盾的詭物。”孫杭嘟噥道,“救活他的目的是為了殺死他……這不純純脫了褲子放屁。”
十七號苗床的生命體徵資料剛剛上升到正常人水準,隨後便開始直線下跌——十七號苗床的身體開始劇烈的抽搐起來,體表的皮膚開始溶解,大塊大塊的肌肉從骨骼上面脫落,口中也開始湧出來大量泛著惡臭的白沫。
就如同是被燙傷了一樣,十七號苗床的身上鼓起了許多血泡,這些血泡彼此堆疊,很快就形成了類似於泡沫一樣的東西,將整具苗床都給包裹了起來。
“那不是血泡。”尤里提醒道,“那就是緋紅孢子的菌株本體……說實話,泡狀菌株還是第一次被觀測到,以前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那我這是中大獎了?”孫杭笑道。
“不確定……菌株的形態並不會和詭物的能力直接掛鉤……從模因片段上來看,十七號菌株和原始菌株之間並沒有發生大幅度的變異。”尤里突然加快了語速,“十七號苗床很快就要報廢了……菌株已經進入成熟期,很快這些血泡就會爆開,將孢子散播到空中之中,如果您打算吞噬它的話,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不用尤里多說,數百根菌絲已經從孫杭身上伸展了出來,在短暫的停滯之後,這些菌絲同時電射而出,貫穿了那層血紅色的泡沫,刺入了“十七號苗床”的體內。
下一秒,那密密麻麻的血泡迅速乾癟了下去……還沒等那群圍在外面的研究員反應過來,整個十七號苗床就只剩下了一具呈現出淺紅色人類骸骨。
“嗝。”孫杭打了一個飽嗝,收回了那些同樣都被染成了血色的菌絲,站了起來。
“吞……吞噬完成了?”尤里愣了一下,下意識問道。
“十七號菌株的模因反應已經消失!”一旁的研究員這才如夢初醒地說道,“至於VIP的模因……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任何變化?”尤里看向了孫杭,“難道吞噬失敗了?”
“吞噬失敗?應該沒有吧?”孫杭抬起右手,幾束纖細的菌絲從他的指尖冒了出來——和蒼白的太歲菌絲不一樣,這幾束菌絲都是緋紅色的,緩緩律動間,還有一些粉末狀的孢子從菌絲上面飄散下來。
“那是……緋紅孢子?”尤里不由得雙眼圓睜,“可是,為什麼模因沒有任何變化?按理來說,既然將其他詭物給吞噬掉的話……被吞噬者的模因片段應該會嵌入到你的……”
“這你就要去問裴老頭了。”孫杭說道,“我只是一個負責打架的,研究不屬於我的工作範疇,你問我我也說不出個一二三來……”
“不,不對……”尤里連連搖頭,“這不符合已知的資訊,如果不是裝置出問題的了話,那我們對於詭物的認知,恐怕有很大一部分都要被改寫……”
尤里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勐地回頭看向了自己屬下,問道:“孫杭在吞噬夔牛骨髓和乙四二三前後的模因變化比對出來了嗎?”
吞噬夔牛骨髓的時候,整個收容室都被炸了,那些監測裝置無一倖免;而在吞噬乙四二三的時候,所有人的關注點都集中在那些實質化的生命力上面,反倒是孫杭本人的模因變化並沒有什麼人注意……直到這一次,在直觀地對比了孫杭吞噬緋紅孢子前後的模因之後,尤里才意識到這個反常的現象。
“出來了。”研究員回答道,“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難道這也是饕餮特性的一部分?”尤里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我倒是覺得,裝置故障的機率要更大一點。”說話間,孫杭已經從收容室裡走了出來,幾名穿著米其林輪胎的後勤人員立馬迎了上來,拿著一堆滴滴響的儀器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個遍。
“簡單的對比是沒法發現問題關鍵的,如果可以,我希望您可以多留幾天,我想要對饕餮模因進行一次深入的解析……”尤里話還沒說完,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禁止對孫杭的模因進行深度解析。”發信人:裴宗雋。
“這……”尤里呆愣在了原地。
為什麼……為什麼裴老會禁止自己對饕餮的模因進行深度解析呢?
這其中,難道存在著什麼禁忌?
可是……僅僅只是解析的話,又不會對孫杭本人產生什麼不良的影響,為什麼裴老要阻止自己呢?
還是說,這其中的秘密,自己還不夠格知道?
如果自己都不夠格的話……那整座天樞塔,或者說,整個夏州聯邦……又能有幾個人夠格?
尤里扳著手指算了一下,恐怕不會超過二十個人。
……
……
春明城,太微垣,天樞塔專用空港,一號升降平臺。
一臺淺灰色流線型造型的高速運輸機已經被固定在了跑道的末端,跟著孫杭一起登機的人除了剛剛取得註冊異能者和詭器裝具適格者雙份證件的凌驍之外,還有一個穿著飛行員夾克、戴著一頂帽簷壓得很低的鴨舌帽的少女。
“‘唐靜’?就職於春明城異常調查局後勤部門的二級機械師?自願前往蜀州支援天府城異常調查局?”孫杭瞥了她一眼,“我應該沒有說錯吧。”
“我不喜歡這個假名字。”“唐靜”說道,“你應該知道我的真名吧?”
“知道,深田未希。”孫杭點了點頭,“但這個真名你不能用,你也不能讓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知道你的真實身份……至於原因,孫瓊應該和你說過。”
“那他呢?”深田未希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凌驍,“他不是人?”
“他不會洩密。”孫杭說道,“我對他比對自己都放心。”
“那他就是你的心腹咯?”深田未希上下打量了一番凌驍,“他就是那天解決了入侵三號樓的詭物的那個人?”
“是。”孫杭點了點頭。
“看上去……也不像有什麼特殊之處。”深田未希眉毛微微一挑,“好多破綻……”
為了防止身份洩露,她並沒有戴那隻慣用的眼罩,而是戴上了一副特製的隱形眼鏡,用來掩蓋那隻與眾不同的“死亡之眼”——只不過當她使用能力的時候,隱形眼鏡下的右眼還是會散發出一抹隱隱約約的藍光。
“哦?哪些破綻?”孫杭一條胳膊撐在座椅靠背上面,整個人都側過身來,饒有興趣地問道。
“頭部、嵴椎、右臂……”深田未希說道。
“那現在呢?”孫杭按下了凌驍座位上的安全帶鎖釦,原本扣緊的安全帶頓時縮回了座椅內部。
“少了很多……”深田未希微微一怔,如實說道。
“看來安全帶限制了他的行動能力。”孫杭笑道。
“可即便如此,他身上的破綻,比起那些我見過的獵人,還是要多很多。”深田未希說道,“他的年齡應該和我差不多吧?像他這樣的人上戰場的話,會死的。”
“但他和不一樣的一點是,他成為一名外勤幹員才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孫杭說道,“而據我所知,你已經為天樞塔工作很多年了。”
“你以前就認識他?”深田未希皺眉道。
“不,我認識他也就只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那你這麼相信他?”深田未希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你們夏州人有一句話,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很多人相處了一輩子,都沒法徹底看清對方,你才認識他一個月多,你怎麼……”
“我可以認為,你是在挑撥離間嗎?”孫杭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問道。
“隨便你,我只是覺得,你們一邊要我嚴格隱瞞自己的身份,還要限制我的行動自由……一邊卻又那麼隨意地把我的身份暴露給一個剛剛入職一個多月的菜鳥……這是否有點雙標?”深田未希有些不服氣地說道。
“你覺得是,那就是。”孫杭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人本來就是一種很雙標的動物。”
“這句話我喜歡。”深田未希並沒有反駁,這倒是讓孫杭稍微有些意外。
“對了,既然你能看到感染者或是詭物身上的破綻,那你能看出我身上有哪些破綻嗎?”孫杭問道。
“看不出。”深田未希說道。
“是看不出還是不願意看?”
“我在你的身上看不到破綻,我不知道是真的沒有,還是我的能力對你無法起效。”深田未希說道,“這種情況,以前只在一隻特殊的詭物身上出現過。”
“特殊的詭物?哪一隻?”
“我也不知道它的編號和代號,我只知道它的一個特性。”深田未希雙手插兜,翹起了二郎腿,“它‘無法被觀測’。”
“但很顯然,我是‘可以被觀測’的……你們也都能看得到我。”孫杭笑了起來,“這麼說來我真的沒破綻咯?我完美無缺?我無懈可擊?我強無敵?我可以這麼理解嗎?”
“破綻只是針對個體強度來說的……如果實力之間的差距足夠大,破綻就毫無意義。”深田未希說道,“假如一顆雞蛋它全身上下每一處蛋殼的強度都一樣,那在我眼裡,它同樣不存在破綻……可在面對幾萬噸壓力的液壓機時,一顆沒有破綻的雞蛋又能有什麼用呢?”
“當然有用。”孫杭立馬說道,“可以拿來煎荷包蛋,或者做蛋炒飯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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